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希的武器放在柜台处,怀特提不动,索性就直接堆在那了。她将喝醉的莱希安置在女浴间门口,独自上到二楼。手里有提灯,不至于摸黑,客房全部紧闭,能听见啮齿动物爬过的声音。那间储物间就在走廊尽头,只需要走几步路就能够着。她走到门口,将钥匙塞进锁孔,用力旋转,木门应声打开。
铺面而来的是麻絮的气息,透过敞开的木门,能看到散落在地的鱼叉和刀具,堆的到处都是的木箱,破了洞的篮筐里塞满了金属线卷和吊钩,一根卷着帆的桅杆斜靠在房间的左墙上,紧贴蒙灰的柜子。
怀特用手驱着混浊的空气,小心翼翼跨过一些叫不上名的杂物,最终停在房间最深处的橱柜面前。
柜门嵌着布满裂纹的镜子,怀特娇小的身形被切割,她没太在意,伸手拽住握把将柜门轻轻拉离。
里面整齐叠放着女性的衣物,最下面的那层空格则摆着鞋袜。很干净,而且没有异味,不知道马丁用了什么手段才将它们保存的这么好。
怀特在取衣物的时候,发现柜门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稚气,字迹下方涂着抽象的儿童画,内容好像是个小女孩牵着某个大胡子的手,躺在柔软的沙滩上。
“我爱你,马丁爷爷……”
怀特轻声念出了那段文字。
她不再细想,因为有人还在等她。怀特将衣物夹在腋下,左手提短靴,右手提灯,准备下楼洗个热水澡。她回到门口,想要取走黄铜钥匙,却惊讶的发现门锁上空无一物。怀特有些焦急,她把灯提高,循声看见了敞开的玻璃窗户,此刻它正被风吹动,雨点从窗外飘了进来。
“完蛋了,钥匙弄丢了,马丁先生肯定会杀了我的…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第一次入宿就遇到这种事,又要给莱希添麻烦了。”
一想到之前马丁展现出的压迫,怀特就有点呼吸困难,她还想活下去,不想被一拳打碎脑袋。虽然莱希应该会保护她,但欠人情的事情她也不好意思一直做,更何况,这是她犯下的错误,不应该让莱希承担,否则她就会变成住在下水道里只会跟兄弟姊妹抢粪水喝的蛆。
她将衣物和鞋子放到干净的地方,戴上兜帽,双手攀住窗沿,翻到酒馆外面。夜钟已经敲响,就算遇到那些镇民,受限于钟声和教会定下的法律他们也不会主动攻击,只要在晨钟响起之前取回钥匙并回到酒馆,那烦恼就就能暂时解决了。
仅凭借常人的力量根本没法抓住可以飞檐走壁的家伙,现在就只剩下那个办法了,真希望我的愿望还能被听见……
“点灯人啊,愿弥撒尔与我同在,替迷途的羔羊照亮前路吧”。
祷词念响,眼前闪过无数画面,苍白的十四翼怪物,绽放成花簇的漆黑淤泥,将声带扯出用咯血替代歌唱的人群……那些残片最终都被恐惧吞咽,折叠成一张旧相片,将世界拽入黑白。紧接着,怀特的视线中赫然出现一条蓝色火径,它顺着房檐燃烧,从酒馆屋顶跃至下一个屋顶,勾勒出华美的弧线。
祂听见了——
怀特经过一块又一块被雨水熏得发黑的屋顶,最终沿梯子往下,来到一个死胡同,火焰就是在这里熄灭的。地面竟然是由罕见的砖石铺成,其中嵌着的金属井门向外敞开,往下是深黑的排水通道。怀特犹豫了一会,但最后还是选择下去,毕竟她经历过很多冒险,根本不差这一回,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小偷而已,既然祷告还能正常使用,就没有理由怕对方。
事已至此也只能先下去看看了,不过我真的有必要为一把钥匙拼成这样吗?
我爱你,马丁爷爷。
怀特想起了那句话。
万一,真是很重要的东西……就糟糕了。
但如果那把钥匙真的很重要,马丁先生也不会将它那么随意的交给我吧?
……还是很不对劲。
为什么要单单偷那把钥匙,明明有价值的东西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钥匙?
