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议论声将希海猛地拉回现实。
几道惊奇的目光落在背上,像是灼热的日光,烘得脸颊一寸寸泛起热意。
“呜……”
她缩了缩脖子,羞怯地低下头。
“在……在这么多人面前摆出那样的姿态……”
她没能说完,脚步已经先一步迈出,几乎是逃也似地奔回座位。书包搁上椅背,膝盖磕到了桌沿,她却顾不上疼,匆匆伏下身,双手捂住脸。
但调笑声顺着桌脚爬上来,顺着脸颊一点点渗进耳朵,细碎,黏腻,如雨后泥泞上浮着的湿气一般浸透全身。
“呜,会被起外号吧……刚开学就被起外号什么的……”
希海埋得更深了。脑袋仿佛沉进一片粘稠的空气里,越陷越深,连轻轻摇头的力气都失去了。
此刻,她只希望自己能一直躲在臂弯里。
气流随着轻微的瘙痒感吹过,希海的耳朵不由得颤动了一下。 希海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哼声,下意识地向另一边侧过脸。思绪仍向下沉去,将大半张脸埋进臂弯。
风又一次吹过,拂过发丝,也带来了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呵。”
是笑声。近得像是在耳边,又像是被风捎来的回音。
“希海酱,放学后,到那间教室来吧。”
希海猛地抬起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坐回座位的背影,被同学的人墙遮挡得严严实实。她张了张嘴,可上课铃声已然响起,硬生生将那句即将出口的话截断在唇间。
青翠湖泊般的光芒微微一闪,又悄然收回。
榛夏坐回座位,静静地望着四周渐渐散去的学生。她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轻轻瞥了一眼希海的方向——那里,一双混合着期待与憧憬的眼睛正注视着她,如同幼兽躲在林间,怯生生地探出脑袋。
榛夏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松了松手腕上的表链,让被捂热的金属远离皮肤。她抬手按住了快要被风吹跑的圆珠笔,静静地等待着呼啸声平息。
接下来的课程正是文学赏析。
榛夏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笔帽,笔尖时而弹出,时而缩回。就在她的注意力漫不经心地游移时,耳畔捕捉到了后座传来的一声叹息。
——不擅长文学类课程吗?
她正这么想着,讲台上的先生忽然用粉笔敲了敲黑板,语气不悦地提高了音量。
“喂!坐在后面的,黑头发的那个!别东张西望,专心听课!”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伴随着座椅的晃动,像是有人突然被惊醒,手忙脚乱地坐正。榛夏轻轻按住笔帽,让笔尖稳稳地突了出来。余光向后扫去,一道带着忧愁与求助的目光正投向自己。
她收回视线,先生已在花名册上翻找着什么,嘴里慢悠悠地念道——
“木伏希海……你是木伏希海吧?站起来,解释一下这段暗喻的用意。”
座椅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榛夏的睫毛轻轻一颤,眼睛微微眯起。她听见了希海略显急促的呼吸,感受到细微的震动透过地板传来,仿佛心跳声都要溢出来了一般。
她的嘴角悄然勾起一丝弧度。
“呵。”她用气音轻笑了一声,手中的笔缓缓旋转了一圈。
——有好戏看了。
骤然被点到名字,希海愣住了。
她站起身,嘴唇微张。四周的目光倏然聚拢,像潮水般涌来,将她裹在中央。
她抖了抖。目光慌乱地掠过课桌上摊开的课本。喉咙发紧。她犹豫着,试图挤出声音——
“呃……这段描写……呃……”
话语在舌尖打转,最终还是没能出来,像是粘稠的口水将声音封住,堵回喉咙深处。
教室彻底安静了。
希海听见了自己眨眼时,睫毛扫过皮肤的声音。
花坛上的鸟鸣声陷入沉寂,浮动的沙尘层叠着附着在窗户上。
她的下巴微微颤动。指尖下意识地按住课本的一角,轻轻一折。纸张在掌心缓慢蜷缩,褶皱的痕迹,一点点爬上指腹。
“呃……”她终于开了口,可吐出的只是一个模糊的音节。
先生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轻叹一口气。
“不知道就好好听课,坐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希海的腿一软,几乎是跌坐回座位。
背脊轻轻抵上椅背,她仰起头,目光穿过课桌的边缘,落在前方的某个地方。
榛夏没有回头。
她只是转了转手中的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希海就这样保持着低头看桌子的姿势直到放学。
书包的拉链被缓缓拉上,金属齿轮咬合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榛夏依然坐在原位,侧着头,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看什么。
希海站起身,刚迈出一步,教室外传来的谈话声便清晰地钻进耳朵。
“真倒霉啊,第一天就给先生留下坏印象……”
声音忽远忽近,伴随着脚步声渐渐淡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希海的步子顿住了。
出了这样的丑……伊东同学还愿意等我吗?
她的指尖轻轻收紧,捏着书包带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些。
——肯定会被讨厌的吧,一定会被嫌弃的吧。
就像初中那样。
那一天,明明是因为彻夜陪着住院的弟弟,才会在课堂上忍不住睡着。可先生叫醒她的方式,却是粉笔狠狠砸在桌面上的声音,震得她猛然睁开眼。
“别睡了!到教室后面站着去!”
先生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扬起一片粉尘。希海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眼前一片灰蒙蒙的,隐约看见先生暴起的青筋,听见周围幸灾乐祸的低笑。
下课后,她想要和同学说些什么,想要解释,想要融入那片谈笑声中。可当她站在人群外围时,听到的却是刺耳的议论。
“如果我是夏尔·佩罗的话……”
一个女孩拉着很重的鼻音,故意模仿着浮夸的法国绅士腔调说道。
“……或许我们的‘睡美人’就要有黑色头发啦!”
“哪有被粉笔砸醒的睡美人啊?”
一唱一和的玩笑声引来一阵哄笑。几个站在她旁边的同学注意到她,努力憋着笑,却还是朝她挤了挤眼睛。
希海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退开了,避开了所有的目光,躲进了无人的角落。
从那以后,她再没和那群人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