中午过后，店里的热度稍微缓下来了一些。
门铃不再像前一天那样接连不断地响，但依旧时不时有人进来。现实世界这边的学生和上班族，异世界那边的旅人和佣兵，混在同一片空间里，各自安静地占据着一张桌子。
忙碌还在，只是从“来不及喘气”，变成了“还能说两句话”。
陈诚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是这种状态。
冷气迎面吹来，他下意识眯了下眼，整个人像是终于从高烧之后那种混沌的状态里彻底醒过来。
走到咖啡厅门口，陈诚停住了。
吧台前，艾米莉正端着托盘，从一桌走向另一桌。
她的动作还带着一点点生疏，但很稳。每一步都提前确认好位置，再落下去。杯子没有晃，盘子也没有响。
看起来不像临时帮忙，更像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一段时间。
陈诚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我还没睡醒吗？”
艾米莉闻声回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陈诚？”
甘娜从后厨出来，顺着声音看过去，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眼。
“你居然活着回来了。”
“……我只是发烧，不是失踪。”陈诚走进来，把门带上，“而且我就请了两天假。”
“没错。”甘娜抱胸点头，“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
艾米莉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托盘，像是不太确定现在该不该继续走。
“所以……”陈诚慢慢开口，“她现在是店员了？”
“没错！”艾米莉轻轻点头，“昨天入职的我们店的新店员兼看板娘！。”
甘娜站在一旁，语气平淡地说：
“简直是某个穷鬼大学生的完美替代品。”
陈诚：“……”
他转头看向她。
“你一定要在我回来第一天说这个吗？”
“为什么不能？”甘娜抱着手臂，“比你稳，比你安静，也不会因为吃冰棍吹空调把自己送进高烧。”
“……原来我是替代品吗？”艾米丽快哭了
甘娜立刻开口：
“不是不是，我在逗陈诚玩啦。”
“你别听她乱说。”陈诚接话。
艾米莉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吗？”
“真的。”陈诚点头，“她只是单纯嘴欠。”
“喂。”甘娜侧过头。
“我说错了吗？”
伯仪站在吧台后，手里正擦着杯子，轻轻笑了一下。
“总之，欢迎回来。”他说。
陈诚这才松了口气。
“……谢谢。”
他把包放下，顺手把围裙系上，动作还不算太利索，但明显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冷柜。
“咦？”
他走近了一步。
“史莱姆呢？”
之前几户塞满的冷柜空了一大片。
只剩下冰箱里空空的玻璃罐整齐地摆在那里，干净得有点不习惯。
“卖完了。”甘娜说。
“全部？”
“全部。”
陈诚盯着那片空位看了几秒，才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这么快。”
“昨天就差不多了。”伯仪说，“今天中午最后几份也出去了。”
“已经有人专门来问了。”甘娜补了一句，“而且不止一次。”
陈诚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种“这家店真的开始变了”的感觉，比昨天更清晰了一点。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菜单不能一直空着吧。”
伯仪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冷柜，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
“其实我有一个不错的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到一个适合这个季节的甜品。”
他说完，已经转身往后厨走去。
陈诚跟了上去。
艾米莉也稍微停了一下，把托盘放好，跟着过去。
甘娜看了他们一眼，也一起进了后厨。
——
后厨里比前场安静很多。
伯仪把材料一件件取出来，放在台面上。
牛奶、奶油、糖、吉利丁，还有新鲜的柠檬。
陈诚低头看了一圈。
“柠檬？”
“嗯。”
“所以这次是柠檬味的？”
“差不多。”
伯仪动作没有停，直接说出名字：
“柠檬巴巴露亚。”
陈诚沉默了一下。
“……可是这个做完不是还要冻一夜才行吗。”
“没想到你还听懂的嘛，小诚。”伯仪说。
“那这是。。。”
“只是给你们展示一下原材料，巴巴露亚昨晚我已经做好了。”
伯仪从小冰柜里拿出一盆亮黄色的甜品。
很快，柠檬巴巴露亚被切开，清爽的气味很快在空气中散开。
不是尖锐的酸，而是一种干净、明亮的感觉。
艾米莉站在一旁，明显更认真地看了起来。
“成品就是这样，接下来我给你们展示一下制作的过程。”伯仪的动作依旧很稳。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刻意展示技巧，只是一步一步地把材料组合起来。
柠檬汁、奶香、糖分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浅色的液体，被倒进玻璃杯里。
整整一排。
“接下来等它凝住就可以了。”他说。
“就这样？”陈诚问。
“就这样。”
“突然有点像在做实验。”陈诚低声说，“前面都做完了，最后只能等结果。”
“可以这么理解。”伯仪点头。
艾米莉看着巴巴露亚，轻声说：
“那……会是什么味道呢。”
“等一下就知道了，我们出去吃。”伯仪说。
——
伯仪把切好的一份推到台前。
“尝尝看。”
陈诚最先伸手，拿起勺子。
他本来只是随意舀了一小口，但入口的一瞬间，动作还是微微停了一下。
和红茶史莱姆那种第一口就会让人觉得“这是什么”的味道不一样。
柠檬巴巴露亚的味道很正。
先是细腻柔滑的奶香在舌尖化开，随后才慢慢浮出一点清亮的柠檬香气。那股酸味并不明显，更像是把整个甜味和奶味轻轻提了起来，让口感显得更干净，也更轻。
冰冰凉凉的。
在这样的天气里，几乎是一入口就让人舒服下来。
陈诚慢慢把那一小口咽下去，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玻璃杯。
“……这个很厉害啊。”
“怎么说？”甘娜问。
“就是那种……”陈诚想了想，“你明明知道它是甜的，但吃下去一点都不腻，而且会让人觉得，啊，这家店果然还是很会做甜品。”
“评价还挺像样。”甘娜说。
“我偶尔也是会认真吃东西的好吗。”
她没再接话，只是自己也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口。
巴巴露亚的表面随着动作微微晃了一下，质地柔软细致，勺子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力。
甘娜吃下去之后，安静了两秒。
没有立刻评价。
