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特看向天花板,枕边躺着莱希留下的左轮手枪。此时晨钟已敲响,但她听不到,因为酒馆提供居住的地方竟然建在地下。有专门的通风道在运作,所以不用担心窒息的问题,按照伊芙琳的说吧,这里本来是战时修建的地下庇护所,后来才改建成了酒馆的住房。环境虽然很封闭,但确实很安全,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在这样的房间里躺一辈子,但这和坐牢又有什么区别呢?
想到这里,怀特翻了个身,正好能看到那把睡在枪袋里的巨大手枪。她开始思索莱希或者诺拉的去向,如果可以她想要做些能够实现自我改变的事情,就比如主动去调查达利顿的真相。或许在那之前,她应该去征求马丁的意见,至少他是公正的,听老人的话应该没错。
怀特换好衣服,披上莱希留给自己的斗篷站到镜子前。她从枪袋里取出枪,摆出射击的姿势,瞄准镜中的自己。这把枪特别沉,握起来的手感也有点糟糕,之前她只用过专门定制的咒枪,驾驭这把武器可能会出现问题,考虑到莱希没有回来,且子弹只有六发,眼下根本没有供她试射的条件。怀特苦恼着,垂下手,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掉在地上的棕黄色亚麻纸卷,这应该是从枪袋里滑出来的。
「Mk-1064斩首者:装填速度非常非常~慢,具体操作为倒火药—安装弹头—盖帽—用压杆将子弹压实——如此往复……等你装好人基本已经死透了,所以我只为你准备了六发.454塔寸口径水银弹,我想只要你提前准备好相应的祷告,是绝对能够顶住这把武器所带来的后坐力的,放心吧,就算是纯血来了,被这把枪打中也会痛的够呛,用来防身简直绰绰有余,把它带在身上吧!至少等你见到怪物以后好歹也有反抗的手段,不至于只能尖叫着到处乱窜,总之在我外出的期间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哦,爱你的莱希——敬上(*^ω^*)」
怀特轻笑着,将枪和纸卷塞回枪袋。至于为什么不丢掉一次性的留言,大概是想留着当护身符,给自己带来点好运吧。她将枪袋固定好,并用斗篷遮住,做好准备后离开房间,将铁门锁好。踱上残破的红色地毯,踩着楼梯向上继续走,便回到了酒馆的地面。此刻伊芙琳正在用扫把打扫卫生,再往外走就是酒馆的正厅,也就是接客的地方。
“早上好,怀特小姐。”
伊芙琳微微颔首,将扫帚放到旁边的木板箱上,屈膝、挽裙、躬身,动作一气呵成。真是标准的礼仪,放在伊芙琳身上很合适,她果然就是那种类似于落魄贵族的存在。怀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为顾及礼貌,她也将手放在胸前简单鞠了一躬。
“早上好,伊芙琳。”
“怀特小姐带着枪是准备出门吗?”
伊芙琳拿起扫帚,转过身,踮起脚开始去够柜子上的灰尘。
“那个……我想是的,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带着枪?”
“因为我闻到了火药味,而且你穿戴的很整齐,如果再好好梳一下头发,我想你的样子会更加可爱……当然了,现在的怀特小姐也很……所以……咳咳,忘了我刚刚说的吧。”
“为什么你不用魔法呢?”
看着伊芙琳劳作的背影,怀特不禁想起她之前用魔法搬盘子的情形。
“我的老师跟我说过,过于依赖魔法的魔法使和废人无异,我们应该像普通人一样适应没有魔法的生活,这应该算苦修吗?我觉得老师这样说一定有她的道理,所以……除非真的有需要,要不然我是不会随便使用魔法的。”
“听起来,你很敬重自己的老师。”
“嗯,她是个很高尚很优秀的人,就是脾气有点不好……啊,对了怀特小姐,早餐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就放在柜台上,我看你精神不太好,还特意为你泡了安神用的茶水。”
“谢谢。”
怀特绕过伊芙琳,穿过门帘来到正厅,此时马丁正站在柜台边上收拾着一些装有猩红液体的瓶瓶罐罐。那里面是血吗?数量真多,之前那个叫诺拉的女孩也说过,马丁是镇上最不好惹的人之一,他的战斗力应该算是很高的那一档,还好昨天成功把钥匙还回去了,要不然真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怀特心有余悸的咬住嘴唇,她打了个哆嗦,似乎是在考虑自己要不要主动跟马丁问好。
“早上好怀特,休息的怎么样?”
