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记得,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她和父亲严肃讨论了有关“自我”的话题。
之所以会讨论这样的话题,是因为父亲从外面带回来一本新书,那时候朱丽叶还没离开村子,还住在他们的家里。
那会儿,父亲把书放到架子上,打算到了晚上再看,可晚上他被朱丽叶叫了出去。回家以后,他似乎还停留在和心上人闲逛的时间里,他忘了那本书,然后就一直忘了下去。直到朱丽叶离开,他再次变得沉默寡言,才想起那本书。
那天,他去书架上找那本书,发现书架上的位置空出来了,他来到院子里,果然看见阿尔斯坐在台阶上,眯着眼,并拢瘦弱的腿,在午后的阳光下沙沙地翻着书页。
阳光被遮出影子,阿尔斯回过头,也看见了父亲。父亲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她感到一阵很舒服的温暖,她不知道那是父亲手掌的温度,还是自己的头发被太阳烘出了热量。她感觉,父亲终于要再次和她说话了。
“这本书讲的什么?”父亲开口第一句问。
阿尔斯还以为父亲要问她饿不饿。
“鱼。”阿尔斯说。
“讲的鱼吗?”父亲凑过来看。
他瞪了半天,没看见这书上哪里有鱼字。
阿尔斯抬头望着他:“爸爸,我想吃鱼了。”
阿尔斯至今还记得父亲那呆住的样子,她喜欢看父亲呆住的样子,她觉得,那样的父亲看上去很可爱。朱丽叶也喜欢这样的父亲吧,她想。
父亲很快歉意地笑了,他把书拿起来,放到一边去,看见阿尔斯那双瘦弱的腿,心里泛起一股苦涩。
他把阿尔斯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到肩上。
父亲说:“走,我们去捉鱼去。”
这是阿尔斯童年里最高兴的时刻,她喜欢坐在父亲的肩上,让视线跃过芦苇,跟着飞鸟,从翻着波纹的河面上快速掠过,优雅地落到对岸的树枝上。
视角的变化,让她感觉自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紧紧抓着父亲的衣领,伸着脖子,一边四处看,一边和父亲说:“我想住在爸爸肩上。
“爸爸肩上可建不了房子啊。”父亲说。
“我不要房子,我只要爸爸。”
阿尔斯望着远方,望着那条长河消失在视线尽头。她知道父亲在高兴地笑。她感觉,自己和父亲之间,有种看不见的东西,像远处那条河一样在慢慢流淌。
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一种认知:她永远是格林的孩子。
从那之后,阿尔斯对于自己的诠释,总是离不开父亲的名字,她认为,只有父亲在,她才是她。
她在那本探讨“自我”的书上写下批注,而这一行批注,恰好被父亲看到了。
父亲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连忙捧着书跑了过来。
于是,就有了午后的严肃讨论。父亲那天说了很多,可让阿尔斯印象最深刻的,是父亲最后的一句话:长大后,你才会看清我的真实模样。
阿尔斯问父亲:为什么?
父亲笃定地说:人永远不会真正地了解另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父亲母亲,甚至,是他自己。
阿尔斯那时候不懂父亲的意思,直到她万分无奈地面对着空荡荡的床,才幡然醒悟,自己果然不够了解父亲,也不够了解自己。
她想,父亲不在了,那她又该是谁呢?
她以为自己会浑浑噩噩地在这个问题里困上一辈子,然后将这个问题带进自己的坟墓。
可那个男人闯了进来,背着棺材,淌着雨水,将这个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现在想,她不是圣女。她只是莱茵的朋友,庄园的前夫人,雪莉的老师...这些都是合理的答案,可她感觉,她距离真正的自我,还有着一段距离,她想,也许找到莱茵之后,她能离答案更近一些。
可她没有想到,她一直想找的答案,竟然已经出现在她的身边了,而且数次与她擦肩而过。
...
