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父亲刚被调往美国工作。她随父亲抵达纽约的第一天，漫天的雪花在广场上飞舞，城市依旧喧嚣，人流却比想象中更为匆忙。街边的行人缩紧衣领匆匆而过，而平日徘徊在街角的流浪汉与瘾君子，也在严寒中销声匿迹。
她的视线被一抹微光吸引住了——雪花飘落间，礼品店的橱窗里，某样东西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闪烁了一瞬。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向玻璃橱窗靠了过去。
“榛夏，别乱逛了，快点跟上。”
在车辆鸣笛与呼啸的风声中，父亲的声音混着白色的雾气飘散开去。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着手，将身子前倾，目光紧紧锁定那道温润的金光。
尽管还不太熟练英文，她仍笨拙地读出了印刻在银色笛身上的字样——
“Clarke - Key of C”
父亲的脚步声渐渐停下。他回过头，与她一同望向那只小巧的哨笛。金色的标志静静映照在他们的眼底。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向父亲提出请求。
“五年了啊.....”她默默感慨，手上依旧在哨笛的六个孔里按着《爱尔兰画眉》的调子。
教室外的天色已然沉入黑暗，两米之外，希海的脸庞隐没在阴影里，轮廓模糊不清。榛夏缓慢吸气，感受凉风穿过鼻腔，渗入肺叶的惬意。她轻轻调整着气息，微微加重吹奏，几个高音在室内回响，尾音与风声交融不散。音符之间，偶尔能听到希海急促而加重的喘息，她的呼吸声随着旋律的流动，被夜风裹挟着飘出窗外。
榛夏闭上眼睛。
和《黄色之花》或《抛起羽毛》不同，这并不是一首快节奏的曲子。可即便练习了这么多年，即便指尖早已习惯了按下正确的孔位，气息流畅地吹出精准的音调，榛夏仍愿意闭上眼睛，去聆听，去感受，去欣赏那随音符飘荡的风。
一曲终了。
她睁开眼，怔住了。
她看到了光。
金色的光。
那个冬日里透过玻璃橱窗闪烁而出的光。
傍晚六点过后，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白炽灯柔和的黄光斜斜洒入教室，为希海的面庞镀上一层淡金的薄纱。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向来惨淡、带着些灰白色的瞳孔，此刻竟映出了微微跃动的光。
金色的光。
在课桌椅交错的钢架与木板之间，在那与自己相隔两米的地方，那个自己曾有些同情的孩子，正沐浴在这光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炽烈的激情与向往。
榛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在冰凉的哨笛上捏得发白。她低下头，竭力压住翻涌的情绪。
她知道，这种光注定不会属于自己。
“岂有此理，伊东榛夏，既然已经接受了被安排好的命运，既然早就明白这光不会属于自己，你又在后悔什么，在后悔什么了？！”
她在心底怒斥着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晚风猛地灌进教室，卷起些许尘埃，也吹乱了两人的裙角。猝不及防的寒意令她们微微一颤。
榛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波澜。眼底的惊涛仅仅掀起了一瞬，便重归平静。她抬起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情，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希海身上。
风仍在吹，窗外的夜色愈发深邃。
希海终于从音乐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她咬着下唇，眨了眨眼，忍不住感叹道：“哇……好，好厉害！”
“……是吗？”榛夏微微垂下眼睫，指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哨笛，漫不经心的目光掠过笛身上的金标。
“嗯！”希海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亮晶晶的，像夜空里最澄澈的星。她紧紧攥起拳头，语速有些急促，“风的声音……不，应该说是风的形状……刚才的曲子让我真的感觉到了！它好像吹拂过海面，又越过了群山……最后落进了我的心里。”
她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比划着风的轨迹，笨拙而努力地想要描绘那份触动。
榛夏望着她，唇角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有点夸张了。”她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随即，她往前走了一步，在希海身旁的位置坐下，将哨笛放在膝上，微微侧过头，看向仍沉浸在兴奋中的少女。
“那么，我来教你吹吧。”
窗外的夜色愈加深沉，风裹挟着微凉的气息掠过窗棂，将一切悄然挟入这静谧的黄昏。希海目瞪口呆地看着榛夏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台笔记本电脑。
“啊？呃......啊？这怎么带进来的？”电脑启动时，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也微微照亮了教室一角。她下意识地朝门外看了一眼，指尖轻轻揪住衣角，
榛夏耸耸肩，对着希海挑了挑眉毛：“我从头到尾读过校规。”她慢条斯理地从书包里拿出昨天刚发的新生手册，翻到一页，借着电脑的灯光放到希海面前。“规定里根本没说不可以带笔记本进教学楼.....只对手机与平板等便携式电子设备的使用有限制....无非是多了点重量，法无禁止即可为嘛。”
说完，她熟练地连上热点，开始查找《爱尔兰画眉》的简谱。哨笛被递到希海手里时，榛夏瞥了一眼屏幕上迟迟未加载出的图标，皱了皱眉，无奈道：“啧……老学校就是这点不好，一到关键时候就没信号。”
但希海完全没有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已被掌心的哨笛牢牢吸引。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使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银白色的笛身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握在手里竟有种奇异的重量感。她盯着手中的哨笛——那股冷意沿着笛身延展出锐利的剑刃。猛地，她将哨笛举起——
“呼！”
哨笛划破空气，带出一道清脆的风声，瞬间让眼前的阴霾中透出一线明亮，仿佛一道缝隙劈开了笼罩的迷雾。
一旁传来榛夏惊喜的声音：“终于加载出来了，快坐下来看！”
榛夏伸出手，稳稳接过那支沉默的哨笛。她轻启朱唇，低声说道：“我用的是克拉克传统C调……先教你吹筒音作1的指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