“早上好马丁先生,昨天我睡的……应该还不错……吧?”
这是谎话,怀特昨天一整夜都没有睡,她没有任何倦意,身体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虽然不知道什么原理,但不用睡眠意味着更长的活动时间,某种意义上也算一件好事。
“呵呵,你穿这身倒也很合适,本来这些衣服我是准备给爱莉卡的,可惜她太高,穿起来还是有点勉强,放在你身上就正好,也算是没有浪费。”
马丁闭上眼睛,眼角的皱纹全部挤压在一起,他蹲下身将瓶罐摆好并用麻布盖住,轻轻合上柜门。
“谢谢您。”
怀特乖巧的应道,她走到柜台前,很快便发现了一个双层金属盒,上面叠着被裹在布中的餐叉和勺子,旁边还放着一个表面有许多坑洼的银白色小锡壶。
“里面是肉粥、黑面包,还配了一点蘑菇汤,锡壶里装着爱莉卡为你准备的茶水。”
马丁从地上站起,用粗糙的大手将这些东西推了推,靠向怀特的位置。怀特没有接过饭盒,她犹豫一阵,用无奈的语气说:
“可是我没有钱。”
“这次就免了,爱莉卡是这样说的。”
马丁从纸包里取出烟,他像往常一样将烟叼在嘴里,但并没有用火点着。
“谢谢……”
怀特也不好拒绝什么,但她依旧没有接过饭盒,因为她还有问题要问,现在还不是悠哉吃早饭的时候。
“等你打到大鱼以后别忘了我们就行了,但前提是驾船的时候一定要费点心思,要不然容易被海水拍死。”
“马丁先生,请问……您这家酒馆经营了多少年的时间?”
“算上我之前刚接手的那会,大概已经过去七八十年了。”
“简直是一个人的大半辈子。”
“哈,时间就是这样的玩意,我已经彻底是个老头了,但正因为我是个老头,所以我才会觉得自豪,才有资格为过去的那些破事尽情举杯,反正该走的已经走了,我也只剩现在,只剩下这个酒馆了。”
“马丁先生肯定也有很多放不下的事情,对吧?”
“当然了孩子,当然……是人都有遗憾,尤其是活太久的人。”
“为什么……您会变老?”
“呵呵,这你有所不知,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变化形态的能力,他们想变得年轻于是就能变得年轻,而我觉得自己是老头,于是我依旧是个老头,虽然外表在不停改变,但内在却是完全一致的东西……我们都只是愿意继续披着人皮的怪物罢了。”
“您不讨厌衰老吗?”
马丁将双手扣在一起,他的眼睛里时刻燃烧着一种忧愁,怀特知道那是只有将死人才会露出的神情,虽然马丁还活着,但他其实早就选择自我火化了。
“呵呵……孩子……衰老是一件非常值得咀嚼的事情,人的生命之所以有价值,就在于它有限,你认为长生就一定是好事吗?看看现在的情况吧,凡事都会有代价,而我们人类太脆弱根本就受不住,那些傲慢的无耻杂碎毁掉了我们的生活,将那些没必要的重量,强加在我们头上,当人类破坏了自然规律,迎来毁灭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海洋正在用实际行动做出回答,达利顿曾经从海洋手里抢走的,迟早要还回去,到时候我们就什么也不剩下了,甚至连死亡的权利都会被剥夺,现在你觉得,长生还是一件好事吗?”
“长生种的日子虽然一天比一天长,但却过得一天比一天麻木,从原先的渴望长生,到忘记自己为何要渴望长生,再到失去所有愿望变成一尊只知活下去的化石,他们的时间过于宽裕,以至于丧失了作为生物才会拥有的执念,这才是最可悲的。总的来说,我不认为长生是件坏事,而是以人的条件来说,真的很难承受住时间的份量,人类归根结底便是那种容易对任何事物都产生厌倦的生物,若是没有足够的欲望去支撑,就会停滞不前,最终丧却心智。”
“说的好孩子,诚然……正如你所说,人活在这世上就是得依靠足够的内驱力,以及外界所产生的压迫,我们都只不过是被欲望冲昏脑的狂徒,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是因为他们会生老病死,他们的生命终有尽头,而怪物……不配享有这份荣誉,终究是要忍受屈辱才能苟活下去的,我现在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究竟是怎样庞大的愿景需要依赖长生这种条件才能达成?”