来到克哈山谷的营地后,她就加入了那对中年夫妇的医疗队,她这时才慢慢熟悉起那个女人,以及那个男人。
女人叫艾莉,是亚当的妻子,亚当是那个提着棕色皮包的男人。
艾莉告诉阿尔斯,等到克哈山谷里的伤员都运出去了,她和亚当也要离开这里,回到梅迪菲尔。
“你们是梅迪菲尔人吗?”阿尔斯问。
艾莉摇头说:“不是,只是住在那边。”
艾莉接下来又告诉阿尔斯,她和亚当只是应了征召,前往诸如克哈山谷这种需要医生的地方。
当阿尔斯问起他们夫妻俩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艾莉沉默了,隔了一会,才回答说:只是觉得,这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正如那天在车站里帮阿尔斯盘发那样,艾莉对阿尔斯雪莉师徒俩很温柔,没有让他们去做那些容易染血的工作,并且还向阿尔斯承诺,他们夫妻俩离开的时候,会带着雪莉一起走,他们会给雪莉找最好的义眼师,保证把这孩子重新打扮的漂漂亮亮。
雪莉一开始还不愿意和阿尔斯分开,可阿尔斯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你别逼老师求你。”
雪莉这才不舍地答应了,她每天都要提醒阿尔斯:老师记得给我写信。
阿尔斯每次都伸出手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弹一下:急什么,这不是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嘛。
...
半个月过去,北方人的袭击没有到来,克哈山谷里又经历了一段平静的日子,这段日子里,有新的散兵和部队抵达这边,身体完好的士兵陆续撤离到更后方去了,伤势较重的伤员们则是留下来就地治疗,可这边并没有什么太好的条件,有的伤员在做完手术后,因为伤口感染而死去。有时候,营地里的床位刚躺上人,隔天就空了出来。
雪莉一手操办了全部的安魂仪式,她现在已经是个很熟练的死灵术士了,甚至还在阿尔斯的指导下,第一次施展了附身。
那个死去的士兵叫弗雷德,还活着的那个士兵叫肖恩。是肖恩要求他们施展死灵术的,肖恩说,他想知道,弗雷德老家在什么地方,他好每个月给弗雷德的家人寄去一笔生活费。
肖恩当然不知道死灵术背后的秘密,他是真的以为,弗雷德的魂灵会暂时性地回来。
雪莉的天赋很高,她顺利施展了死灵术,接着,她用弗雷德刚死去没多久的身体,说出了弗雷德家的位置,是北方的某个修道院。
雪莉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后,立刻就跑到一旁的树林里去了。阿尔斯知道她是去呕吐的,便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等她走到雪莉旁边,才发现雪莉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在抹眼泪。
“我撒谎了,老师。”雪莉带着哭腔说。
阿尔斯毫不意外,只是默默点头,用自己早准备好的干净手帕,给雪莉擦了擦眼睛。
雪莉抽了抽鼻子,向阿尔斯讲述着:弗雷德是北方人,是奇袭部队的一员。肖恩则是负责防守那个村子。原本,村子里的居民应该都提前撤走的,可有个孩子被遗落了。那个孩子躲在地窖里,恰好肖恩和弗雷德缠斗在那地窖上面,地板塌了,他们都滚到了地窖里。地窖里很昏暗,只有外面透进来一点光,弗雷德最先滚落进去,他发现了那个孩子,他担心肖恩把那个孩子看成他,于是把那个孩子抱住,想把那孩子给抱开。可他不知道,肖恩其实也看见了那个孩子,肖恩以为他要伤害那个孩子,就趁弗雷德去抱那个孩子的时候,抓起弗雷德掉在地上的剑,狠狠砍了过去。
弗雷德的血流了一地,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就把那个孩子放到一角阳光下,安心地对肖恩说:还好你砍中的是我。
肖恩这才反应过来,弗雷德其实不想伤害那个孩子。肖恩后来告诉弗雷德,他相信一个要死的人,是不会说谎的。于是他立刻把自己身上的军装割下来,帮弗雷德脱下北方的军装,然后紧紧包扎弗雷德的伤口。肖恩和弗雷德一直躲在地窖里,等到战斗结束了,他才把弗雷德拖出来,带着弗雷德往克哈山谷的地方赶。他对弗雷德说:我一定要让医生治好你。
他们在路上成了好朋友。他们在路上谈论了很多,包括各自的信仰,还有自己的家室。肖恩告诉弗雷德,他的家里还有个在等他回去的妻子。弗雷德告诉肖恩,他也是。
但实际上,弗雷德没有妻子,甚至没有自己的房子。他是个流浪汉,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加入了北方人的军队。
弗雷德知道自己有可能死在战争里,毕竟,打拉锯战的,从来都不是教廷的宝贝骑士团,而是他们这些不值钱的消耗品。他之所以说自己有家室,是因为他想让自己死的体面些,在他看来,有家的人就是体面的人。
可他其实没有家。
雪莉头一次扎入他人的记忆,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按进了一潭苦涩又浓稠的水,那些记忆将她淹没,她苦苦挣扎,试图找到一个方法,能让肖恩在往后的余生里不用那么愧疚。她想,如果肖恩什么也做不了,那弗雷德的死,大概要在肖恩的心里埋上一辈子...