看来想要知道答案,就必须去询问小偷本人了。
怀特钻入井口,沿着梯子下到底部。地下没有光,黑暗中时刻可能有危险窜出,而这一次她没有带灯。好在怀特已经恢复了自己的部分能力,她现在不需要光亮也能看清周围的环境,有东西暂时替代了她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蓝色物质,怀特环顾四周,在令人作呕的污物山中寻找可供行走的道路。时间已经很晚了,月亮大概已经彻底沉下去,周围只有水流从身侧淌过时发出的哗啦声,现在选择离开似乎还来得及。
但就在这时,通道前方的拐角突然传来阵阵骚动,数目巨大的老鼠正拖家带口的进行迁徙,密集的足音挠得怀特心痒。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逼着它们逃窜。这种阵仗……不可能是小偷弄出来的,明显是某个大东西正在往这里靠。被撞见会很麻烦,先避开它,再想办法追上痕迹。怀特屏住呼吸,藏进了一侧的壁洞中。
就在她藏好不久,沉重的踏地声响起,一同到来的,还有金属剐蹭硬物发出的响动。
数秒后,一个体型高大的“刺猬”出现在通道拐角。他佝偻着背,躯体堪比一头小体型鲸鱼,手里提了把染上锈渍的大刀,脚上穿着尺码惊人的铁靴,手腕处固定着漆黑枷锁,脑袋被金属箱子替代,背部插满钢钉,暴露在外的皮肤正在淌血,有什么东西切开了它的鳞和肉。
大意了,下水道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好奇心果然害死猫啊……焦灼的悔意刺激着怀特疲惫不堪的杏仁核,她蜷缩身体,让自己又往墙洞里缩了点。就在这时怀特注意到,一只老鼠从墙缝中探出了脑袋,它眨巴着猩红的滑溜眼睛,抖动胡须,左看看右看看,一边发出尖戾的嘶鸣。
红眼睛的……老鼠?
怀特的神经紧绷起来,她现在不仅要注意正在外面游荡的大块头,还要防备眼前的这只小小老鼠。
吱吱吱吱吱吱————
这世上总有可耻的生物喜欢落井下石,当你被某件恐怖的事情逼上绝路,无暇顾及其他事情的时候,就连一只老鼠都能随便欺辱你,当然了,血腥味是具有吸引力的,首先是眼前的这只,然后是两只,接着是三只……它们为了弥补自己的弱小培养出了呼朋引伴的技能,就像蚂蚁一样。
“到底是从哪钻出来的……糟……”
黑色的潮水从阴影中涌出,老鼠们亮出牙齿喷吐出象征贪婪的唾液,摩拳擦掌。怀特在心中暗骂,她现在只能从藏身地爬出,竭尽全力祈祷外面的那头怪物不要转过身来。但就在怀特落地的刹那,怪物便已注意到她。
怪物拖动大刀,向猎物奔去,铁靴在砖路上留下坑洼,一时间大地震颤,细小的沙砾和落石不断从上方掉落。怪物沉默的挥动武器,金属裹挟狂风竖直轰落,厚重的斩击迎向怀特头部。怀特咬住牙,凭借经验和野兽般的直觉扭动躯体与刀锋擦肩而过,那柄大刀将地面砸碎,深深陷入其中,掀起大量烟尘,强烈的震颤让她打了个趔趄。趁怪物提刀的空档,怀特立马抓住机会,借助身材娇小的优势从它身侧迅速绕走。
怀特从怪物的视野中瞬间消失,这让它迟疑了一下,转过身的功夫,怀特已经冲到了前方的t字形路口。怪物见状也毫不示弱,它将手伸进墙壁,硬生生挖出大块混杂着水泥的砖石,抓在手里抡转半周,用尽全力砸向怀特的背影。怀特在前方狂奔,她来不及多想,只能用手臂抵住墙壁,随便挑了个路口转向。石块在她身后炸开,飞溅的碎片刮伤了她的部分皮肤。
该死……
不熟悉地形的怀特只能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可即便是绕了些远路,她也依然在向目的地前进,向那名小偷的位置前进。在经过不知道多少面熟悉到可怕的墙壁,怀特的体力终于抵至极限,可怪物却依然精力旺盛,脚步声压迫依旧。怀特不敢回头观察,她知道只要停下,那一切都完了。不能有任何迟疑,也不能有任何减速的迹象,想办法利用地形拖延那只怪物的动作,只有这样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鼻子和嘴巴里全是血腥味,四肢都在发痒发烫,喉咙和肺腔就像被刀锋翻搅过,即使是机器也会出现疲劳,更何况是脆弱的人体。
“不能死在这里……难道真的要放出那个东西了吗?唔啊!”