“我不知道。”
“我也在找答案孩子,我也在找……我已经老了,而且变成了怪物,所以我注定是海里翻不动身的鱼,是要被更大的鱼吃掉的,而你不一样,你是会驾船的人,而且手里紧紧握着鱼叉,是有能力捕到大鱼的人,等你理解了一切,重新站在我面前,我相信你也会找到只属于你自己的愿望……但在那之前怀特,千万不要变成怪物,千万不要。”
“马丁先生,您听说过捡尸人吗?”
马丁的瞳孔微缩,手臂抖动一阵,他想取下烟卷,但却没有控制住力道,烟卷的身子被拇指和食指彻底压瘪,发出细微的折断声。怀特屏住呼吸,虽然她很害怕马丁,但她心中探寻真相的欲望明显更胜一筹。
“那些人口贩子不止一个,并且他们和教会的人关系不浅,我就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就在这时马丁前压过来,突然用手抓住怀特的手腕,他的手心非常冰冷,触感也十分粗糙,虽然已经克制了力道,但被钳制住的感觉还是很痛,很不舒服。
“孩子,收获与风险往往不成正比,你得到的东西不一定多,但吃到的苦头一定不比你得到的好处要少,你得想清楚……什么是值得做的事情,什么又是不值得的事情,既然你想了解捡尸人的事情,就去我们这条街的救济院去看看吧,我不拦你,并且会给你准备一个合适的名头。”
说罢,马丁从兜里掏出两个毛玻璃瓶,顺势塞入怀特手中,并特意将她的手指卷好,摆出握拳的姿势。
“拿着这个,去找一个叫杰洛里的男人,你就说自己是专门来给他送药的,他是南街救济院的监护长,作为教会的执行者和眼线,我想他的办公室一定藏了些什么……大胆去做吧孩子,只要你愿意支付足够的代价,就连神明也会替你开恩。”
马丁露齿而笑,摆出癫狂而又略显狡黠的神情,但怀特这次没有逃避,她对上了马丁的眼睛,抓着药瓶的手握的更紧。
“好……我会去找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谢谢你。”
“呵呵,好孩子,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不过呢……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出门,毕竟外面正打得火热,像你这样的女孩独自一人出去肯定是会被撕成碎片的,等夜钟敲响吧……啊,还有一件事,走夜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如果听到了歌声,或者是女性的哭泣声,又或者其他那种故意吸引你过去的声音,千万不要主动凑上去,即使夜幕降临达利顿也不会入眠,你要时刻记住这座城镇吃人不吐骨头……”
“我会小心。”
怀特轻轻点头,端着早饭转身去寻座位了。
“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待怀特离开柜台,马丁才肯划开火柴小心翼翼点燃指尖的烟卷。他一直记得孙女不喜欢烟草的味道,所以才会保留从不在年轻女性面前抽烟的习惯。苍白的烟雾向上飘去,轻轻抚过老人的鼻尖,带着那句略显担忧的叮嘱,消散在空气中。
***
酒馆,地下客房区。
伊芙琳正在收拾那些空闲的房间,这些工作本来只有她一个人干,但现在她多了一个新帮手。怀特穿着围裙,用口罩盖住脸,拖着垃袋在过道中走。要处理的东西很多,比如褪下的鳞和皮肤、血迹、发酸的呕吐物、干瘪腐烂的眼球,亦或被才成肉泥的器官,真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客房里弥漫着令人崩溃的恶臭味。伊芙琳虽然是一副贵族模样,却愿意主动处理这些脏物,实在是令怀特刮目相看。从她角度来看,伊芙琳身边悬浮着各种各样的打扫器具,几乎一个人揽住了全部活,根本用不着帮忙。但怀特还是来了,她想和伊芙琳多相处那么一会,顺便消磨时间。
“辛苦你搬运这些垃圾了,怀特小姐。”
伊芙琳处理完最后一袋垃圾,操纵那些工具让它们飞回特定的位置。怀特看着伊芙琳的样子有些入神,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实际上非常羡慕这种能力,这世上或许真存在能骑着扫帚到处飞的自由人吧。
“不用谢,毕竟我现在也算是受你们照顾。”
怀特用手拉下口罩,显得拘谨起来。
伊芙琳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她走到怀特身前,用手抚了下她的脑袋,用魔法吹掉发丝上多余的灰尘与脏物,随后又低下头检查了一遍她身上的衣服。在清理期间,伊芙琳的手无意蹭到了怀特的脸,那种感觉非常柔软,撩拨着她内心深处潜藏的冲动。至少伊芙琳的体温是正常的,怀特不禁这样感叹。
“我之前还以为你已经出去了呢。”
伊芙琳松开怀特,一边向后退行一步,两人立马恢复了正常距离,就好像互相斥离的镜面与倒影。怀特不自在的看向别处,这种亲密举动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从几时起,她已经忘记了被温柔对待究竟是什么滋味,她懒得猜伊芙琳究竟有什么想法,她只要知道,眼前的少女对自己抱有足够的善意就可以了。
“马丁先生建议我晚上动身。”
怀特视线一暗,她眨了眨眼,用右手轻扯口罩,觉得这玩意套在脖子上还是太热了,但这种勒缚感又让她莫名安心。
“需要我为你准备提灯吗?”
