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城镇

作者:5VMV 更新时间:2025/3/12 13:37:12 字数:10324

暮色渐合,薄雾舔舐双足,倒灌略显苍凉的梦。神经麻木,肢体僵硬,视野混浊一片。手心中坚硬冰冷的触感令人安心,食指搭在扳机上,迟迟不肯扣动,就连挣扎的余力也渐渐丧失。在惶恐中踱步,耳畔传来混杂歌声的嘶吼,当那些高大臃肿的身影穿过雾,挡住逃生的门,连呼吸也随之猝冷,最后不知是谁人的哀鸣打碎了夜晚,每一粒时间都变得重若千钧。

“醒醒……就差一点……”

心脏泵入最后一管血液,趋于安稳的心电图又开始躁动不安。

“不要……被它们吃掉……”

摇篮曲又奏响了,她听见了歌声,比上次还要清晰。

“逃吧,与其面对残酷的现实,不如投身虚假的,永无止尽的梦魇。”

“永别了……”

***

再次睁眼,怀特最先注意到的是一双紫色眼睛。随后她听见了自己沉闷的呼吸声,感受到覆在脸上的金属面罩。时针嘀嗒作响,在昏暗的房间中回荡,将这张窄小的病床包围。守在怀特身侧的少女抿住嘴唇,眼神中透露着担忧。怀特不认识眼前的少女,但对方却显出一副我们很熟的样子,于是她猜测自己可能是失去了记忆,梦里的东西快要将她逼疯,出现这样的症状也不奇怪。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呢?算了吧,那种事情还重要吗?反正还会再回去的,没有人能真正逃走,一星期、一个月,然后是一年,最后是一辈子。

“你又做噩梦了,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的情况比上次好,至少你没有哭出来,也没有突然坐起来想掐住我的脖子。”

少女边说,一边握住怀特的手。

她身材干瘦,脖子上有烧伤痕迹,手腕被绷带缠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没有晒过阳光,所以她的肤色异常苍白,即使有烛火的洗涤也没法清除她浑身散发的死气,只有那双紫色眼睛例外。值得一提的是,少女背后似乎一根奇怪的弯曲长杆,有根皮质背带将其连接固定,看样子应该是某种武器。

少女的手很柔软,但是冰的可怕,怀特有些畏缩,不知道是因为在排斥非人的体温,还是在惧怕陌生的环境。以前住院的时候总有医生会照顾怀特,她当时虽然讨厌医生,但又的确离不开他们,少女给怀特的感觉就跟那些医生一样,一样的虚伪,一样的沐着血腥味。

“能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吗?”

怀特侧过脑袋,看向墙壁上的蜡烛,以及正在运转的呼吸机。她感觉自己的记忆就像是被铁棒翻搅过的水泥,能从里面捞出些快要凝固的印象就已经是极限了。

“雾、颠倒的海洋……还有……要杀我的人。”

怀特回握住少女的手,一边回答道。

“只不过是个比之前要长的梦而已。”

“太长了……我快喘不过气了,那个,有水吗?喉咙好痛……”

少女微微摇头,她正要说话,却被怀特出声打断。

“那本来是……属于我的东西,但被弄脏了……安稳的日常回不来了……本来……我也想好好努力……不想放弃的……”

“我知道的,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我实在没什么信心,我不想回去了。”

“好好休息会吧,但别睡太沉,我现在去帮你找点物资,好吗?”

“我和你一起走,我必须离开这里,不能再睡下去了……”

“好,那你现在试着坐起来,看看腿能不能使上劲。”

怀特将面罩的卡扣解开,将其取下,少女扶住她的肩膀,帮助她恢复坐姿。记忆里总会有人拿她的伤残当笑话,家人看着她的眼睛也没有一丝难过。

她知道父母虽然讨厌自己但从未光明正大的表现出来,他们总是喜欢在饭桌上聊着工作,不断咒骂着眼下的生活,都说老天爷其实早就瞎了眼,要不然也不会送个累赘过来,让穷苦的日子雪上加霜。

房间看似封闭,但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门是木制,看上去就和自己原来小房间的白色木门一模一样,上面甚至还贴着几块布偶贴纸。熟悉而又陌生,所有布置的一切仿佛都在刻意嘲弄自己,这样的人生究竟有谁扼腕?反正过去积累的一切也到此为止了吧。

“你的名字?”