“我好难过...”雪莉无助地说。
“老师第一次也是这样,”阿尔斯抱住她,摸了摸她的头,“说出来就好了。”
“老师每次都在经历这些吗?”雪莉的眼里同时闪耀着崇拜与悲悯。
“老师已经习惯了。”
阿尔斯苦笑了一下。其实她也在撒谎。她现在也沉溺在别人的记忆里,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谁。
...
半个月后,艾莉给了她答案,她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天上午,从南方腹地里赶来轮班的医疗队抵达了,他们带来了新的物资,新的人手,艾莉和亚当的队伍终于可以离开克哈了。
艾莉以为阿尔斯也要离开克哈,回到梅迪菲尔去,可阿尔斯却说:她还要在边境游荡一段日子,她要去找一个叫做莱茵的人。
艾莉问:是那个和她一起坐火车的人吗?
阿尔斯点头:是他。
医疗队决定第二天早上离开克哈,头一天的晚上,要走的人都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阿尔斯也帮雪莉收拾好了东西,她叮嘱雪莉:到了梅迪菲尔以后,只要说自己是阿尔斯的学生,就可以在霍纳庄园住下,等到局势稳定了,再考虑绕路回高塔。
雪莉默默点头。
艾莉这时先开门帘,走进阿尔斯师徒俩的营帐,她打量了一下阿尔斯,目光落在她戴着的银色项链上,项链已经被阿尔斯洗干净了。
“能过来一下吗,我想和你说说话。”艾莉说。
阿尔斯一脸疑惑地跟着艾莉,去到了艾莉的营帐里。亚当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么些日子里,亚当没有和阿尔斯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做着医生该做的事。
“我不回梅迪菲尔,我要去找他。”阿尔斯说。
“你误会了,姑娘,”艾莉笑了笑,接着埋下头,用一只手捏着另一只手的手指,“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亚当他只直到工作,几乎不理我。”
阿尔斯说:“可你们是夫妻。”
艾莉说苦笑着:“是啊,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后来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阿尔斯想起,自己的父亲,也在朱丽叶走了之后,沉默寡言了很长的时间。
“你想聊聊你的丈夫吗?”阿尔斯问。
艾莉又笑笑:“不,我想聊聊我自己。”
营帐里,蜡烛的火光在流动的微风中摇曳,阿尔斯看见,她和艾莉的影子朝着同一个方向晃动。
艾莉也盯着那团跃动的烛火,一边说着,她不是南方人,也不是北方人,也不是海边的人。
她说,流过克哈山谷的那条河,最终汇进了海里,在出海口的不远处有座岛,那才是她的家乡。
那座岛叫做伊石。伊石岛不大,也就住了一村子的人。从岛的这头走到那头,也只需要一天的时间。人们是什么时候搬到岛上住的,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有记忆的时候,这座岛就已经被人们开发的十分繁荣了。
小小一座岛,竟然有着南北两个港口。
北边的港口靠近大陆,那边的水也浅一些,沙滩的面积更大一些,就连潮水也温和地像是母亲的手掌,轻轻从滩涂上拂过去,留下一地的虾蟹贝壳。
岛上的人就靠着这海母的馈赠过活,滩涂上总有人提着箩筐,弯着腰,脚陷进泥沙里,手也陷进去,在里面慢慢抠,不一会儿,就装了半箩筐的海货。
海货的味道是鲜美的,居民们自己拿来吃,也会晒干后储存起来,要么卖给临时停靠船只的水手,要么就拿来送给关系好的邻居。
