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楼前，街道依旧沉在黑暗里，路灯迟迟未亮。两人借着住户窗内零散洒出的灯光，缓缓向前摸索。
希海停在灌木前，脚步微顿。月光稀薄，夹杂着楼上投下的昏黄光影，她在枝桠间捕捉到一抹微微闪动的反光。玻璃的边缘，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她叹了口气，缓缓蹲下，伸手捡起闹钟。
不远处，榛夏站着，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腕表，又抬起头，视线落在闹钟的时针上。铃铛的边缘蹭掉了一块漆，一侧的支架也有些松动。希海拢起袖子，轻轻掸去表面的浮尘，手指顿了顿，继而在开裂的玻璃表面反复摩挲着，
榛夏轻轻吐出一口气。半夜的寒意愈发清晰，空气里浮动着淡白的雾气，在灯光下隐隐晃动。希海缩了缩手，半埋进袖口，指节仍紧紧捏着闹钟的支架。
“伊东同学……”她垂下眼睫，声音微低，“我……我到家了，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
榛夏微微抬手，瞥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指针缓慢地移动，她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袖口里缩了缩，像是想遮掩金属表带勒出的冰冷触感。可仅仅过了一秒，又不得不重新伸出手腕，露在空气里。
“辛苦你了！”
希海忽然抬起头，仓促地鞠了一躬，声音里透着些许急切。“现在已经一点多了，你这么晚回去的话……家人会担心吧？”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神有一瞬间的停滞。
脑海里浮现出很久以前的画面——小学校车晚点，她回到家时，母亲紧紧攥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是温暖的，温暖得能轻易包容住她的指尖。只是后来，被生活的砾石一点点磨平、变冷，变硬……那时的她从没想象过会失去这样的温度。
夜风静静吹过，撩起衣角的布料。
榛夏偏开脑袋，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她将书包的背带从肩膀上褪下，提在手里，沉默了一瞬后，轻笑着被风搅乱了声音。
“呵呵……没事的啦。”
她晃了晃手腕，指着腕表上的时针，“我父亲一个小时后才下班……现在回家，还来得及。”
希海挥了挥手，转身踏上楼梯。
夜色无声，楼梯间比往日干净些，积尘和杂物似乎被清理过了，露出水泥台阶粗粝的纹理。她拢紧袖口，指尖攥着冰凉的闹钟，步伐晃晃悠悠，推门进了家。
没有开灯。
房间里一片漆黑，母亲和谅介的房门紧闭着，隐约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希海压低脚步，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绕开客厅里堆放的杂物，把闹钟轻轻放在茶几上。
“嘎吱——”
脚下的木板被夜的静谧放大了声音，希海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能感觉到额前的细绒毛因惊吓而竖起。她屏住呼吸，凝神侧耳，等了一瞬，确认屋内一切如常，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房间重新陷入沉寂。
希海迟疑了一下，抬步走向窗边，指尖拨开一角窗帘，朝楼下望去。
夜风吹拂，楼下的街道仍然沉浸在暗影里。出乎意料的，那个身影还站在楼下，面对着一堵爬山虎缠绕的旧墙，比先前的位置稍远了一点。
楼下，穿堂风掠过的路口。
榛夏转身往路口走去，肩上那书包的背带勒得她手心微酸，迫使她不得不把包重新搭回肩上。硬底的乐福鞋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拖出几声低沉的闷响。
月光被几片稀薄的云影遮住，她抬眸望向夜空，突然——脚下一滞，猛然踩到了一块或许是孩童随意丢弃在路边的石头。
她低下头，茫然中再次抬起，缓缓拧动颈部，环顾四周。街道两侧，灰蒙的墙面映进眼眸，几间住户窗内透出的白炽灯光，若隐若现。
榛夏凝视着这些灯光，眼球缓缓转动，从低处的灯光扫向高处，直到她不得不仰望那扇最上层仍亮着的窗户。后颈传来一阵酸痛——是不知仰头太久，还是那沉甸甸的书包负累了肩膀。
忽然，一阵无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一股莫名的，不知来由的恼恨从脑袋向下，一路贯通到脚底。她咬紧了牙，从鼻腔里奋力呼出一股气，抬起一脚，将地上的那块石头踢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穿堂风在楼道间呼啸而过，夹杂着细沙与灰尘，倏然灌入她衣领之内。她感到脸颊一阵刺痛，急忙低头侧避。不自觉地，她径直走到了那石头落下的地方，一堵爬满了藤曼的旧墙前。
站在斑驳的墙前，榛夏缓缓抬起左手，目光锁定在那夜光石表盘上微微闪烁的绿色亮点，秒针悠悠地转过一圈。
似乎是觉得转动慢了点，她伸出右手去拧表盘侧面的发条。
指尖拧动几圈，她注视着那悄然前行的秒针，眼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淡笑，随后，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那笑意迅速消散于夜色之中。
笑容消失了。
惊醒，抬头。榛夏茫然地望着斑驳的爬山虎。表盘上的亮点在眼底的余光中划过，像是身后挥过的皮鞭，赶着她迈开脚步向前。
她猛地拉紧了书包的背带，小跑着消失在了街区的转角处。
楼上，希海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踮起脚尖，沿着昏黄的走廊轻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借着手机那柔弱的灯光，她反复地、默默数着日历上斑驳的数字。
“还有一周……”
她低声自语，打开Line，试图输入些什么——却迟疑于发给谁、该写些什么。
最终，她将手机轻轻丢下，走向那扇玻璃窗。
她小心地拉开一条缝隙，凝神侧面，将脸凑向那从窗隙中缓缓吹进来的晚风。
依照榛夏教导的方法，她静静地鼓动胸腔。
吸气——
呼气——
吸气——
呼气——
晚风带来几声远处乌鸦的鸣叫，与月光下摇曳的树影交织，呈现出与晨风截然不同的情调。
初秋深夜的气温已不再温暖，反而透出几分寂寥。
在那风中，希海竟感受到一股轻柔而无法抗拒的困倦，不似平日积累的疲惫，更像是玩耍后的孩童依偎在父亲肩头，或是迁徙归巢时，鸟儿轻轻落在树梢。
许久后，她轻轻关上了窗子，走回那堆满书籍的书架前。再次，她的眼神扫过日历上那一行行数字。短暂的沉默中，她似乎将胸中最后一点浊气缓缓推出，
希海点了点头，终究躺下，沉入了静谧的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