“莱希,就叫莱希。”

怀特小心翼翼的将双脚放下,她感受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心里涌现出一丝狂喜。莱希的嘴角微微勾起,用手撑住怀特的肩膀,将她带离差点变成棺椁的床榻。今天也许会是个好日子,毕竟噩梦已经结束,新的生活也该正式开始了。肺部缓慢缩张,交换着从气管疏通下来的氧气,怀特挣扎了一会,将囤积在体内的恐惧尽数吐出,才恢复了步行的能力。梦里的痛感如此真实,仿佛真实发生过,冷汗早已浸透连身裙的布料,冰凉的触感和潮湿让她略感不适。

“很好。”莱希说道,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你恢复的不错。”

莱希扶着怀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没过多久怀特便能正常行走了,这个过程比她想象的还要快。怀特并不明白,眼前的这个女孩,或者说莱希为什么要寄予她帮助,但她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询问,她在担忧,也在恐惧,虽然没有真正表现出来,但旋于头顶的伤痕永远是那么刻骨铭心,以至于就算是躺在床上,手指也会在不经意间开始发颤,无法克制,无法压抑的本能正在折磨她。

“走吧,我们离开这,该搬家了。”

“谢谢你。”

“嗯?”

“我说谢谢你。”

“哈,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说这个,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向我问一大堆问题呢。”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知道,也不想去回忆过去的东西。”

“那等我们真正离开这,我就请你喝几杯烈酒,你觉得怎么样?”

“再说吧。”

“好久不见,怀特。”

莱希轻语道,抬眼看向不远的门扉,眼中闪烁着猩红的泪光,她唇齿轻颤,嗓音已接近嘶哑。

“初次见面,莱希。”

老旧的木门嘎吱作响,两人离开了昏暗的病房。冷风扑面,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其源头好像是远处的港口,即使在这里也能闻到。转过头,木门已然消失不见,替代它的是一座由砖石堆砌成的巨型塔楼。怀特有些恍惚,如果不是莱希还站在身边,她甚至会觉得刚刚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幻觉。莱希卸下装备解开身上的斗篷,将它套在怀特身上。怀特感激的看了眼莱希,随后将视线对准山崖下如鱼鳞般密集的建筑群落。

“那是达利顿。”

“海吗?感觉……总能闻到一股腥味。”

“你说这个吗?现在正好赶上喂血节,镇上的人都会把宰好鲜鱼挂在门口,放干它们的血,等节日一过,镇民就会把鱼取回,腌起来存放。”

莱希表情一顿,失去了刚才的热情,用冷漠低沉的语调继续解释道。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喂血节……就和它的名称一样,已经变成一群野兽的狂欢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怀特,这些得等你亲眼去看,看看我的家乡究竟变成了怎样的地狱。”

“现在请跟我来吧,但是要小心点,你现在没有穿鞋,要是不小心被石头刮到的话,脚底板绘流血的,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背你走下去,放心吧,我对我的体力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怀特摇了摇脑袋,她还想多享受会能自己下床走路的日子。于是她跟在莱希身后,转头看向乌蒙的天空,苍白的雷霆此刻正在云层中闪烁,它们似乎正在酝酿一场雨,待大雨倾盆而下,血迹会被冲刷,一切的罪恶都将无所遁形,泥水会裹挟着恨,淌进下水道里,或者某个死人的嘴里。怀特已经适应了疼痛,毕竟在梦里,她所经受疼痛的更多,所以没有理由惧怕现实世界,她唯一担忧的,便是自己仍然没有脱离那场梦境,她现在看到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随时都会破碎的幻影。

咸丝丝的风灌入鼻腔,斗篷被卷起,猎猎作响,台阶顺着崖壁而下,弯弯绕绕的,根本看不见尽头。之前呆过的塔似乎就是达利顿镇的心脏,要不然它就不会团团被围住,处在中心位置,变成如同心脏一样的构造。不知道行进了多久两人终于进入镇子,周围的房屋都是木制,覆在屋顶的不是瓦,而是一些看上去显得非常寒酸的树皮和木板,为了防潮,这里的居民会为墙壁涂上一种黑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材料。

“我们接下来去哪?”