只是又低头吃了一口。
然后才淡淡地说：
“可以。”
语气很平，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艾米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的反应，才轻轻拿起勺子。
她的动作依旧很慢，也很小心。
像是在对待什么容易碰坏的东西。
她舀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低头又吃了一口。
第二口比第一口更自然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很好吃。”
声音不大，但比平时更直接。
“而且很适合夏天。”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甜点，轻轻补了一句，“吃下去的时候，会觉得很安静。”
陈诚转头看了她一眼。
“安静？”
“嗯。”艾米莉点头，“不像是会让人记住‘好特别’的那种味道，而是会让人想……下次还想点它。”
陈诚愣了一下。
“你这个评价好高级。”
“有吗？”
“有。”陈诚认真点头，“而且我觉得你说得对。”
伯仪站在一旁，看着三个人的反应，语气平稳地开口：
“那就说明它可以留下来了。”
——————————-
异世界这边的门铃响了。
瑟琳走了进来。
瑟琳站在门口，今天的状态明显比上次好一些，至少没有“快死了”的狼狈感。她谨慎地往店里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士兵，没有爆满，也没有任何足以让她当场社交死亡的危险情况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动作非常熟练。
显然，她已经把这个角落认定成自己的安全区了。
艾米莉端着菜单过去，语气温和。
“欢迎光临，请问今天想点些什么？”
瑟琳低头看了一眼菜单，又看了一眼玻璃柜，几乎没有犹豫。
“红茶史莱姆。”
“……”
艾米莉停顿了一下。
然后，非常轻地开口：
“那个……已经卖完了。”
瑟琳抬起头。
“卖完了？”
“嗯。”
“全部？”
“全部。”
空气安静了一秒。
瑟琳低头看着菜单，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空掉了。
那种变化不算夸张，但实在太明显，以至于连陈诚都忍不住偏过头，小声说了一句：
“她看起来像是被现实打了一拳。”
“差不多。”甘娜说。
瑟琳坐在那里，沉默了几秒，整个人像是正缓慢地接受“今天白来了”的事实。
这时，伯仪把一杯新的甜点轻轻放到了她面前。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他说，“今天正好有新品。”
瑟琳抬头，看见那杯浅色的甜点，表情里出现了一点迟疑。
“……新品？”
“柠檬巴巴露亚。”伯仪微笑，“如果是今天这样的天气，我会比较推荐这个。”
瑟琳低头看着那只玻璃杯，安静了两秒。
她本来是想拒绝的。
但它看起来确实很好吃。
而且外面真的很热。
再加上，她也不太想空着肚子离开。
“……那就这个吧。”她最后低声说。
勺子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阻力。
柠檬巴巴露亚轻轻晃了一下，边缘柔软得像云。
瑟琳舀起一小口，送进嘴里。
然后，整个人都安静了。
陈诚站在吧台边，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我怎么觉得这个场面有点眼熟。”
“因为上次红茶史莱姆也是这样。”甘娜淡淡地说。
“原来如此。”
瑟琳低着头，慢慢又吃了一口。
这次她停顿得更久。
“……怎么样？”艾米莉小声问。
瑟琳抬起头，像是过了几秒才把话找回来。
“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甜品。”
她说得很认真，语气轻，却没有半点敷衍。
“看来可以正式上菜单了。”伯仪说。
“同意。”甘娜点头。
“我也同意。”陈诚举手。
艾米莉也跟着轻轻点了点头。
短暂的安静后，陈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说起来，史莱姆的事，真的不考虑什么时候去一趟海都吗？”
这句话一出，店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艾米莉抬起眼，目光轻轻落过来。
甘娜抱着手臂，沉默了两秒。
“早晚要去。”她最后说。
“不过也不急在现在。”伯仪语气平稳地接上，“等店里这边再稳定一点再说。”
“也是。”陈诚点头，“不然我们现在这个状态，一天少一个人都要乱。”
“你现在倒是很有店员的自觉。”甘娜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刚回来就差点发现自己真的被替代了。”
艾米莉微微一顿。
“我没有要替代你……”
“我知道。”陈诚赶紧摆手，“我只是说着玩的。”
艾米莉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甘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真好骗。”
“你不要老逗她。”陈诚说。
“我哪有。”
“你刚才明明就有。”
“那也没你高烧两天不来上班的影响大。”
“……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短暂的安静后，艾米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轻声开口：
“如果是史莱姆的话……”
几个人都看向她。
“海都那边会比较多。”她说，“我之前在那边待过，那里的市场里，史莱姆算是比较常见的材料。”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甘娜的表情不易被察觉的动了一下。
伯仪注意到了细微的变化。
轻轻摇了摇头。
“是吗。”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诚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点变化。
“海都？”他愣了一下，“那么远？”
“嗯。”艾米莉点头，“不过如果是要补货的话，那边会更方便一点。”
陈诚想了想。
“那确实有点麻烦。”
“现在先不急。”伯仪平静地接过话，“等店里这边再稳定一点再说。”
“也是。”陈诚点头。
话题自然停住了。
没有再继续往下展开。
伯仪站在吧台后，低头把“柠檬巴巴露亚”几个字工整地写进菜单空出来的位置。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店里的冷气缓慢地流动着。
柠檬的清香还没有完全散去。
菜单上，多了一行新的名字。
而店里，也正式多了一位新的店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