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
咖啡厅里还很安静。
门刚开不久，现实世界这边的街道还没完全热起来，异世界那边的小木门也依旧合着。吧台后的咖啡机还没正式运转，店里只有一点打扫过后的清爽气味，和窗外慢慢照进来的晨光。
伯仪正站在吧台后整理今天的采购清单。
艾米莉站在对面，双手捧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神情比平时还要认真一些。
“店长。”
她轻声开口。
伯仪抬起头。
“嗯？”
艾米莉把那张纸往前递了递。
“这个……请收下。”
伯仪低头看了一眼。
纸张最上方，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字。
辞呈。
空气安静了一秒。
旁边，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的陈诚动作顿住，慢慢抬起头。
“……啊？”
甘娜正从后厨出来，听见声音，也停了下来。
伯仪倒是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只是伸手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两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啊。”
他的语气甚至有点遗憾，但还是很自然地把那张纸放在吧台上。
“没关系。”他说，“工作本来就是互相选择的关系。如果已经决定好了，也不需要勉强自己留下来。”
陈诚彻底愣住了。
……等等。
怎么回事？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艾米莉显然也没想到伯仪会这么平静地接受，一时间反而有些慌了。
“诶？不、不是……”
“不过，”伯仪语气平稳地继续问，“之后去哪里已经想好了吗？”
艾米莉站直了一点，连回答都下意识更认真了。
“海都。”
“海都？”伯仪抬了抬眼。
“嗯。”艾米莉点头，“前几天收到了那边的传信，说之前处理过的区域又出现了一点轻微的残留反应，虽然程度不算严重，但还是希望我回去确认一下，顺便做一次净化处理————-—”
艾米丽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大概……一周就会回来。”
伯仪看着她，明显停顿了两秒，然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的有点没忍住似的。
艾米莉一下子慌了起来。
“哎…哎哎哎？…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是不是。”伯仪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还没散。
他伸手点了点那张纸。
“艾米莉，是看了员工守则吧？”
艾米莉愣了一下，然后很诚实地点头。
“……看了。”
“而且还很认真地看完了。”
“……嗯。”
伯仪扶了扶额角，像是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其实……像这样的事情，请假就好了。”
艾米莉眨了眨眼。
“……请假吗？”
———————-
陈诚在旁边已经顺手把吧台边那本《员工守则》拿了起来，低头翻了几页。
然后表情越来越古怪。
“……等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甘娜，“咱们这果然是黑店吧，怎么离职还需要老板同意才行啊？”
“所以都说了，早过时了。”甘娜扫了一眼那本册子，“谁知道艾米莉那孩子从哪掏出来的。”
“不是一直就放在这里吗？”
“……嗯……没关系，不重要不重要。”甘娜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如果打电话举报的话，咱们店应该能赔我不少钱吧……”
“喂！！”
…………………………
艾米莉站在原地，耳尖已经红了。
“抱、抱歉……”她声音很轻，“好像弄错了很严重的事情。”
“没关系。”伯仪说，“认真看员工守则本身不是什么坏事。”
“那……那我去重写一份请假申请。”
她说着就想把那张辞呈拿回来，动作明显有点慌。
“不用了。”伯仪叫住她。
艾米莉停住，回头看过去。
伯仪低头把那张辞呈折了两下，顺手放到一边。
“之前大家都辛苦了。”他说，“而且，反正也要去海都补货。”
陈诚抬起头。
甘娜也安静了一下。
伯仪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继续道：
“不如大家一起去吧，就当第一次团建。”
吧台这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诚先反应过来。
“……团建？”
“嗯。”伯仪点头，“短期出行，补货，顺便送艾米莉回海都处理事情。听起来很合理。”