“找一个住处,顺便给你找一套看上去体面的衣物,走吧我知道有个好地方。”

莱希用左手抚摸了一下怀特的脑袋。怀特并不反感这样的举动,她喜欢莱希身上散发的亲和,如果可以,她希望这样的时光能一直持续下去,只不过莱希的话让她感到担忧,现在并不是放松的时候,必须好好思考之后的打算,毕竟在不远的将来有一场狂欢,在静候像她这样的外乡人。

镇上大部分区域只有泥地,坑坑洼洼,还有不少积水,没过多久怀特苍白的双脚就被那些泥浆染黑,那种粘腻的触感,让她想起了那些被糊成稀泥的血肉,像是粪便,又或者其他恶心的事物,踩起来还会发出类似「噗叽」的粘贴声。

两人缓步穿过一条小巷,踩着潮湿的路面向目的地前进。腥臭味越来越浓,以至于到了有形体的地步,凝聚成血红色的薄雾。前方的泥地有一道黑色的拖痕,一直延伸至巷口的拐角处。怀特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左侧干裂的木板墙壁,那上面的漆料已经褪成褐色,形成四道长短不一,深深凹进墙体的划痕。

这些划痕十分狰狞,是只有非人之物才能留下的杰作。

“看上去,还很新鲜。”

怀特喃喃自语,干涩的喉咙抽搐一阵。

注意到怀特停下脚步,莱希也调头凑了过来,并在旁边补充道。

“没有尸体,但地上还有血迹,一定是被拖走了。”

“这和你说的狂欢有关系吗?”

莱希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别担心,至少我还站在这不是吗?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

“嗯,谢谢你……但现在并不是闲聊的时候,莱希,我们赶快动身吧。”

就在这时,怀特头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嘎吱声,那是木板被压断的声音。她下意识抬起头,一个诡异人形闯入视野。对方趴伏在屋顶上,四肢死死嵌了进去,它的身体被斗篷团团包裹,唯有畸形的右肢从袖中探出,无法被布料遮掩。它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覆着一层类似油膜的光滑物质。

对峙片刻,怪影如同一颗炮弹从屋顶处弹离,向着怀特的位置砸落下来。烟尘四起,泥浆飞溅,重物坠地的声音在耳畔炸响,怀特凭本能飞扑躲开,而莱希由于位置原因,没法立马赶至怀特身边。她取出背后的武器,用手指拨动扳机,折叠的刀刃延展开来,展露出苍白的寒光,那是一柄缠满绷带的镰刀,刃面上没有任何血迹和缺口,看起来保养的很好。

怪影选择攻击威胁最大的莱希,它用自己巨大的右手撑住地面,腾空而起,随后转动身体,用自己健康的左手甩出事先藏好的三把刀锋。莱希转动镰刀,一边后退,像是高速旋转的风车将飞刀尽数格挡,而怪影则借住重力,侧身旋转半周将手掌重重拍下落回地面,随后将爪子嵌入泥土蓄势飞扑而出,莱希见状侧身闪躲,变化脚步,放低镰刀,一边将手伸向腰际。怪物在扑空以后,攻击欲依旧旺盛,它快速调转身位,右手着地前跳突进,却迎面撞上了猛烈的枪火。粗重的子弹击碎了怪影的肩膀,强大的冲击竟然硬生生将它的撞击给顶了回去,它侧翻在地,胡乱摆动着肢体,随后立马起身,在惊慌中选择后跳拉开距离。它那只引以为傲的右手已经被子弹卸下,正躺在地上不停抽搐。

接近半个成年男子手腕粗的弹壳从莱希手中的枪械中弹出,在地上缓缓滚动,冒出丝丝白烟。那柄枪看上去非常沉重,整体枪身呈黑色,缠绕着泛黄的绷带,枪管下方铆钉固定着锯齿状斧刃,有许多细小的金属链条捆绑。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否则下一次我会一枪打碎你的脑袋。”

怪影闻言,彻底丧失了攻击欲,跳上房顶灰溜溜逃走了。在确认安全后,怀特从拐角处现身,她一直待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观察着莱希的一举一动。接着两人汇合,莱希有些欲言又止,就在她迟疑时,怀特率先发问了。

“为什么要放过他?”