在滩涂上讨吃的,这在岛上被称作讨小海。当然也有讨大海的,南边的港口,就是用来讨大海的,那边停着更大更坚固的船,有的船是外来的,有的船是岛民自己的。
小岛孤零零地在大海里杵着,海风和雨水几乎每日都在岛上纷纷扬扬,这块看上去与世隔绝的地方,其实和陆地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至少,岛上的人们和陆地上的人们一样,都想要过上富足的日子。
这种想法促使着人们去讨大海。
大海里,有着更丰富的物产,海里游动着财富,也游动着死神的手。海浪如同巴掌一般,在渺无人烟的宽阔海面上呼来喝去,艾莉的父亲和母亲,就是在海的巴掌里一去不返。
艾莉记得,那天她刚刚满了15岁。一年前,她还是14岁的时候,父亲就已经开始筹备着要和同伴们一起去讨大海了,那天晚上,父亲带回来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块蛋糕。
父亲说,那是一个水手送他的,他想带回来给大家一起吃。恰好那天艾莉过14岁的生日,艾莉从未吃到来自陆地上的甜点,她那时候许了个愿:希望以后的每个生日都能吃到蛋糕。
然后父亲就准备去讨大海了,父亲说,15岁就可以让艾莉嫁出去了,他要准备好,万一对方是个混蛋,他可以随时把艾莉接回来,他要让女儿每个生日都能吃到蛋糕。
艾莉那时不知道讨大海是一件有可能殒命的事,她对这种事情没有什么概念,可母亲不一样。
母亲的朋友里,有很多寡妇。之所以是寡妇,是因为她们的丈夫都讨大海。
母亲一开始是极力反对的,毕竟,他们家里并没有穷到过不下去的地步,光是讨小海,就已经足够生存了。
父亲摇头说:最近小海那边,腐烂死亡的鱼虾每年都在变多,如果不建立起自己的事业,那迟早会一点食物也吃不上。
父亲说的是事实,腐烂死亡的鱼虾,从某一天开始出现后,就逐年递增,尽管规模还不大,但谁能知道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母亲最后还是同意了,但她不想和那些女人一样变成寡妇,于是她决定和父亲一起去讨大海。
他们一出去,就是几个月,回来在家里呆上半个月,然后又出去了,又是几个月,一年后,他们在某次出去过后,就没有再回来。
那天是艾莉的15岁生日。
艾莉以为他们会在自己生日之前回来,顺便给自己带个蛋糕。可敲门的不是父母,而是同村的人,他们带来了消息:三月号的残骸找到了,整条船被风浪斩断,沉没了,只剩些木头飘在海面上,被后来路过的船只发现...
艾莉的生日就在三月。
她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阳光与海风都狠狠拍打着她的脸,全身上下每一个感官都告诉她,她现在没在做梦。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告诉自己,等到晚上,父亲母亲就会回来的。晚上到了,她又告诉自己,到了早上就回来了。
她站累了,就坐下,两天过去,她忽然觉得背后的家和自己的肚子一样空空荡荡,她看着宽阔的海面,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
男人叫斯凡诺,是个水手,他的船叫做月桂号,月桂号停在港口补充物资,顺便休整几天。
艾莉一开始没有理会斯凡诺,她只吃了斯凡诺给的食物,就自己走到海边去坐着,夕阳刚刚好要落下海面,她还希望父亲母亲能从海里浮起来。
过了一会儿,斯凡诺也过来了,坐在一旁陪着她。
斯凡诺每天都过来陪着她。
“你到底在看什么?”斯凡诺某天开口问。
“看我爸爸妈妈。”艾莉说。
“他们是三月号的?”
