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响了。
希海回过神来,手指还停留在翻开的课本上。白汽已经散去,马路边的树叶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开学的各项活动已经结束,第一天的气氛还算轻松。
女孩们三三两两地围在鞋柜前,换下室外鞋,低声且兴奋地讨论晚上结伴去的卡拉OK。希海当然也被邀请了。她的步伐有些迟缓,踩在被太阳炙烤得发软的柏油马路上,抬脚都有些吃力——或许只是她自己没什么力气。
一阵风从身后拂过,裙摆轻轻扬起,像是谁在身后推了一把。希海侧过头从一汪绿色的湖泊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呀,你是中午在教室里的——”
那孩子没有回话,仍是向校外走去。希海屏住了呼吸。风停了,裙摆落下,将周围的空气吹跑了。
“诶?等....等一下!”
声音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浅灰色的衣领,就要越过校门外的界限。
她的脚尖一转,快步追了上去。
并行的两人,看上去和一旁嬉笑的学生没什么区别。只是,耳边的话语冷淡了些许。
风不知何时起了,顺着马路吹过来,卷起一丝细碎的发梢。肩膀偶尔碰触,衣料轻轻摩擦,发丝扫过袖口,透过布料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痒。希海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手臂。
校门外的马路,像是被洒过了水,相较之下少了些飞扬的沙尘。空气里,浮动着一丝潮湿的气息。
希海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
声音脱口而出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呐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
那孩子扬了扬眉毛,背过手,在书包侧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盒果汁。塑料壳在指尖发出细微的“咔”声。
“伊东榛夏。”她捏破吸管封口,随意地说道,“班级?不知道。”
清凉的糖水顺着吸管涌入口中。她仰起头,喉结微微滚动,琥珀色的液体在唇齿间跳跃。
两颗脑袋之间的空气,再次沉寂下来。
果汁盒微微凹陷,塑料吸管在她嘴里轻轻晃了晃。
“伊东榛夏,伊东榛夏……”希海喃喃复述了一遍,忽然睁大了眼睛。
“啊!你是跟我一个班的,上午缺勤的那个……”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声音小了一截,手指轻轻按在嘴唇上,“诶?原来是不知道自己在哪个班吗?”
榛夏偏过头,像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嗯哼~”她咬着吸管,含糊地回应了一声。
希海快走几步,微微偏过身子。她从牙缝里吐出一丝空气,试探着风速与步伐的频率。“……那个,”声音出口得比想象中要轻,“今天……班上的人好像要去卡拉OK。”
一阵风从身后吹来,擦过两人的指尖。
榛夏没有看她。她抬起下巴,连带着吸管旋转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响。阳光顺着她的耳侧滑下,留下一道浅色的光痕。
“嗯。”
“……你要一起去吗?”
空气的流动似乎有点犹疑,风绕着她们的脚边打了个圈,随后才继续向前吹去。
榛夏扬了扬眉,轻轻“哦”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重要的事。
希海垂下眼,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看着脚尖。水泥地上的光斑晃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上的倒影。
“我从不去做无意义的事。”榛夏忽然说。脚步声交错,影子被夕阳拉长,重叠,又分开。
希海怔了一下,抬起头。
榛夏晃了晃手里的果汁盒,把它塞回书包侧袋里。风吹起她的发丝,在她耳侧绕了一圈。
希海跟着榛夏走了几步,轻轻皱起了眉,喉间像是堵了一团吐不出的水汽。“额…..啊……”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榛夏的背影上,感到肩膀被书包带压得有些酸痛。
她轻轻抬手擦了擦袖口,指尖摩挲着布料的凉意,声音在喉咙里翻腾了几秒,才咕哝出一句:“可是我觉得,这种事其实挺重要的。”
她努力使自己听起来严肃一些,轻轻地咬了咬下唇。一些中午出的汗扔黏在脖子上,下午的冷风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希海的心跳略微加速,眼前的榛夏依旧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她的视线也随榛夏的步伐飘忽不定。
“这不是单纯的玩乐,和同学们一起去,这样才有机会和他们打好关系.....等第一天的人际关系固定后,再想建立起联系的话.....”