莱希继续向前走,并示意怀特跟上,将过去的事情娓娓道来。

百年前,达利顿还只是一个靠渔产维持经济的普通城镇,直到人们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恶性灾难,那不是与海盗的战争,也不是所谓自然灾害,而是异种的单方面屠杀,那些人鱼穿越海滩,毫无征兆的从排水口中源源不断涌出,它们疯狂的捕食人类,几乎清除了达利顿的半数人口,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镇长却下令封死所有消息,并派出卫兵把手关口,不允许任何人离开镇子,也不肯向国家机构求援,他声称这是一场诅咒,而这场诅咒是我们祖先应得的报应,现在必须由我们这些后人接受惩罚,才能让大海的愤怒止息,否则无端的反抗只会招致更大的灾难。

这种结局对当时的人来讲无疑是难以接受的,于是一名神父率先举起了反抗的旗帜,他带领镇民冲进镇长家中杀死了镇长,并在地下的暗室中找到了消灭人鱼的方法,所有人团结在一起,人鱼很快就被尽数驱离,可故事并没有这么简单结束,因为当时的人们发现,只要喝下人鱼的血,身上的疾病就会尽数痊愈,甚至是快要死去的老者,只要饮下人鱼血就会立马变得身强力壮重返年轻,于是达利顿掀起了一场比任何捕鱼季都还要狂热的航海潮,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捕的不是鱼,而是那些侵略过他们家园的异种,他们要向大海索取健康和财富,他们试图报复大海。

一年后,报应来了,喝下人鱼血的人类最终被血液转化,他们长出了獠牙和鳞片,身躯也变得佝偻臃肿,沦为了渴血的,离不开海水的丑陋怪物,但即使是这样,镇上的居民也依然将人鱼血奉为神药,谁也没有想到,发难的从来不是大海,而是人性的贪婪。

“人鱼血的副作用可以遗传,达利顿的原住民已经没有正常人了,就连我……也必须通过不断注射同胞的血液才能让自己不被转化成那种怪物,人类的基因和意识对人鱼的血脉有一定遏止作用,意志力越强的人,就越不容易被转化,但假设寄主的受感染程度很高,那么在他被杀死的那一刻,转化将立即完成,尸体会重新站立,变成真正意义上的人鱼。”

说着莱希将衣领拉低,露出脖子上的鳞片。

“刚刚的那个家伙手都已经变成那样了……所以你才没有杀他。”

“没错,能遏止人鱼再生力的就只有海月石制成的武器,而且人鱼的歌声会引来它们的同胞,并影响人类的心智,如果我杀掉刚才的那个人,制造出新的人鱼,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喂血节,就是互相残杀,啜饮鲜血的日子对吧?”

“没错。”

“灾难就必须被放任吗?”

“这也是没有办法吧,变成怪物就等同于死亡,没有什么人能抵御住永生的诱惑,也很少人能抵挡住对死亡的恐惧,海月石受教会管制,他们负责主持仪式,维持镇上的稳定,异变的人鱼由他们来狩猎,而镇民们可以通过公正的互相残杀换取生的权利,我也是受益者,所以活到了现在。”

莱希突然停下脚步,她抬起头,任雨水将自己的面庞打湿,浑厚的钟声随即将整座城镇笼罩。

“你听,古钟被敲响了,也就说已经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接下来就不用担心袭击了。正好有时间,我来给你解释一下钟声的作用,那些人鱼或者说被感染的人对钟楼发出的特殊频段非常敏感,这种频段可以催眠他们,强行压制他们体内的攻击欲望,以达到止战的目的,钟楼原理和人鱼的歌声有些类似。”

“我还有个问题,如果这里的人们长期进行着自相残杀,那人口持续减少的问题怎么解决的呢?”

“很简单,让那些人鱼产下新的人类就行了,它们的胚胎成长速度很快,只需要一年半时间婴孩就足矣变成能够挥动武器的成人,而到了那时,正好是喂血节举办的日子。”

“这里的秩序能维持下去还真是奇迹。”

“这得归功于教会的残酷镇压,和长达百年的洗脑工作,他们需要人口维持镇上的基本运转,也需要通过饮血来保持人形。他们既然已经控制了人们的思想,那么制造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就不会是什么难事,受苦的永远只有我们而已。”

“你和我解释这么多,是因为我也必须像你一样适应这样的生活对吗?”

“是啊,现实只不过是一场更加庞大的噩梦,但即使是这样你也不愿意回去了对吗?怀特,关于你的过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明白的,但至少我现在要活下去,我想亲眼看看,那个人所说的世界究竟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这样就好,今后的日子也请你多多依靠我吧。”

我没有办法完全信任你。

这句话始终没有脱口。

怀特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又看了眼莱希皮肤上裂开的鳞,胸口又开始焖烧起来。我们会活下去的………对吗?

