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命运

作者:随波逐流的猫 更新时间:2025/12/30 5:52:09 字数:11454

女儿的降生,打破了家里长久的寂静,就连烛台上的火苗,也跳动的欢愉了些,仿佛这间屋子里,在慢慢生长的不止是女儿,而是所有的物品。风雨飘摇的夜里,艾莉甚至觉得,自己和这一屋子的家具并非躲在屋檐下,而是躲在女儿的啼哭声里,那声音如同一阵暖流,将她胸口捂得热热的,她同样用自己身体里温暖的营养来喂养女儿,如此庸俗而温暖的循环,正是家庭的模样。她又有一个家了。

可对于岛上的人来说,艾莉女儿的降生,并没有让艾莉的房子看上去有什么改变,最多最多,也就是艾莉拜托村里的木匠,给她女儿做了一架婴儿床。那个曾经住着三口之家的木屋,还是像以前一样,远远地望着海边,望着那个能停靠大船的港口。

闲暇的时候,艾莉依旧会坐在门口,抱着米娅,望着港口的方向,每次有大船靠近,她就抱着米娅,快步走过去。她踮着脚,伸着脖子,看那船上的桅杆,那桅杆上的旗帜,看旗帜上的图案和文字。这船不是月桂号,她就抱着米娅转身离开了。

有人和她擦肩而过,还不忘调侃她:“今天也在等你丈夫啊?”

“是啊。”

艾莉笑着回答,脸上没有一点羞怯。她觉得,女人和女儿等待她们的丈夫、父亲回来,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就这样,直到米娅半岁之前,艾莉都抱着米娅,徘徊在海滩与港口,她看着各种长相的人搬着箱子上上下下,看着港口里的船来去无踪。

视线本该没有重量,可她的视线里饱含某种希冀。她的视线快速穿过人群,让每个偶然回头与她视线相对的人,心头都为之一颤。渐渐地,岛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怀上了某个水手的孩子,她在等那个水手。

那个水手还会再来吗?

不止是艾莉自己在等,岛上的村民们也在等,尽管这事和他们没有关系,可艾莉的等待,已经成为了大家在晚餐过后的闲聊里必然会谈起的事。大家会那些在港口做生意的人:今天月桂号来了没?

“没有。”在港口搬货的人回答。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未变过,就连那些曾经笃定月桂号不会再来的人,心里也慢慢站到了艾莉这一边,他们和艾莉一样,只要路过港口,也会不自觉地去看看桅杆上的图案,看看那是不是月桂号。他们看到不是,心里泛起一股失落,接着就是一阵惊讶——月桂号关我屁事!

艾莉不知道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默默做自己的事,喂养自己的女儿。

她也没有和那些寡妇们成为朋友,她始终相信,她不是个寡妇。

“别等了,出来和大家说说话吧,”有人好心劝她,“说不定,月桂号已经在浪里沉没了。”

“我不信,你再这么说,我就揍你。”

艾莉一点不害怕,她脱下自己的一只鞋,光脚站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张牙舞爪地把那人赶走。

从此再也没有人来劝她了。人们在心里和她打着沉默的赌。

终于,在米娅半岁那天,艾莉获得了赌局的胜利——月桂号靠岸了,那面绣着月桂图案的旗帜,就在海风里呼呼地飘,仿佛是在向艾莉呐喊助威。

艾莉高兴地站在舷梯口,抱着怀里的米娅,踮着脚,伸着脖子,朝船舱里面看,她还记得斯凡诺的长相。

当斯凡诺从船舱里面走出来的时候,艾莉立刻就迎了上去,她把米娅凑到斯凡诺的面前,把这孩子漂亮的蓝色眼睛给斯凡诺看。

而艾莉心中某块基石的崩塌,也是在这一刻开始的。

斯凡诺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喜与思念,反而是如同逃犯一般的慌张。他仿佛一个着急去悬梁自尽的人,脸憋得通红,脚下不住地乱蹬着后退,他甚至不愿去看艾莉怀中的孩子,就好像,艾莉抱着的不是他的亲生骨肉,而是某个不详的征兆。

“你看啊,这是你女儿。”艾莉追过去,把斯凡诺拦住,又把米娅给他看。米娅的眼睛眨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咯咯地笑了。

斯凡诺的脸涨得通红,米娅越是笑,他就越是躲的厉害,他最终把艾莉伸过来的手重重拍下去,然后破口大骂:臭**,想讹我,鬼知道这是你跟哪个男人乱搞生的!

艾莉为斯凡诺说的话感到震惊,她的双腿灌了铅一般,将她牢牢束缚在原地,仿佛她所有的信心都沉到了底下去,她的上半身变得很轻,在海风里被吹得一摇一晃,随时都快要跌落到海里去。

斯凡诺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在和他差不多年纪男人的簇拥下,匆匆跑到船舱里了。

“陪着坐了几天就能操到的女人,你敢要啊?”

“当然不敢。”

海风把这群男人的嘲弄吹了过来,艾莉看见,她自己细碎的金发在风中纷纷扬扬。

这一幕被许多岛民看见了,可人们在港口都有自己要忙的事,他们只是摇了摇头,叹着气:这孩子最终还是赌输了啊。

...