“不用了……我怕灯光会引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街上还是会亮些路灯的,虽然不是很多但也不至于完全摸黑,还有一些巷子,单独一个人通过可能会很危险……”
“我会注意的。”
不是所有人的体贴都能得到正反馈,怀特有些担心伊芙琳,但她又没有义务和多余精力去说那些安慰的话。既然伊芙琳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生活,自己就没必要想象出一个能替她点灯的人,只需要顾好前方的路就行了。
“对了,之前爷爷带我去进货,在广场那边见到乌鸦了呢,好多好多,等节日结束我们就一起去喂吧?”
“那些东西……应该不是鸽子之类的吧?”
“嗯,希望你不要笑话,我觉得乌鸦的羽毛很漂亮,它们挺可爱的。”
伊芙琳似乎还想讨论一些有关于日常的东西,但怀特却按捺不住,率先抢了话。
“节日会举办多久?”
伊芙琳微微皱眉,出于对怀特的好感,她没多说什么,也没有任何抱怨,只是顺着答了下去。
“一个月,节日期间镇上的所有人都会拼尽全力厮杀填饱肚子,等节日结束以后,大家就都能回归正常生活了,虽然……还是会有人不守规矩偷偷杀人,但他们最后都会被执法者抓住处刑,镇上大部分人都很害怕执法者,所以都会自发遵守规矩。”
“这样的传统果然还是太残酷了。”
怀特点了点头,手指无意间蹭过枪袋。
虽然不至于真的被吓破胆,但伊芙琳毕竟是亲身经历过地狱的人,明显比她更有发言的权利。不知怎的,怀特开始有点发慌,脑袋不受控制开始去想莱希的事,真希望那家伙能安全回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镇上的人口要是太多就没法喂饱了,总有人得死,更何况想要培养更多纯血人鱼,就必须通过厮杀,交换血液已经成了达利顿无法修正的运作方式。”
是啊,无可奈何,但又是咎由自取,怀特对此无言以对,她也不知道受本能压迫选择参加杀戮的人究竟算不算无辜。
“那孩子怎么办?”
这世上总会有无辜的人,怀特想。至少孩子们是没有选择的,是被迫卷入大人世界的,他们才算一个时代真正的未来,不应该受到如此折磨。
“孩子们会被保护起来,喂血节其中一条规矩就是不能对小孩动手。”
“那如果孩童杀人呢?”
借规矩当挡箭牌行凶的人也不少,怀特收回了自己对孩童评价,经历过那么多,她早该学会放低期待了。
“那是他们心智不成熟的表现,孩子杀人是父母之过,教会将派人处死父母,孩子则收容到救济院进行专门辅导,长大以后无条件替教会卖命,变成与奴隶类似,任人使唤的角色,下场也没好多少。”
伊芙琳的半边脸沐在灯光中,粘滞的昏黄光线盖过了她脸上不健康的白。总有人想用外界的色彩去粉饰什么,尽管多是些卑劣之事,且不符合心中期待。
“我知道杀人这件事对你来说有点难以接受,但对达利顿的居民来说,杀人是生存下去的必需条件,这就和动物饿了就要吃饭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的价值观已经彻底无法修正,像爷爷这样的人终究只有少数,虽然他们或多或少也会产生不满,但终究无法改变什么。”
“我们始终只是局外人对吗?”