***

莱希带着怀特走到一家酒馆门口。木制吊牌上的「营业」是用刀刻出来的,门栏上挂的煤油灯散发出橙黄色的光芒,令人感到安心。莱希吐出一口寒气,用手拧着被雨水浸透染黑的衣物,顺便整理了下自己的刘海。空气中除了潮腥味,还弥漫着焦油的味道,怀特小口抿了口水袋里的水,开始东张西望,很快她发现了一个虚掩的木桶。里面装着的是已经泛黑泛黄的液体,看上去应该是某种鱼油,不知道具体有什么作用。

推开门,酒馆内光线昏暗,布置也非常简陋,地上的红毯子已经起了霉,圆桌也有被蛀虫啃咬的痕迹,三名头戴尖帽,面部缠满绷带的中年男性,正围着桌子大口吞咽鱼肉和黑面包。装在木酒杯中的泡沫被不断抖出,要么被直接撒在桌上,要么就是直接粘在那群人干枯的胡须上。耳朵里尽是餐具的碰撞声,雨滴砸在窗户上的声音,闪电的声音,以及清晰到可怕的咀嚼声,这让怀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她下意识咽着唾沫,将兜帽压低。

莱希走到柜台前,从兜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布条放到桌上。老板停下数铜钱的动作,他抬起脑袋,与莱希对上视线,表情中带着一丝凶煞。头发全白,胡须缺乏打理,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嘴角的疤痕一直延伸至下巴,狭长而又狰狞,他虽然显得苍老,但散发的气场却压迫十足,那双蓝眼睛充满了活力,像是在熊熊燃烧一样。

“莱希,你个混球,还有脸回来吗?”

马丁冷哼一声,将视线放在莱希背后的武器上,用指关节不断敲击桌面。

“马丁,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不会拒绝生意的,就当是为了你家爱莉卡,收下这张餐券吧,麻烦你去端两盘黄米饭和煎鱼过来,顺便再加一块油糕,一罐菠菜。”

说完,莱希又取出一管血浆放在桌子上。

“我们两个人的住宿费。”

“呵呵,外乡人,闻起来就像是一条大鱼,你是来带她送死来的?”

“她来这不是为了血,她……是我的家人。

“你欠我的人情这辈子也还不完莱希,你总是以为自己能够解决一切,你身上不止担着我那帮兄弟的命,还担着……”

“闭嘴,马丁。”

莱希虽然脸上依然挂着和善的笑容,但她的牙齿已经咬的嘎嘣作响,她紫色的双眼在灯光的衬托下愈发妖艳,传达着要将马丁生吞活剥的信号。

“够。反正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算账。”

“爱莉卡,两盘黄米饭,两盘煎鱼,加上一块油糕,一罐菠菜,还要一瓶快要发馊的私酒。”

马丁慢慢悠悠吆喝着,一把抓过桌上的餐券和血浆,扯出抽屉,将它们甩了进去。

“好……好的爷爷!”

后厨传来某位少女的声音,马丁的表情有所缓和,他从上衣口袋翻出纸包,从里面取出一根烟卷放入嘴中,但并没有用火点着。

“你收养的孩子也不是本地人吧。”

“你管不着。”

“你这老东西,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人不坏,但骨头太硬。”

“呵呵,再说多余的话,等到了明天,钟一敲响,我就用刀砍下你的脑袋做成酒杯,拿你的血去喂那些膘肥体壮的猪。”

“那么,你要活久点,好好照顾这家酒馆,等我真死了,我一定托人把头骨寄到这,给你留个念想。”

“疯子,给我去找个位置老实待着,我懒得继续和你扯嘴皮。”

老板将一个布裹拍在桌上,里面是把造型古怪的金属钥匙,钥匙镂空的部分还用麻绳系了一张小木片,木片上写着门牌号。

“谢啦~”

莱希笑眯眯接过钥匙,并随手递给了怀特。怀特左手提着水袋,右手接过钥匙,又翻了翻身上的斗篷,从内侧找到一个口袋,将它塞了进去。而此时希莱已经迈着步子去找空位了,柜台旁只留下怀特和马丁两人。

“喂,姑娘,既然来了这,可就走不了了,你当真不后悔?”

“我也没得选……一睁眼,我就来到这里了,所以您是在关心我吗?”

