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学生都已离开，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剩下的，只余课桌椅间偶尔响起的细微碰撞声，与风透过窗缝掠过书页的簌簌低语。
希海望着榛夏的背影。
她将书本收进书包，动作不疾不徐，随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没有停顿。
没有回头。
希海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榛夏的脚步声在地板上清晰地回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她的胸口。她想开口，想叫住她，但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连伸出手的力气都没有。
榛夏走到门口，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啪嗒。”
白炽灯熄灭的瞬间，昏暗铺天盖地地涌来，吞没了一切。
空气变得稀薄，像是随着记忆的翻涌一起被抽离了。
希海瘫坐在座位上，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她拼命地喘息，肩膀剧烈起伏，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吸进足够的空气。哀求的眼神望向门口的背影。
榛夏转过身来了，狡黠的光在眼底一闪而过，她猛地拉开了门，带起“呼”的一声。
“好了，快点跟上来吧。”
门打开的瞬间，气流涌了进来。希海骤然呼吸到了空气。她愣了几秒，才慌忙站起身，书包的带子勾住了椅背，拖曳出一声轻响。
榛夏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门口，微微侧着身，像是理所当然地等待着。
风依旧在吹，带着城市黄昏里混杂着泥土、汽油、晚归人群的气息，轻轻拂过她们之间的距离。
希海的脚步一点点向前挪去。那股无力感仍然残留在四肢，但某种更轻盈的东西正在取代它，像是有一股柔和的气流将她托起。
她走到榛夏身旁，脚尖刚刚碰到门槛，便听见对方轻轻地笑了一声。
希海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
“是，我这就来。”
两人踏过寂静的走廊，停在那间教室门前的阴影里。
榛夏伸手推开门，侧身示意希海先进去。
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实木课桌气息，夹杂着夕阳余温的微尘在空气中浮动。希海没有去开灯，她循着金色的光线走向昨日榛夏站过的位置，指尖触上冰凉的窗框，轻轻一推。
“咔哒。”
窗扉开启，风顺势灌入，带着黄昏里残存的温度，还有遥远街道上传来的喧哗。窗帘被风卷起，轻柔地掠过她的鬓角。
希海站在窗前，掌心仍残留着玻璃的微凉触感。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远方，看着夕阳为天际线镀上柔和的金光。
忽然，一双柔软的手搭上了她的肩。
“……你在看什么？”
榛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尾音。她走到希海身侧，顺手拨开浮动的窗帘，任其从身边飘过。
希海眨了眨眼，目光追随树叶飘动的方向，低声说道——
“风。”
夕阳洒在希海的脸上，温暖的金光顺着她飘动的黑发蔓延，柔和地镀上一层光晕。
榛夏侧过脸，静静地盯着希海的眼睛。
“我啊，很喜欢风的感觉呢。”
“嗯？”
希海怔怔地望着窗外，余晖逐渐包裹她的轮廓，金色光芒从发丝蔓延至全身。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捏住窗台边的塑料隔板。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随之起伏，呼吸间带着心跳的节奏。
她想去感受，想去靠近远方吹来的气息，想要风一般轻快、灵动的事物。
榛夏依旧侧身看着她，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拨开一缕贴在希海额前的发丝。
希海察觉到了，侧过头，眼底映着微光。
“我很喜欢风啊。”她轻声说。
“在疲惫的时候，我便会站住，想象自己奔跑在微风拂过的原野上……即便在困倦到极致的时候……”她的眼眶微微湿润，声音低了些许，“哪怕只是一点风，一点点也好，也能让我打起精神，为自己微笑起来。”
榛夏似乎有些诧异，她向后退了一步。
“啊？从来没人和我说过这些。。。”
想到这里，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努力维持着轻松的表情，一边思索着合适的话语。“嗯.....你的感觉.....”
希海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右手中指的根部似乎比别的地方粗糙一点。
““所以，所以我就一直在寻找风声……”希海的眼神透亮，声音微微颤抖，“我太想感受到风了。”
“所以？”榛夏挑起眉，静静地望着她。
“所以——能教我吹出风声的办法吗？拜托了！”
希海忽然深深地鞠了一躬，差点撞上榛夏的额头。
榛夏愣了片刻，随即从包里取出了那支哨笛。
金属制的笛身在夕阳下泛起温润的光，恰如昨日傍晚那道耀眼的金色。
希海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愣愣地盯着榛夏手中的哨笛，眼底映着那道微微跳跃的光芒。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轻缓，直到眼睛干涩得不得不眨动，这才恋恋不舍地将视线移开。
榛夏微微一怔，不由得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人。
这个矮小的、疲惫的、弱不禁风的孩子，在看到哨笛的瞬间，眼里便勃发出跳跃的悸动，将层层活力从破碎外壳的缝隙中泵出来。原本只是随意帮一个看起来有些自闭的同学，现在看来……
“啊啊，真专注呢。”榛夏轻笑着感叹了一句。
希海猛地回神，脸颊瞬间染上可见的红晕，慌乱地摆摆手：“欸……没、没有……那、那个……”
榛夏没理会她的窘迫，径直走到讲台前，手掌向下轻轻一压。
希海立刻收了声，屏息看着她。
“那么，我先吹一遍。”
榛夏将哨笛含在唇间，指尖轻轻敲了敲笛身，心中默默打着节拍。随着腹腔的收缩，气流缓缓吹入腔室，悠扬的旋律尚未奏响，她的思绪却已飘远。
她的意识从东京的市中心腾空而起，穿越霓虹灯的光晕，沿着咸腥的海风一路向西，飘过太平洋上生机盎然的小岛，掠过加州层叠起伏的落基山脉，穿过风沙呼啸的北美大平原，最终落在五年前的傍晚——霓虹灯照耀下，时代广场旁一间不起眼的礼品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