“我们这家店居然还有团建这种东西？”
“现在有了。”
“这也太突然了吧。”
“你不是一直想去海都看看吗？”甘娜淡淡补了一句。
陈诚张了张嘴。
然后，非常诚实地安静了下来。
艾米莉还站在那里，似乎完全没想到事情会一下子拐到这里。
“也就是说……”她轻声确认，“不是离职？”
“当然不是。”伯仪说。
“也不是我一个人回去？”
“嗯。”
“还……还算请假吗？”
“算。”伯仪点头，“合理请假。”
艾米莉安静了几秒，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那太好了。”
“既然决定了，”伯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今天只营业半天。下午提早关门，你们都回去准备一下行李。”
“这么快？”陈诚问。
“飞艇可不会为了某个病号新人专门等到明天。”甘娜说。
“我已经好了。”
“那就更没有拖延的理由了。”
“……”
伯仪已经把清单重新整理好，语气平稳地收了尾。
“下午收店，明天一早在冈泽飞艇站集合。”
他说完，微微笑了一下。
“咖啡厅第一次团建，不要迟到。”
⸻
第二天一早，冈泽的魔导飞艇站比想象中热闹得多。
陈诚站在站外的石阶上，抬着头，看了足足好一会儿。
这里和冈泽城里的街道气氛完全不同。
高大的塔形站台一层层向上延伸，外壁嵌着发着淡蓝色光的魔导纹路，时不时有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一种空旷而干燥的气息。站台周围挤满了人，有搬货的工人，有穿着轻甲巡逻的士兵，也有拎着箱子匆匆往来、边走边交谈的商人。
远处的平台边，一艘魔导飞艇正安静地停着。
艇体并不算巨大，但轮廓非常完整。整体像现实世界里缩小过后的飞艇，只是材质完全不同。那流线型的艇身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蓝色，在晨光里闪得像宝石一样，表面还能看到缓缓流动的微光。下方悬挂的吊舱则是深色木质结构，边缘包着金属框架，看起来结实又精致。
陈诚看了很久，才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
“……太有异世界的感觉了吧。”
甘娜站在旁边，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出息。”
“不是，真的很夸张啊。”陈诚指着那边，“如果这种东西能做成VR游戏，绝对能大卖。”
“你脑子里怎么还全是这种东西。”
“因为真的很帅啊！”
“那你等会上去之后可以继续慢慢感动。”
伯仪站在一旁，手里提着整理好的小型行李箱，语气平静。
“别光顾着看，先确认一下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陈诚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包，“换洗衣服、笔记本、钱包、钥匙——”
“还有防晕药。”甘娜补了一句。
“……一定要提前说这种话吗？”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像会晕。”
“我只是第一次坐飞艇，不代表我弱啊。”
“你上次吃冰棍吹空调还发烧了。”
“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忘了！”
“不能。”
他们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来了——抱歉，久等了吗？”
三人同时转头。
艾米莉正从不远处快步往这边走来，长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蓝色长发从帽檐边缘露出一点，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她走近之后，先轻轻喘了口气，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路上出了些小状况，来晚了呜呜呜呜。”
“刚好。”伯仪点头，“人齐了就走吧。”
一行人沿着站台往上走。
越接近飞艇，陈诚就越忍不住一直往旁边看。
吊舱的木板经过打磨和加固，踩上去的时候很稳。两侧有宽大的透明窗，能直接看到外面的高空视野。内部座位并不算特别多，但排列得很舒服，带着一种“长途交通工具”特有的秩序感。
几人走到底仓，就像现实世界里的轮船一样，位于船底的三等舱就是一层大通铺。
底仓虽然很大，但是塞满了床位，层叠的床铺不断挤压着原本应该宽大的空间。
当然的，底仓也挤满了与床位相当的人。
鸡飞
狗跳
小孩哭
大声争吵……
“忽略它能飞的话其实就是坐上个世纪的轮船一样嘛……”陈诚对眼前的景象幻灭了。
甘娜也忍不住吐槽到：“原来我们店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咱们几个就算了，怎么能让艾米丽这样的美人住在这种地方。”