就在这时,左侧墙壁的金属门突然被从内撞开,几根带着吸盘的触腕猛然伸出,将怀特的腰部和手臂紧紧缠住。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强烈的拖拽使怀特彻底失去平衡,她只能任由身体坠入黑暗,出口的方向越来越远,而铁门也在此时轰然闭合……
***
再次睁眼,怀特已身处一间暗室,她浑身肌肉酸痛,大脑如同注水的鱼缸,而意识就像是被惯性晃来晃去,已经快要翻起肚皮的观赏鱼。此时她坐在铺着硬壳纸的地板上,让视线随光线缓慢移动。这是一间封闭的隔间,墙上有许多金属管道以及大小不一的阀门,好像除右边那道紧锁的窄门外,就没有任何出口了。
突然,头顶传来金属掉落的声音,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踩着管道来回跃动,没过多久便从高处下到地面。藻绿色的卷曲长发,金色双眼,棕色的老旧披肩,女孩背后扭动的章鱼触手已经昭示了她的身份。很显然……和之前遇到的伊芙琳不同,这孩子是名副其实的本地人。女孩打量着怀特,像是在走神,她的目光四处游离,最后停在怀特的伤口上。
“白发姐姐的伤没有愈合呢。”
“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没有你们那么夸张的新陈代谢。”
“普通人?”
女孩歪着脑袋,似乎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身后的触腕开始来回晃动,有小部分甚至纠缠在了一起。
“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居民或多或少都有鱼类的特征,而我身上完全没有,这就是最直观的区别。”
怀特苦笑道,她没想到自己与对方的认知偏差会这么严重,也没想到偷走钥匙的老鼠跟救下自己的恩人会是同一个人。
“就像伊芙琳姐姐一样对吗?”
“你指的是马丁家的伊芙琳吗?”
“嗯。”
“我想……是吧。”
“那这么说,姐姐也能使出那些有趣的魔法吗?”
女孩在努力收敛自己的兴奋,她小心翼翼翻弄着自己的手指,脸上浮现出紧张的笑容。
怀特摇了摇脑袋,毕竟她认为自己所使用的祷告,算不上什么魔法,虽然两者都是难以解释的东西,但本质上还是有很大差别。
“啊,我都忘了向你道谢了,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怀特的声音不喜不怒,此刻她面对女孩的想法十分复杂,一丝憎恶从内心缝隙中缓慢溢出,变成永无止境的蚁走感攀上喉咙。我真希望她偷钥匙的动机,能有一个正当理由解释,即使她救了我,但归根结底麻烦都是她引出的。
“为什么,要偷走门上的钥匙。”
“诶……这个…那个,我也没想到姐姐会因为一把钥匙就追过来啊……”
“兴许是很重要的东西,毕竟钥匙不是我的物品,我没法做主。”
“姐姐人不坏,但想法却意外的死板呢。”
“我是个畏手畏脚的人,总是会为了解决一个小麻烦从而引出更大的麻烦,但这些都没什么关系,比起自己受难,我更讨厌自己所犯下的错会牵连到别人。”
“这也是没法避免的事情呀,但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我们之间的事暂时两清了,不是吗?”
“还没有,你还没有解释,你为什么要偷走这把钥匙。”
“姐姐,你搞错了一件事,我没有理由告诉你任何事,也没有理由把钥匙还给你,毕竟我们才没见面多久,我没法真正信任你,仅仅是为了消除你心中那点小脾气,我就要让你对我知根知底吗?未免也太草率了,你真的很不擅长交际呢,这样吧……我来给姐姐你抛出一根橄榄枝,你只要愿意协助我,我就向你提供任何我所知的情报,包括偷钥匙的动机,你觉得怎么样?”
