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海随着人潮走进了教室，耳边传来同学们的低语与偶尔的调笑，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洒在翻新的课桌上。她的目光随意扫过课本、书包，还有新发下来的习题册。
她低下头，静静地去听窗外的风声。
可是什么也听不见，空气像是凝固了，连她轻轻的呼吸都消失在沉默中。
希海伸手摸了摸额头，热气裹挟着沉重而滞涩的汗水从她的皮肤下涌上来。“要是座位靠窗就好了”她想道。
站在那里，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处。
她没有看到同学们在交头接耳，也没有看到他们热切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坐下，放下书包。一切都似乎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围上来了，层叠着将记忆翻回一页。灰蒙蒙的通道尽头是厨房的门框，油烟中依稀可见母亲的背影。烟气随着她的动作涌动，夹杂着父亲的谩骂与谅介带着呛咳的嚎叫。他们的争吵断断续续地缠在耳边，如同贴在脸颊上的雾气一样缭绕不散。希海从座位上抬起头来。她张了张嘴，湿润的雾灌进喉咙，像是吞下一口凝结的水汽，压在肺里，沉得说不出话。
电流声，紧接着便是从扬声器里传来的集合的通知。声音在教室里粘稠的空气中回响。希海站起身，顺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的墙面反射着她的影像，淡漠的光线透过窗棂，照得她眼前有些模糊。
走廊里不算热，空气中没有丝毫风，只有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沉闷。希海的步伐很慢，她与周围的一切都刻意的保持着某种距离。她的目光并不停留在前方，而是漫无目的地扫过墙壁上泛着光的时钟，低头，看着鞋尖一点一点地与泛白的大理石地面碰触。
“还是没风。”
她在心里想着。空气中那种细腻的、几乎压抑的静止感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薄纱遮掩着，清晰却又遥远。
她走过一间间教室，隐约听见从门缝中溢出的笑声与对话声，但这些声音并不属于她。她的步伐没有加速，反而在滞涩气氛的牵引下，开始停顿起来了。空气里突兀的传来了洗洁精的味道，像是将上学期遗留下来的烟火气漂白了似的。
当她走到大礼堂门口时，已经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到周围的喧嚣上。她不再多看一眼，也没有急着进门，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那些来自外界的声音与她无关，甚至她自己呼出的气息也显得那么遥远。
回过神来，她已和同学一起坐下，忍受着台上千篇一律的演讲。讲台上的声音时断时续，像隔着一层玻璃传来。希海的目光停在地板上的光斑，眨了眨眼睛。她知道自己应该认真听着，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喂，你是哪所初中的？”旁边的女孩趁着演讲的空隙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肘。
希海愣了一下，迟钝地回过头，视线随之与女孩的目光相撞，短暂的错愕后，她轻声回答：“啊……我是初中直升的。”
女孩点点头，似乎还想继续问些什么，却又最终没有开口。气氛再次变得微妙，希海能感觉到那种短暂的停顿，但她并没有想去打破。
台上，讲台的声音继续响起：“……希望大家珍惜高中三年的时光。”
掌声响起，希海的意识回到了今早的那个瞬间。她依稀记得，门缝里透出了同样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的光斑引得谅介的手指在走廊转角处地板上画着什么，一遍又一遍。
她想不起来他小时候是怎么学会拿铅笔的了。
“下面请学生会长 羽泽鸫致辞。”
掌声又一次响起，希海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入学手册。
“以上就是新生入学典礼的全部内容，请各位同学回原班级报道——”扩音器的声音在天花板下方回荡，随后被熄灭，礼堂陷入短暂的静默。
静默过后，便是椅子被推开的声响，人们起身、交谈，脚步声逐渐汇成一股流动的噪音。
希海也站了起来，手中的入学手册不知何时被捏出了浅浅的折痕。她松开手，手册的封皮微微翘起，又缓缓地落回原样。
周围是学生们走出礼堂的身影，他们三三两两地并肩而行，前面的几个谈笑着个女孩子伸了个懒腰，拉了拉校服的袖口，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她眨了眨眼，发现礼堂的门已然敞开，外面似乎有些风透了进来，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快跟上去。”身旁经过的同学小声说道。
希海微微点头，跟着人流走了出去。
走出礼堂，希海停下脚步。人群在她身后嘈杂地散去，她站了一会儿，试着感受空气的流动。
一直都没有风。
只是空气，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很久以前就停在这里，没有再动过。
走廊的窗户大开着，外面是明亮的天空，云影高悬，但她能感受到，衣角没有被牵引，发丝也没有被拨动。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感受到些许流动的痕迹，但仍旧徒劳。
她叹了口气。
希海低头看着地砖上的倒影，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直到踏上楼梯时，四周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楼梯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木制扶手在掌心下微微泛着凉意。她倚着扶手慢慢向上走，每一步都伴随着鞋底与地面的轻微摩擦声。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一点点，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什么，擦过了她的脸侧。
她抬起头，轻轻眨了下眼睛。……是风吗？
风？
希海的脚步顿住了。指尖轻轻贴着扶手，微微收紧。
她竖起耳朵去听。声音断断续续地飘来，模糊不清，却又似曾相识。像是藏在缝隙中的气流，偶然找到了出口，短促地吹拂了一下，然后犹豫着，消失在拐角之后。
她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起风了？
希海放慢脚步，悄然踏上台阶，走向转角。光影从高处斜斜落下，形成不完整的琴键，错落地铺陈在阶梯之上。空气依旧沉静，四周没有风掠过的迹象。可她分明感到自己的刘海微微颤动了一下——
是风？
可就在她这样想着的瞬间，那个声音又浮了出来。依旧短促，依旧不完整，依旧带着一丝犹豫，却不同于她记忆中的风声。
是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