“嗯……我们不可能真正成为这里的一部分,我们流得血不一样,人与人之间都不可能完全和解,更何况是跟那群怪物……”
想来伊芙琳也会对人类失望,她的表情藏不住。被抛弃、被歧视、被伤害,自从来到这尽是些不好的事情扑卷而来,能安稳入睡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若是不能让噩梦流血,那噩梦便会将你的一切抽干。
“怀特,你是准备去我们这条街的救济院对吧?”
只在一瞬间,怀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去北街,但如果是在南街的话,我希望你能注意。”
伊芙琳没有特意去关注怀特的反应,她放下微笑,展露出难得的严肃,从口袋中取出一块泛着彩光的粗制晶石。晶石内部有许多歪斜的发光文字,它们正如同蝌蚪那样在水中排列游动。怀特还沉溺在淡淡的惊讶中,没等她反应,那颗石头就已经抵至胸口,已是不得不收下的地步。
“关键时刻,这个东西应该能帮到你,要好好保重啊怀特小姐,愿苍月与你同在。”
伊芙琳转身就走,没有给怀特丝毫挽留的机会,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迷茫的怀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礼物。伊芙琳知道的肯定也很多,毕竟她好歹在这里生活了足足三年,就算只是听马丁偶尔讲些奇闻异事,也能够获取到足够的情报。
“魔法使吗……”
怀特有些耻于承认,所有的人好像或多或少都已经碰到了真相,却只有她被蒙在鼓里,如同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才刚刚起步。她不该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起好胜心,因为没有任何必要,只不过自卑就是自卑,难受的心情是无法通过自我欺骗消化的。怀特闭上唇,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解开口罩和围裙的绳结,将它们折叠放好,临行前她又看了看伊芙琳消失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混浊的光芒。
***
钟鸣照常响起,达利顿像是打了个哈欠慢慢变得睡眼惺忪。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街上原本还在厮杀的突然停下动作,他们将还能用的武器回收,踏上了回家舔舐伤口的路。
藏在高处和窗口的弩手、枪手们也不再继续朝下面倾泻火力,他们靠墙而坐,点上几根烟,发疯般摄入尼古丁,这下终于不用担心多余的星火会引来其他狙击手视线,当然那只是大家日常中会说的调侃话,毕竟就算没有点烟狙击手也会看过来。
在厮杀的情况下,人们必须要时刻保持全神贯注,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仅仅是点一根烟也不行。
怀特走出酒馆,发现地上都是断肢以及大量的尸体,她在酒馆内没听见枪声,是因为伊芙琳设置了防音用的触媒,这还是马丁主动要求,毕竟他对自己的实力非常有自信。
这条街没有人敢动马丁,马丁酒馆也是这条街唯一的酒馆,所以不存在缺客的情况,来这的顾客与马丁交情一般都挺不错,于是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中立区,供来者休憩、聚会,享受短暂又来之不易的休息时光,只要你有足够的血浆和钱币就能在这抓起酒杯狂饮一整天,没有人会对你指手画脚,而你也可以短暂的忘却烦恼,让偏头疼压过你内心深处的恐惧和忧愁。
男人们打道回府,于是街道成了妇人和孩子们的地盘。处于弱势群体的人一般会避开战斗,捡点残羹剩饭,他们身上的病变痕迹看上去很严重,虽然外貌扭曲畸形,但又不至于彻底转化成怪物,可即便如此这对女性和正在成长的孩子们来说打击一定也是巨大的,没人会喜欢丑婆子以及发育不完全的孩子。
怀特注视着眼前如地狱般的景象,她发现酒馆某处窗户碎了,缺口处还粘着暗红色肉泥,左侧墙壁也多出了许多漆黑弹孔,经过的时候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姐姐……呵呵……吃……”
怀特感觉到有人拽住了她的衣服,那是个浑身是血的男孩,他没穿上衣,嘴吧边围了一圈干涸血渍,脸上还淌着鼻涕,整个人瘦的只剩下骨头,脊背弯曲严重,只能躬着身走路,所以看上去比正常孩童体型更加矮小。男孩将自己嗦过的断指递到怀特身前,露出傻呵呵的笑容。就在这时,一个妇人冲了过来,她抱起男孩小跑逃离,嘴里还不忘吐些骂怀里崽子的话。