“真关心艾米丽那就先把丢给我和艾米丽的行李自己背着！我看就是你自己想住豪华包间吧！”背着一大堆东西的陈诚怒气冲冲的看向甘娜。
“……”（扭头，错开视线，吹口哨）
伯仪从兜里掏出一张手写的字条，说到：
“嗯……虽然我本来想至少订一个单独的房间，但是很遗憾，我去订的时候已经没票了。”
“不过……”
“不过？”x3
几人的铺位在底仓的角落，两张山下床贴着舱壁，另外两侧是运送的货物堆成的高墙，虽然没有顶到仓顶，也没有门，这里充其量也就是一个略有隐私性的半开放空间。不过，在拥挤的底仓也算是一种“豪华包间”了。
“所以说，当时您刚好遇见了哈德森？”艾米丽放下了手中的行李。
“对，艇长和哈德森似乎是老相识了，所以就把本来是艇员休息的地方临时给我们使用。”
伯仪略带一丝微涩的笑起来。
“真是的，这人情就被这么简单的还了……”
总之，几人有了还不错的落脚点。
陈诚坐在床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窗框。
“这是真的能飞起来的啊……”
甘娜看着他，语气平静。
“不然你以为它摆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5元一次打卡拍照？”
“……”
“我开玩笑的。”陈诚立刻坐正。
艇体轻轻震了一下。
外面传来魔导装置启动时那种低低的嗡鸣声，不刺耳，反而有一种很稳定的节奏感。
过了一会儿，整艘飞艇开始慢慢升空。
冈泽的建筑一点点往下沉去，街道变窄，远处的山线和城墙慢慢铺展开来。风景变化得很慢，却又让人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离地越来越远。
陈诚一开始还坐得很端正。
过了没多久，就已经把半张脸贴到了窗边。
“哇……”
他盯着下方越来越远的城市，声音都压低了不少。
“这也太离谱了。”
“离谱什么？”甘娜问。
“就是……明明飞这么高，居然一点风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又伸手试探性地碰了碰身边的空气。
“而且也不晃得厉害。”
“因为飞艇有魔导护盾。”甘娜解释得很随意，“不仅能让飞行魔兽难以发现，还能隔绝大部分风，很方便吧，魔导技术。”
“……也太方便了吧。”
“所以说你见识少。”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这种语气说这种正确的话。”
甘娜懒得理他，随手往嘴里塞了颗糖。
飞艇在高空中平稳前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艇舱里的乘客也渐渐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看报，有人闭目养神，也有几名商人坐在一边小声交谈。
飞了很久之后，艇舱里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个背着大包小包的旅行商人，年纪不大，嗓门却很利索。
“来来来，小李子——新鲜的小李子——最后一包了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陈诚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甘娜。
“小李子？那是一种水果吗？”
“是啊。”甘娜看了一眼那边，“不过一般来说，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卖。”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大陆东侧。”甘娜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真正的小李子一般只长在大陆西侧，那边可没有魔导飞艇，想运到东边来只能靠马车。路远，难保存，所以平时很少见。”
“这么麻烦？”陈诚有点意外。
“对。”
艾米莉坐在旁边，安静听了两句，然后忽然站起身。
“我去买一点。”
她说完，真的走过去和那个旅行商人低声说了几句，很快就拎着一小袋红色的果子回来了。
“给。”
她坐下之后，很自然地把那袋小李子分给了几人。
果子个头不大，颜色很鲜亮，表面还带着一点微微发亮的果粉。
陈诚看了看，先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咬开的瞬间，酸甜的汁水立刻在舌尖漫开。
“……哦。”
他有点意外。
“其实也不难吃啊。”
“我也没说它难吃。”甘娜说。
“味道有点像樱桃和李子中间的那种感觉。”陈诚一边咬着果子一边评价，“酸甜酸甜的，还挺好吃。”
“那不然它为什么能被带上飞艇卖。”甘娜说完，也仰起头，把一颗小李子丢进嘴里。
艾米莉轻轻弯了一下眼睛。
伯仪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景色，顺手也接过了一颗。
飞艇继续向前。