女孩的心智与外貌并不对等,这让怀特想起了莱希之前提到的人鱼胚胎,或许眼前的女孩就是教会培育的产物。我应该选择和对方合作吗?但就像莱希说的,镇上的所有人已经变成嗜杀的野兽了,和野兽进行沟通无疑就是在向饥肠辘辘的老虎求饶,但比起之前那只见面就开打的家伙,眼前的少女明显更有头脑,也更加危险。
“只要没什么过分条件,我自然愿意跟你合作,毕竟我才初来乍到,并不熟悉这座名叫达利顿的城镇。”
“我的名字是诺拉,很高兴认识你。”
诺拉朝怀特伸出触腕,缠住她的手在半空中晃了晃,这在人类的礼仪中应该算握手。
“怀特。”
“那我们也算是正式认识了,嗯……接下来我就不卖关子,讲讲我正在调查的事情。怀特姐姐,你听说过北街的「捡尸人」传闻吗?那里经常会有孩童和尸体失踪。”
“没有。”
“我询问过北街的许多人,但他们的答案也和姐姐一样,还有就是其中一部分人明明已经成了受害者,但还是选择拒不承认,就好像所有人都在尽力回避这件事。”
“你说的拒不承认是什么意思?”
“明明自己的孩子丢了,但他们却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还一口咬定那些孩子早就被杀死了,我非常讨厌这种不负责任的家长,于是他们就被我处理掉了。”
她摊开双手,又绕着怀特走了半圈,说话的语气就是在讨论家常便饭,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那些人做出这种判断也不是没有理由。”
“姐姐,你被人抛弃过吗?”
诺拉稍稍收敛笑容,眉毛微蹙,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神情。怀特则像是被勾起什么糟糕回忆,她撇开视线,不去看诺拉的眼睛,小心翼翼掂量着形容那段关系的词汇,双唇紧闭:
“嗯。”
她对此无话可说。
“那我想你应该是能理解我的。”
诺拉发出短促的叹息,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选择就此作罢,不再去和怀特争辩什么,她身后的触腕在空中挥舞,发出粘腻的摩擦声,随后又趋于平静。
“你还是继续讲讲调查结果吧。”
“那些孩子没有死,他们只是被人关了起来,至于凶手是谁,有什么目的,这些我通通都不知道,但我已经知道了凶手据点的所在位置,就在镇上救济院的地下暗室里。顺便一提你身边的那名同伴也和我有着相同目的,那就是找人,找出被关起来的人。”
“莱希?”
“嗯就是她,只不过她到底在找谁我就不清楚了,我只记得她一个人去过北街找人,并打探过捡尸人的消息,因为她是我见过唯一关注这方面消息的人,所以我印象非常深刻。”
“你在跟踪她……跟踪我们?”
“嗯,毕竟有可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呢,而且她看上去和马丁关系不浅。”
“这件事为什么会牵扯到马丁?”
“马丁是我们镇上最不好惹的人之一,他是位老兵,年龄也早已超过百岁,能活到那种岁数的人都不简单,啊对了……你身边那个叫莱希的也是,他们知道的内情肯定比北街所有的居民加起来还要多,只可惜的是他们什么都不愿意说。”
“你偷钥匙,就是为了收集这方面的线索?”
“就是这样。”
“我还是不理解这把钥匙对你有什么帮助。”
“重要的从来不是钥匙,而是它的主人,这把钥匙是马丁年轻时的朋友,托尔伦·利尔贝为他亲手制作,当初他还只是个小锁匠,谁知道后面能成为镇上最有名的建筑师,如果是他的话一定知道怎么进入救济院的暗室。”
“你是……通灵师?”
“就是这么一回事哦,怀特姐姐你猜的真准确,怎么做到的?”
“通灵仪式的媒介选材会因为时间跨度变大而变得极其苛刻,不仅需要与死者生前联系紧密的物件,而且还非常考验通灵师本人的灵视,你明明还只是个孩子而已,我不认为你可以游过死海返回过去,并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将死者的话带回到现在。”
“也就是说你不相信我。”
“嗯。”
“但如果我说,我手上有一个保存的非常完好,并且就属于那个时代的亡灵呢?”