“算是吧。”

“可您看上去和的莱希关系并不好。”

“哼,我可不像她那样卑劣,莱希犯下的罪得靠她自己承担,她要是敢牵连其他人,那就是可耻的懦夫,下水道里和兄弟姊妹抢粪水喝的蛆。”

马丁右手夹住烟,露出爽朗的笑容,左手轻轻拍了拍怀特的肩膀。

“姑娘,有时间你能不能去和我孙女聊聊,她缺少正常的同龄人玩伴,整天就只能窝在这个破酒馆里,我感觉自己挺对不住她的,二楼的储物间还有些体面衣服,你挑件看的上的穿,就当是报酬了,但如果被我发现少了衣服以外的东西,我可不会放过你。”

说着马丁又递过来一把黄铜制的小钥匙。

“谢谢您。”

怀特收过钥匙,微微颔首,一路小跑来到莱希占的空位,就坐在她对面。莱希用一只手托着下巴,灯光点燃她苍白的侧脸,裹挟着咸涩潮水的气息、血腥味,时刻环绕着她,水珠沿着她的发丝滑落,就那样滴在桌上,留下几块零星的黑色污斑。莱希现在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怀特不知道她所需什么,心底的情绪又复杂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被烈酒烧坏肠胃的酒鬼。

魂不守舍的白发少女用指甲蹭着桌子,皱起眉看向同伴身上的绷带。越过她,先前光顾酒馆的客人已经推门离去,花了漆的铃铛吐出几声哑调。

“嗯~在看什么呢?”

“呃……”

一串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年轻的少女托着两个餐盘缓步靠近,而另外几个则悬浮在她身侧,发散着淡银色光芒。似乎是某种和重力有关的法术,很难想象这间小酒馆里竟然窝着一名魔法使。

“两位,那个……这是你们点的餐。”

少女举止柔和,语气中透着拘谨,看样子受过高等教育。金色的,略显枯槁的长发,棕色短靴、白色衬衣,朴素的黑色束腰裙,以及那双如翡翠般美丽的眼睛,这人毫无疑问不属于这个残酷城镇。

“您好,我的名字是怀特。”

怀特的脑海里响起马丁的嘱咐,于是主动打起了招呼。

“莱希。”

莱希也很配合的送上了名字,只不过她似乎是对眼前的少女没抱什么好感,就没再说多余的话。怀特感觉自己的嘴好像有点不受控制,她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就比如说既然镇上的所有人都受到了人鱼血诅咒,那为什么还会有老人存在?少女用的魔法是什么原理?莱希和马丁到底有什么恩怨?但……无论是眼前的少女还莱希都没有义务回答这些问题,她也只好作罢,想等一个更加合适的提问机会。怀特苦恼着,她嫌弃自己太软弱,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冰的,不是正常人的体温,就和尸体没有区别,但血管却依然在搏动。

“你们好,我的名字叫伊芙琳……伊芙琳•德拉斯特……”

“那我就直接叫你伊芙琳好了~”

莱希用勺子舀着米饭,依旧用自来熟的语气招呼道。

等等,明明马丁称呼这个女孩爱莉卡,而她现在却自称伊芙琳……

“啊……那个……嗯……好的……”

酒馆重归寂静。怀特察觉伊芙琳的眼神很紧张,她摩挲着食指上的戒指,时不时会瞄向马丁站的地方。

“那个,我还有工作……就不打扰两位顾客了……不,应该是莱希小姐和怀特小姐,有什么需要欢迎来找我,我……就先告辞了。”

伊芙琳逃似的走开了,尽管怀特并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如此惊慌,但她的确是个好姑娘。唯一的好消息是,不用再特意为交际寻找话题了。怀特不是贵族,莱希也不是,但人终究是社群动物,交际总是一件避无可避的事情,人只要活在这世上就要去应付很多麻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通过武器来解决,这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的理由,代价是被文明束缚,只能沉入没有尽头的利益关系。

“怀特……我是怪物哦。”

“嗯?”

“虽然你不这么觉得,但我的确就是一头要通不过饮血食肉才能维持人性的怪物,那孩子怕我,是件很正常的事。再说了,她爷爷和我有些过节,可能是因为跟她爷爷跟她说了些要提防我的话,才那么紧张吧?”