“嗯。”
“我知道了...”
斯凡诺没再说话,就一直陪着她直到夕阳落下,直到同伴们过来叫他回去睡觉。
艾莉也知道了,斯凡诺和父亲母亲一样,都是讨大海的,她也知道,讨大海是可能丢命的。
坐在海边看日落,似乎成了一种习惯。
艾莉仍然坐在海边,可有一天,斯凡诺没有来。她忽然有些不适应,她想:这个时候应该有个人在旁边的,而且这个人应该是斯凡诺。
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局促,心里忽然提着一口不踏实的气。她站起来,朝着港口跑去,她记得斯凡诺每次都是朝着那个方向离开的,她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海浪帮她抹平足迹,浪花小狗一般追着她一直跑,她越跑越快,最终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她摔倒了。
她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抬起头,惊喜地发现,她刚才撞上了斯凡诺。
她几乎是立刻跳起来,就抱住了斯凡诺。她很近很近地看着这个陪她很多天的男人,心里浮现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她觉得斯凡诺很好看,棱角分明,头发和她一样,是好看的金色。
斯凡诺同样柔柔地看着她。
在那片海滩之上,艾莉第一次把自己全部交了出去,她紧紧抱着斯凡诺,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
她记得斯凡诺把她抱回了家。
她觉得很安心,家里总算有第二个人了,她睡着了。
第二天,月桂号驶离了港口,斯凡诺也不见了。
两个月后,艾莉经历了人生中最严重的呕吐,再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小腹已经隆起很高了。
她知道父亲母亲不会再回来了,但她没有听到月桂号沉没的消息,她还是每天都去海边坐着,只是这次,她等的是斯凡诺。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她只是默默听着海的声音,听着海鸟在风里的窃窃私语,她想,海风总会把她的家人带回来的,她已经在心里把斯凡诺当成了她的丈夫。
可海风带来的,是村民们在背后的议论。
她听见有人说,这是个傻姑娘,被外面的人骗了,还傻傻地等着。有人说,外面的水手最喜欢的就是找单身的村姑,容易骗到手,还不用负责。有人说,通常这些水手留下的孽种,以后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一定都是不知廉耻的。
艾莉不理会这些声音,她已经决定,要生下斯凡诺的孩子。
...
伊石岛上,有个简陋的教堂,是之前的圣女,千里迢迢派人来修建的。
教堂的屋顶破了好多次,刚开始还有个教士会修,后来那个教士离开了小岛,留下的唯一一个教士不住教堂里,索性也懒得修了。
那天下着雨,海风把雨吹得凌乱,艾莉挺着肚子,爬上岛上最高的山坡,推开教堂的门,教士没在。
她于是又下了山去,她在村子里转了几圈,终于找到那个教士。教士本就是小岛的居民,那个外来的教士走后,他几乎就不去那个教堂值日了,艾莉找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和岛上的其他男人们聚在一起吹牛,看上去没一点神职人员的样子。
但艾莉还是对他说:我要生下这个孩子,请之后为我的孩子洗礼。
教士愣住了。
男人们在一旁摇着手喊:孽种可别生下来啊,别污染了我们的血脉。
艾莉没有理他们,自己挺着肚子走了。她听见有男人在后面恶狠狠地诅咒她,骂她是个**,大声叫嚣着:你不能生这个孩子!
艾莉没有依靠任何人。
她在一个雨夜,在自己的家里,自己生下了这个孩子,是个女孩。那孩子从母亲的肚子里刚出来,就哇哇大哭,仿佛代替自己的母亲,把这人世间所有的痛苦都喊了出来,然后,把这世上最甜美纯洁的眼神留给母亲。后来,这孩子长大了,头上冒出根根细毛,和她的母亲一样,有着一头金发。
“刚出生就**呀呀地叫,干脆...”艾莉怜爱地抱着她,边哄边摇,“就叫你米娅吧,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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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尽x2,家人们,这段剧情实在不想断开写,干脆连贯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