诺拉的话让怀特大吃一惊,她甚至怀疑自己是被糊弄了,毕竟人在死后,能维持意识的灵体化时间非常短暂,最短是五秒,正常情况下是半个小时至两个小时,最长的记录则是一个月,灵体无法通过任何方式保存,更没有手段为它们续命,但现在眼前的女孩竟然说自己手里有个百岁的幽灵,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这不可能。”
“但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我遇见了被困在船冢的海洋幽灵,马丁的孙女爱莉卡•波罗那斯,并成功说服她,将她带回了达利顿,不过她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就算清醒了,我问的许多问题她也不肯回答,不过好在,她愿意配合我调查孩子们失踪的真相,这也是她少数愿意愿意配合我的事情。”
语毕,诺拉的眼睛发出猩红的光芒,暴戾的能量以她为中心在房间里狂舞,就好像是在海中受到捕食者惊吓的鱼群所组成的漩涡,翻涌的潮声几乎要让耳膜破裂,压的怀特无法正常呼吸。怀特的身体慢慢变得僵硬,那些恶语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积累,她甚至看到了许多来自于上个世纪的破碎画面,被海兽拦腰截断的船只,高举鱼叉将头颅穿刺的癫狂人群,以及一个体型足矣超越山岳的漆黑身影,此刻她仿佛回到了那场梦,那场根本无法逃离无法醒来的梦,明明不该是这样,那种东西绝不应该存在于世上,可祂还是降临了,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怀特姐姐,醒醒!”
恐怖的噩梦被话语击碎,怀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诺拉那张忧心忡忡的脸。冷汗从额间泌出,手还在止不住发抖,刚刚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是幻觉。
“你把那么强大的东西……寄放在体内?你承受不住的,你会……”
“死,我知道。”
诺拉很自然的接过话,此刻她所讲述的事物仿佛没有丁点份量比羽毛还要轻。
“但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死还要可怕,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理解的,只不过我太笨,太傻……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所以我觉得姐姐你很厉害,你一定是那个能帮到我的人,你就是那个预言中所提到的外乡人,让我做你的老鼠吧,和我一起毁掉达利顿,让诅咒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我不像你说的那么伟大,我连自保都是个难题,怎么……”
诺拉的半边身子逐渐变得透明,彻底融入进了周围环境,这似乎是某种光学迷彩。紧接着,她一边收起自己的能力,一边用食指抵住怀特的嘴唇,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嘘……请不要妄自菲薄哦,你竟然能追到这里,那么就证明这一切都不是简单的巧合,而是命运的特意安排,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轻易识破我的伪装,并一路寻到我的藏身处,但是你却做到了,并且……你也能看到祂的影子,所以我才说你会理解我的,我也愿意相信你。”
“我有一定要拯救的人,而我已经没有多长的时间了,所以就算你今天不追过来,明天我也会主动找上你,我相信爱莉卡不会选错,毕竟她也有遗憾,她也有迫切要完成的事情,当我的生命走向尽头,失去了容器的她也会迎来魂飞魄散的命运,所以我想一个将死之人,或者一个很久之前就已经死过的人,没有理由对我说谎,预言是真的……你一定就是那个能帮到我的人。”
听了诺拉的话,怀特微微皱起,她下意识用指甲嵌住指腹,似乎是想通过痛觉来判断自己现在是否清醒,俨然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见到此情此景的诺拉也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她褪去了严肃的样子,连触手也从原本紧绷的状态变得活络起来。接着她将手探向腰际的袋子,从里面取出那柄布满黑渍,散发着一股老气的黄铜钥匙,并将它抛还给怀特。
“马丁是个复杂的人,他真的很爱自己的孙女,至少这件事不是假的,他想爱莉卡已经想到发疯,甚至差点把你也当成了爱莉卡,因为爱莉卡也长着一头白发,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原本温柔和善的马丁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不过我想就算是偏执如他……也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吧。”
诺拉闭上眼睛,她身上的忧郁气质终于不再掩饰,向温柔的海水一样笼络过来,悄无声息的将怀特包围、淹没。
“怀特姐姐,你要小心莱希,她不是什么好人,并且……很可能比马丁更加危险,现在的她虽然暂时将你视作同伴,愿意主动为你提供庇护,但在那之后呢?等她完成目的,等你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她又会做些什么?”
“但,你也想利用我,不是吗?”
“我不否认,所以我愿意等你,用我所剩无几的时间等你,等你想清楚了,就来北街的救济院找我,但如果你没找到我的话那也没有关系,因为到时候会有其他老鼠来接应你。你一定会来的,爱莉卡已经向我保证了。”
诺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上去没有半分焦虑,但她的神情依旧黯淡,仿佛丧失了一切希望。
“我已经……快想不起那个人的样子了,是我抛弃了她,所以才想要拼命去弥补,我也是被利用的人,我除了那点回忆,已经什么也不剩下了。”
“她失踪了多久?”