“莱希又不是主动要变成这样,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呵呵……你理解错了哦,我从来没有受到任何胁迫,为了复仇,为了向那些将我家人杀害的家伙复仇,我主动变成了怪物,而我虽然已经做到了,但却永远失去了自由。”

说到这,莱希将玻璃瓶的木塞取下。浓重蜜香味混杂着高度酒精特有的气味从瓶口钻出开始烫蚀鼻腔,即使还没有入口,舌头便已经开始不自觉发麻,这的确是能让她做个好梦的东西。莱希取过玻璃杯,倒出棕黄色的酒液,给酒杯灌上三分之一,轻轻推到怀特面前。

“这杯是你的,这瓶是我的。”

“我……”

“你有多久没沾过酒精了?没关系的,就试一下。”

怀特没有回绝,她举起酒杯,先是仔细嗅了嗅,随后将酒送入口中。辛辣,带着丝丝酸涩,喉管中涌动着灼痛感,咽下的好像不是酒,而是被磨碎的铁钉,对于接受不了这种味道的人来说简直和上刑没有区别。怀特其实也不算讨厌这种感觉,她喜欢烈性的饮品或食物,因为她的味觉比常人要迟钝。

“你呀,还是老样子。”

莱希拿起玻璃酒瓶,直接对着瓶口喝了起来,喉咙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动,过一阵子,她才放下瓶子,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背靠椅子,向后夸张的仰起身子,面朝天花板,露出满足的笑意。

“哈哈哈哈~味道可真糟糕,这东西真能叫酒吗?不过尝起来确实挺烈的,简直就像是在喝泡被成液的油松脂。”

“我听到你说的坏话了,小biao子。”

马丁按住脖子,筋骨发出一声脆响,他的面色阴沉下来,脸上的皱纹和疤几乎要拧成一团。

“那怎么了?难喝就是难喝~你个贪嘴的老酒鬼,为了尝点熟悉味道……嗝~就做出这样的垃圾,还真是脏了酒馆的名声~~~~”

“当年启航的时候,你就只是一个比谁都要差劲的小妮子,每天在船上吐的死去活来,还要追着我问上这一口,现在反而还嫌弃上了,你爱喝不喝,不爱喝就给我爬出去,当初真是瞎了我的眼。”

“对不起马丁,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但……我的确对不住你和伙计们。”

“只有在喝嗨了才想起寻求原谅?老子要的是你的命,如果不是你对我还有用,我现在就会拧断你的脖子。”

“好啊马丁好啊,你要在鸣过钟的时候向我动手,坏了规矩,教会和镇上的人都不会放过你……嗝~想想你可爱的孙女,她至少是无辜的……呵呵,真后悔啊,那些破事不该牵扯到其他人的,我当时做错了,你也逃不掉,你也是罪人,我也一样恨死你啦~老马丁,你真该死在那场海难里的,我也一样……”

马丁深深叹气,用手抚了下嘴角的疤,没有再吐出反驳的话,这次他暂时卸下了坚强的外表,变得像一个真正的老头。打趣的心情走得突然,毕竟那并不是什么珍贵的回忆,而是实打实的噩梦。马丁不再言语,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像莱希现在也无话可说一样,他能和一个醉鬼解释什么?不能放下的事情就是难放下,即使时间终会冲淡一切,他也不可能和那个可怜的姑娘重归于好了。

“喂,姑娘!该带你的家人去休息了,这家伙醉的厉害,怕是都分不清哪只是手,哪只是脚了,我真担心她倒着回房间。还有,你身上脏死了,脚也黑的不成样子,再回房间之前带她去洗浴间洗洗,醒醒酒。”

“好。”

玩笑结束了,但大雨没有停,它不断怒号着,裹挟狂风扑打着窗户,渴望浇灭什么。怀特没有什么想要休息的意图,她已经无法再正常入睡,但至少莱希还能够被醉意安抚,逃向现实的边界,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这终归是不属于她的……想到这里,怀特隐隐约约难过,她还在为莱希之前的话感到困窘。怀特按住继续胡闹的莱希,在失落的档口,将对方的手臂套在脖子上。

“还有一件事,怀特。”

马丁露出发黄的牙齿,他的眼球突起,布满血丝,浑身的肌肉也开始发胀,那些新生的漆黑鳞片密不透光,在那之下正流淌着猩红的未知体液。酒馆内的空气变得更加沉浊,温暖轻吹而散,风似乎灌了进来,带着腐臭味,就连墙壁和地板都生出视线,扎的怀特心中发慌。

“欢迎来到达利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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