窗外是铺开的云层和远远近近的山脉，阳光落在护盾外面，折出一层非常淡的蓝色光晕。
过了一会儿，甘娜忽然开口。
“说起来，小诚应该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这个世界对半精灵并不友好。”她语气很平，“甚至可以说，有点歧视。”
陈诚愣了一下。
“啊？是这样吗？”
“没发现？”甘娜抬了抬下巴，“艾米莉今天一直穿着长袍，把自己遮得很严实。”
陈诚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艾米莉今天确实穿得比平时更严实一些，连帽檐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蓝色发尾。
“半精灵在这个世界不常见吗？”陈诚问。
“常不常见是另一回事。”甘娜说，“主要是很多人没法接受。”
“为什么？”
甘娜想了想，选了一个非常直接的比喻：
“想想人和猩猩生出来的孩子。”
陈诚沉默了。
“……这个比喻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我又不是在骂她。”甘娜说，“我是说这个世界很多人的看法，本来就差不多这么糟。”
陈诚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他下意识看向艾米莉，却发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轻轻握着那袋小李子，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事。
…………………………………………………
两天后。
前方传来降落前的通知声，艇舱里原本有些松散的气氛也随之收紧了几分。乘客们开始整理行李，交谈声也变得低了些。
陈诚往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一座比冈泽明显更大、更明亮的城市轮廓，正在慢慢浮现出来。
“那就是海都？”他低声问。
“嗯。”艾米莉也抬起头，看向外面，“快到了。”
飞艇缓缓降落。
等吊舱门打开之后，外面的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一点明显的湿润气息。
站台比冈泽更加宽阔，人也更多。穿着统一甲胄的守卫在不同的通道口来回巡视，站姿笔直，神情严肃。整座飞艇站的节奏比冈泽更快，也更整齐，像是每一件事都在某种早已定好的规则里运转着。
几人刚下飞艇，就看见前方有一队士兵走了过来。
为首的人语气很公事公办。
“最近不太安定，查得严。各位，配合一下检查。”
周围的旅客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流程，纷纷停下来接受检查。
陈诚下意识站直了点。
“……查这么严啊。”
“海都一直都这样。”甘娜淡淡地说。
士兵们很快走到他们面前。
最前面的那人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艾米莉身上时，明显停了停。
长袍、兜帽、遮得很严的身形，在人群里反而有些显眼。
“你。”那名士兵抬了抬下巴，“把帽子摘下来。”
陈诚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艾米莉不会有麻烦吧？”
伯仪的目光也微微沉了沉，已经往前走了半步，像是准备开**涉。
而艾米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抬起手，慢慢把兜帽摘了下来。
蓝色的长发顺着肩头落下。
露出的耳朵尖细而修长。
那名士兵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一眼，下一秒，表情却明显变了。
“蓝发……半精灵……”他像是愣住了似的，盯着艾米莉看了两秒。
然后，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警惕一下子散了。
“……原来是海之息的少女。”
他的语气骤然变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近乎本能的恭敬。
“失礼了，我们也是秉公执法，望您见谅。”
随即，领头的士兵简单做了致意。
“请您原谅，我和其他人还有公务在身，不能护送您了，您和您的朋友可以直接放行。”
艾米丽没说什么，只是简单的微笑回应，夹杂着所有人都没察觉到的一丝苦涩。
陈诚站在旁边，直接愣住了。
“你不是说半精灵被人家歧视吗？怎么又拿我寻开心啊！”
“？？？？？？？我也不知道啊，为啥啊？？？”
甘娜的震惊程度明显比陈诚更高。
伯仪抬起眼，神情很轻地动了动。
……………………………
海风从站台另一侧吹过来。
整座海都，就在他们面前彻底铺展开来。
本章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