“三年,从那以后我每天都数着日子,经常会做噩梦。”
诺拉强忍住快要淌出的泪水,紧接着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装出很开朗的样子。
“好啦,就不浪费时间了,你现在得先回莱希身边,回酒馆洗个澡,毕竟你信不过我,而且镇上的大部分人都会对你抱有敌意,有个保镖在身边总归是好事,走吧我带你离开这。”
怀特点了点头,她在沉重的氛围下想起了某个人在临死前说的话。
“不要回头,不要相信任何人……”
就在两人离开隔间,动身前往排水系统的出口时,一双紫色眼睛,正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悄然闪烁……
***
在诺拉的带领下怀特很快回到了酒馆,她爬进窗户,进到二楼走廊,发现自己之前捡的衣服还在。从窗外望去,诺拉正笑着向她挥手道别,不一会,她的身体便融化在空气中,彻底隐去踪影。之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她摸了摸身上崭新的绷带,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呃……果然还是好脏啊,我都不敢去碰那些衣服了。”
怀特苦恼的自言自语,用手指不停圈绕着自己的头发。
“那,我来帮你好了。”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转过身,是那个名叫伊芙琳的少女。她走路怎么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也是魔法的一部分吗?怀特嘴角微扯,她只希望自己翻窗出去的事情没有暴露。
“嗯?怀特小姐,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伊芙琳右手提灯,左手似乎还提了什么东西。她上前走出两步,视线落在诺拉替怀特缠好的崭新绷带上。她没有任何多余表情,也什么也没问,即便她已经意识到了某件事。怀特紧张的耸了耸肩,强迫自己对上伊芙琳的绿色眼睛。怀特的心脏有些发凉,她在担心伊芙琳发现了之前出现在窗口的诺拉。
“啊,没有,我有一种嗜睡的老毛病,所以呢……我上来取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精神就有点恍惚,你看时间已经到凌晨了……”
怀特随便扯了个理由解释道,她想着伊芙琳看上去性子就很单纯,应该不会联想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更何况,她已经没法入睡了。
“是莱希小姐让我上来找你,她见你太久没下来,所以有点担心你。”
“那她为什么不亲自来?”
伊芙琳视线飘忽了那么一瞬,但很快她便说出了理由。
“莱希小姐被人叫走了,看起来是非常紧急的事情,临走前,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伊芙琳将左手伸到怀特面前,一根皮带缠住了她的手掌,那下面挂着的是一把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枪袋,里面正睡着一把左轮。
怀特一边接过手枪,一边发问。
“能冒昧的问个问题吗?”
伊芙琳犹豫着,表情显得非常忐忑,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你问吧。”
“你和马丁先生是什么关系?”
伊芙琳将灯放下,经过怀特身边,将那些衣物捡拾起来,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转过身解释道。
“我天生就身体不好,当初我父母听别人说这座城镇有能治好任何疾病的万能药,于是就托人带我来这治病……结果,陪我来到这的人最后全部都被杀掉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半人半鱼,体型很大的怪物,是马丁先生出手救下,并收养了我,他是我的恩人。”
“所以你就自愿成为了他的爱莉卡是吗?”