怀特的思绪被暂时打乱,她没法真正下定决心。或许调查这件事应该等莱希回来再继续商议,又或者她应该寻求一些帮助,比如北街的那只「老鼠」。莱希不知道要多久回来,北街又太远若是赶不回酒馆会很危险,马丁要继续看店,伊芙琳习惯足不出户,到头来还是得看她自己。
戴上兜帽,躲过零星的视线,趁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她按照马丁提供的路线向南街救济院出发。怀特的装束并不显眼,但偶尔还是会引起本地人注意,因为她身上的气味是那些习惯厮杀和鱼腥味的家伙很少闻见,且提不起食欲的那类。
自苏醒以后怀特一直处于都处于迷醉提不起精神的状态,但奇怪的是感知并没有因此衰退,注意力照样能正常集中。
她几乎横穿半个街区,才看到一座像是祷告堂的建筑,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湿冷的风让怀特收紧了斗篷的扣带。就像伊芙琳之前提到的那样,广场有很多乌鸦,它们正低头用喙啄食着残留在地上的腐肉,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怀特的视线落到一只特别的乌鸦身上,那只乌鸦既没有食腐,也没发出烦人的喑哑叫声,它就静静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脑袋朝着救济院方向。似乎是察觉到什么,那只乌鸦突然扭过头,目光与怀特撞在一起,开始冷冰冰的盯着她。那是双锐利的,泛着苍蓝色泽,清澈无比的眼睛。
对视一阵后,乌鸦张开翅膀,像是在特意避讳什么不详之物,向天空飞去。此刻乌鸦的同类们也被惊动,它们不再食腐,而是默契的四散而逃,报丧的哀鸣先是变得更加密集,再到零碎,最后是寂静无声。
就连鸟类也学会了吓唬人的本领,压力激增,困惑拖拽着疲惫席卷全身,竟让怀特产生一丝畏难情绪,她好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犯险,之前做的一切看起来都毫无意义,达利顿的秘密对自己而言真有那么重要吗?
“去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脑袋里响起某人的忠告。
我……想成为勇者,我也想依靠自己的力量拯救他人,可是我真的做得到吗?但如果不去行动什么都没有意义吧,恐惧是正常的,但如果一直沉湎其中,就只是懦夫了……就当是为了自己吧怀特,你总要做些什么,可是我又该去拯救谁呢?如果连自己也无法拯救,又该如何去拯救别人?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走到了救济院的金属栅栏门前,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婆,斗篷盖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干瘪下巴和开裂的黑色嘴唇,她右手提灯,左手拎了根长杆烟斗,吐出混在烟圈里的跑调摇篮曲。怀特留意到,墙边有个小男孩正往这里偷窥,固定在他脸上的绷带已经完全松脱,暴露出右脸颊上的黑色矩形孔洞,粘稠的液体正从中缓缓流出。在注意到怀特的视线,他便缩了回去,再也没有出现过。
“是马丁让你来的对吧?”
“嗯……可是您为什么知道?”
老太婆突然咯咯笑了出来,肩膀开始轻微抖动,抓着烟杆的手在空中来回划着图案。她轻轻侧过脑袋,往怀特这边靠了靠,用兴奋至扭曲的口音回答道。
“你穿的和那姑娘一模一样,老太婆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啊?爱莉卡果然回来了,向她爷爷复仇来了。”
敞开的铁门被风吹动,发出不合时宜的嘎吱声,就好像真有孤魂经过此地,怀特因为温度骤降打了个哆嗦,她感觉脖子边上有人在呼气,虽然那只是斗篷在漏风而已。怀特用余光看向男孩之前躲藏的墙角,那里什么也没有。
“亲爱的,干嘛战战兢兢,你就当是来旅游好了,你们这些外乡人就喜欢疑神疑鬼,呵呵呵…你去过海边吗?我记得以前的时候,港口那停满了船,我喜欢趴在窗子上,盯往来的商队和水手忙一整天,但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到处都是死掉的鱼和人,肉和鳞都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老太婆吸了口烟,咂巴嘴唇,发出一声细弱的叹息。怀特微微蹙眉,开始有些怜悯眼前的老人,毕竟她也是类似的经历,从一开始的普通日常到坠入万丈深渊,周围熟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下陌生的自己和充满敌意的他人。