榛夏听见了,轻笑了一声,她的脚步慢下来了。她的手臂顺着风的轨迹画了个弧线,将喝空的饮料瓶投向街边的回收站。
她回过头来,在街边站住了。“这样的关系是绝对无意义的。”话语随着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欸?什么关系?”
“就是你刚才解释的那种,它既非源于对品德的肯定,亦不是对能力的信任.....毫无意义.....”
随着言语,榛夏走过了微风吹拂的路口。飞扬的发丝平静下来了。
希海愣在了原地。
榛夏继续走着,没有丝毫停下等待的意思。“你也该早点回家了,这么晚还跑出去搞活动,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她的语气没有责备,像是清晨的淡然的风,轻轻地将希海推开。希海站在原地,目送榛夏渐行渐远,眼前的世界似乎变得有些模糊,像是被飘扬的沙尘遮住了,又像是风吹走了落叶后留下了满地的空白。
她看着榛夏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尽头,张了张嘴,将言语化作了一声叹息,转头向家的方向走去。
公寓前有一段没有灯光的路。希海打开手机的照明,手机灯光在地面投下一个晃动的光圈,影子随着脚步变换着形状。她在楼下的灌木丛旁停下,微微弯腰,把手探入那些交错的枝条之间。干燥的叶片脆裂的声音混在夜色里,她的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的金属边缘。
她捏住那个东西,轻轻拽了出来——是一个闹钟。
铃铛缺了一半,外壳的银色已经暗淡,玻璃罩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她站在夜色里,将拇指拂过玻璃表面,看着那个闹钟沉默了一会儿。
希海将闹钟夹在腋下,空出的右手摸索着钥匙,推开门,夜晚的凉意随着门缝涌入。她将闹钟放回桌上,向隐约传出声音的厨房呼唤。
“妈妈,我将谅介扔下去的闹钟捡回来了。”
没有回应。
厨房里传来的声音仍旧持续着,是水流落入水槽的声音,或是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希海站在玄关处,盯着桌上的闹钟,微微抿了抿嘴。
玻璃罩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映出细微的影子,罩住了桌上的灰尘。
她走过去,将闹钟摆正,指针仍旧停在被摔下去的那一刻,死寂般的时间。
“妈妈——”她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水声停了。
“哦。”厨房里终于传来简短的应答,像是顺手拂去衣角上的灰尘那样轻描淡写。
希海盯着桌上的闹钟,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最后只是轻轻地呼了口气。她伸手拨弄了一下指针,秒针晃了晃,迟缓地向前跳了一格。
她记得,这是初中时为弟弟挑选的礼物。
她的指腹在闹钟的表面缓缓摩挲,停留在裂痕最深的地方。玻璃罩上的裂缝细小却锋利,沿着边缘蔓延,像是无声生长的经脉。指针又僵住了,一动不动,或许早已忘记了如何前行。显然,比起安稳地坐落在书桌上的时光,它在坠落的过程中停留得更久一些。
厨房门开了,随着油烟一同探出的还有母亲憔悴的脸。
“闹钟……还能修好吗?”她低声问,声音几乎淹没在厨房的油烟里。
“修它做什么?”母亲的声音依旧平静。“反正他用不上了。”
希海的手指僵住了。
她低下头,拨弄着闹钟的指针。记忆里的那根秒针向回转起来了,引得谅介的眼球跟着移动。
雾气连着时钟的响声模糊了家人的面孔。
希海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她的眼角有些下垂,目光涣散,像是盲目地盯着希海身后的墙纸。“妈妈……”希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晚饭快好了。”厨房的门随言语合上,将秒针的位置快进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