“嗯……虽然爷爷对我很好,但我终究不是他的亲孙女,我知道他的心早就被其他人给占据了,而我只是个替代品,当然我说这话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我真的很想家,我不明白……为什么已经过去了三年,却还是没有人来找我,或许我真的已经被人遗忘了吧。我现在只有马丁爷爷了,但我不是爱莉卡,我终究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啊,我刚刚说的话请你不要说给马丁爷爷听,我怕他生气,我不想被抛弃的……”
伊芙琳虽然低垂着脑袋,但怀特还是注意到了她眼角闪烁的泪光,和衣物上被手臂压出的皱痕。
“我……对不起。”
“没关系的,怀特小姐也是外乡人吧?我想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该说是同病相怜吗?所以我才愿意和你说这些……”
伊芙琳的微笑是那样真诚,再加上她细腻的举止和悲惨的过往,这让怀特不得不暂时对她放下戒心。
“走吧,我带你去洗浴间,热水我可以再帮你准备。”
“麻烦你了,伊芙琳小姐。”
***
“呼……黏糊糊的感觉终于减轻了。”
怀特坐在板凳上,用毛巾仔细擦拭着皮肤上的污渍,苍白的雾气将她包裹,看上去懒洋洋的。身上某些地方涂了药,所以暂时不能碰水,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躺到大木盆里好好泡一下。怀特叹了口气,感受着热水在肌肤上残留的每寸余温,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
“今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呢……啊……真麻烦……。”
想到这,她屏住呼吸,躬住背,拿起装满热水的小盆直接往头上一浇,温热的触感几乎要让她晕眩。真是令人陶醉,记得上次洗澡还是在被当成死刑犯送上断头台的时候,她几乎是要感动的哭出来,不过……这种兴奋很快就变得麻木不仁,甚至是彻底僵死,她觉得没有实感,觉得现在的时光很可能也只是一场复杂的欺骗。
枯槁的白色长发在水流的滋润下发出有些惨淡的光芒,怀特用手撩开湿透的刘海,用浸水的毛巾捂住面部。短暂的窒息顺着神经攀上大脑,这下她终于确认,自己现在还好好活着了。她不再紧绷表情,而是轻声笑了出来,就像是和自己真正和解了一样。怀特没有必要担忧什么,毕竟这才刚刚开始,或者说这还什么都没有开始呢。
怀特垂下脑袋,看向腹部形同蜈蚣的扭曲疤痕,那是缝合的痕迹。她用手轻抚着,伤口传来阵阵幻痛,指尖开始颤抖,就连身体也在主动排斥过去的那段记忆。有时候她也觉得委屈,毕竟自己明明也只是个普通少女,为什么要受到这种折磨,她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没有别人聪明,为什么总要承担一些沉重到离谱的使命。
命运吗?她仇恨命运,如果这世上真有神那祂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只会拿他人的悲哀取乐的混蛋,不过……这难道不是神明的专属特权吗?一旦真正接受了这个设定,她又会觉得无力,觉得做什么都是无可奈何,想着如果自己成为了神明,或许也不会变得和世人所希望的那样公正高尚,相反她会为了报复这个世界,变得比原先那个神明更加残忍,虽然这并不是她所期望的,甚至倒不如说,她实际上也没有过想要成为神明的愿望。
她只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她只是想要幸福而已,想要睡个好觉。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水好像已经冷了,怀特能听见一种非常诡异的呼吸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把人关进铜壶里让他拼命呼喊一样。瘆人的回响就这样在耳边疯狂萦绕,让血液几乎凝固。
漫长的折磨似乎还没有结束,那噩梦追了过来,似乎就站在自己身后。怀特将脑袋抬起,挪动麻木的手臂,视野开始慢慢清晰,她屏住呼吸,将头快速转过,在确认身后没有任何东西以后,才敢将悬着的心悄悄放下。
怀特想起了自己在下水道里见到的怪物,那个家伙的眼睛并不太好,多半是因为成了被寄生体的关系吧。说实话她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危险,有点经验积累再正常不过,但如果可以的话,这样的事情最好不要再来第五、第六遍了,万一哪天运气要是差点说不定就会被杀掉呢。
擦干身体,空气里的那种潮湿味道还没有完全消散,她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毛巾,再次环顾四周。为什么每次都要参与这么危险的游戏呢?其实怀特一直也很害怕,其实她也像兔子一样胆小,但为了赎罪,她必须鼓起勇气,直面所有能够将自己逼入死地的梦魇,要问这一切有什么意义,说实话她也回答不上来,她只是希望能唤他们回来。
她记得塔罗牌的占卜,但也有人曾跟我说命运是能改变的。
她过得其实很痛苦,但为了承诺我不能主动选择死亡。
甜美和未知的诱惑是如此难以抗拒,让人痴狂。母亲柔软的微笑,父亲粗糙但又不失温暖的手,还有那个愿意牺牲自己将她推向阳光的人……没有人能预知未来,也没有人能够跨越过去,那么就只能向神明祈愿了。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活到最后,她就能重新拥有那一切,从命运那夺回她的一切,她不得不揪住细若游丝的希望蹒跚前进。
雾气蔓延,怀特的意识逐渐消沉,最后在思索中迷失方向。
真希望能睡个好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