“那样的时光确实值得怀念。”
“怀念吗?哈哈哈,我是恨……恨自己没有抓住机会,凭什么爱莉卡那妮子能过去?明明只要我争一下,去天国的肯定是我,马丁就是嫉妒自己的孙女,所以才会害死她,爱莉卡被海神大人选中啦,她没有真正死去,她一定会回来的,回来惩罚那些背叛过她的人。”
老太婆摇晃着脑袋,骨头发出愉悦的咯噔声,提灯在她手里吱呀惨叫,昏黄的光芒暗淡一瞬。怀特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改观,该说是失望透顶吗?倒也不至于,毕竟嫉妒和揣测是很正常的行为,她也会这样,所以没有资格去批判他人。老太婆应该没做落井下石的事,因为马丁没有杀掉她,她现在仍然是个老太婆,这便是是最有力的证据,至少表面如此。
“我不相信,毕竟您也没拿出什么证据,口说无凭。”
“哎呦……你瞧我这记性,老太婆脑子不好使了,好多有意思的东西都忘记了。这样吧亲爱的,你让我舔舔你的血,尝点新鲜的,说不定就可以想起来了。”
怀特后退一步,脸上浮现出一丝嫌恶。
“算了,我怕疼。”
“呵呵,你这惹人怜爱的小姑娘,你让我想起了小诺拉,我记得她很怕打针。她已经被玛格娅带走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她,这里曾经是她的家,小诺拉最舍不得的人就是婆婆我了……唉,可怜的孩子们,找不到回家的路喽,我也没必要站这守夜了。”
“玛格娅是谁?”
“教会的医生,如果按小诺拉的叫法,就是妈妈……虽然她们俩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老太婆走向门内,转过身,将原本弯着的背压更低,做出一个类似邀请的姿势。
“来吧,老太婆不说啰嗦的话了,免得又被嫌话多,里面有人在等你呐。亲爱的,千万别让他心急……呵呵呵呵呵~”
怀特缓步进入救济院,身后的铁门应声关闭,她没有回头,踏上台阶,穿过敞开的大门进入正厅。最先吸引她注意力的是一副巨大的油画,内容是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正在拿剑自刎,他眼睛泛白,脖子被剑刃撕裂,黑色血液淌湿了他的胸口,有几具死尸在他脚下横七竖八的躺着,它们大多已经腐烂,牙齿外翻,表情惊恐,有些将手扣在了一起,有的则伸出手臂试图拥抱什么,就像是在征求谁的原谅。
正厅没有一个人影,巨大的吊灯在头顶发出零碎的响动,光芒笼络下来,照量每个阴暗角落,怀特几乎是无所遁形,习惯了黑暗环境的她产生了类似畏光的症状。
“外乡人,你来错地方了,救济院不欢迎你们,达利顿也是。”
高瘦的青年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怀特。他身着黑色教袍,面无表情,脸上没有多余的鳞片或疤痕,皮肤苍白,身材较为瘦削,样貌清秀,黑色卷发没过睫毛,暗绿色的双眼投射出忧郁视线,虽然没有压迫感,但被这样看死人的眼神盯住还是会非常不自在。
“是马丁先生让我来给杰洛里神父送药的,请问您知道他的办公室往哪里走吗?”
青年挑了下眉,难掩惊讶之色,他合上右手的书,缓缓走下楼梯,走到怀特面前。
“我就是杰洛里,这里的负责人。”
“那个……您好我叫怀特。”
怀特紧张的后退半步,撇过脑袋,刻意避开青年的眼睛。
“马丁怎么会委托你一个外乡人替他跑腿,他并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杰洛里并没有质疑她的动机,只是单纯显得疑惑。怀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下意识将手靠向口袋。
“算了……拿来吧。”
杰洛里修长的手指在怀特面前展开。食指上有许多切割和缝合的痕迹,固定在手腕处的金属钉形似蜈蚣利足,整只手简直就像是东拼西凑强行固定住的,令人心生寒意。
怀特取出暗绿色的玻璃瓶,将它们小心翼翼塞入杰洛里的手心。他没有检查标签,就用手掂了掂重量,随即将瓶子放入口袋。杰洛里转过身,背着手走上楼梯,微微侧过脑袋,用冷淡的声音说道。
“时间不早了,现在已是晚饭时间,来和孩子们用餐吧,在那之后,我会托人带你去房间休息。”
怀特点了点头,跟上杰洛里踏入救济院的深处,丝毫没有注意到头顶扇翅而过的蓝眼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