月桂号只停留了一个星期就离开了。艾莉不再去港口守望,岛上的人也知道,月桂号从此不再特别。

艾莉整整一周没有出现在海边,也没有出现在港口。她生病了,她的身体变得很烫,她的喉咙痛的难受,她只能喝水,什么也吃不下。

其实不止是她,岛上的许多人和她一样,在月桂号来过之后,就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他们先是身子发冷,腰酸背痛,接着就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他们嘴里一直在喊着好冷,可亲人们一摸他们的额头,却是烫的厉害。有的人没抗住,身体最后真的变得冰冷了,有的人自己躺了几天就好了,其中就有艾莉。

艾莉不知道自己是被船员们带来的病菌传染的,她以为是自己心里的某种炽热被斯凡诺粗暴地扯了出来,才让她如此难过。当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变得不痛了,身上也不痛了,不冷了,她就相信,自己应该是从斯凡诺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她甚至还带着米娅,去到那个教士的家里,要那个教士给米娅洗礼。她本来是想让斯凡诺一起见证女儿的洗礼,可现在没有那个必要了,见证者只需她自己一人足够。

凑巧的是,那个教士也和她一样,生了病刚刚痊愈。教士也知道艾莉那天的遭遇,他没有拒绝艾莉,立刻就把艾莉带到上坡上,在那个破旧漏雨的教堂里,给金发碧眼的小米娅洗礼。有几对年轻的夫妻跟了上来,一同见证了这一时刻,他们也想要个可爱的孩子,也不在乎艾莉的孩子其实脱胎于一场恶毒的爱情。

艾莉在教士的引导下,祝福了他们。那天没有下雨,阳光恰好从破旧的屋顶里倾泻下来,笼罩着艾莉,笼罩着她怀里的小米娅。艾莉怀抱着米娅轻轻摇,母女俩仿佛教堂里的雕塑。

这般场景之下,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应该是能够迈向新的生活了。

艾莉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可现实总是与她的希冀相悖。小米娅接受洗礼的三天后,生病了。

病症是从小米娅的啼哭中开始的,小米娅每天都会笑,也会哭。作为母亲的艾莉,一下子就听出了女儿哭声中的变化,她听见了一些嘶哑,看见皮肤上出现了病态的红。

她用手一摸,女儿的额头是滚烫的。同样的症状出现在女儿身上,她立刻就往传染病的方向去想了,她想,自己是不用看医生的,可米娅还这么小,怎么才能熬得过这一关呢?

更加不幸的是,小米娅的啼哭,出现在一场狂风与雨水的狂欢里。艾莉看见,她屋子外面晾衣服的木杆和绳子,都被台风卷上了天,雨水像是海浪手里的长鞭,在闪电的照耀下,狠狠抽打着岸上的一切,一些脆弱的房子被掀开了屋顶,屋顶化成木头碎块,在风里飘摇着远去,一同远去的还有人们的呼喊。

艾莉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台风,她不知道台风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她想,也许小米娅等不到台风结束了。

她决定带着小米娅出去,去找村子里唯一的医生。

她打开了门,那门像是有脾气一般,在她制造门缝的一瞬间,就自己猛地拍到墙上去,风雨刀子一样从外面刮进来,屋里顿时流进决堤般的雨水。她抱着米娅,低着头,一路朝着医生的住处跑,她的头发被打湿透了,紧紧贴在她的额头上,可她把米娅包的很好,那裹着米娅的毯子湿了一层又一层,但最里面那层还是温暖而干燥的。

她在雨水中寻找医生家的灯火,可那雨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她看不清前进的路,她只能朝着黑暗中那唯一的亮光走去。狂风暴雨中,她一头撞在门上。

门开了,有人一把将她拉了进去。接着好几个人一同跑到门口,将门死死抵住,再用结实的木条锁好。

屋子里全是人,全是房子被台风摧毁的人。人们的身上湿漉漉的,衣角还在淌水,小河一般在木地板上汇聚。

艾莉知道自己走错地方了。

这是岛民们为了应对台风而修建的公共避难所,这座大房子修建在村落的中央,用最结实的木条与石块搭成,那些像被掀开裙子的女人一样,被台风掀开屋顶,然后被台风粗暴羞辱的人,只能忍着痛,在风里奔跑,来到这个安全的集体屋,这里的人都是失去了房子的人。

“你的房子也被掀开啦?”有个男人问艾莉。

艾莉摇摇头:“没有。”

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是在想,明明还有房子,为什么要在风雨里吃苦?

“快给孩子的湿被褥换下来。”有个女人凑上来,把自己的干衣服脱下,给小米娅盖上。

“怎么这么烫?”女人惊呼起来。

屋子里的人这才知道,艾莉的女儿生病了。那个一开始问她的男人,脸上也一副恍然大悟。

“谢谢你,我要去找医生了。”

艾莉对那个女人道谢,接着就朝着门口走去,她把小米娅护在怀里,像是要去复仇一般,铆足了劲就要往门外冲。

可那个最开始问她的男人拉住了她,另外还有两个男人挡在了门口。

艾莉抬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她的记忆很好,哪怕是只见过一面的人,她也记得对方的脸。

她记得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在一年前说过:你不能生下这个孩子。

“别挡着我。”艾莉冷冷地说。

男人似乎被她的样子吓到了,但还是继续拦着她:“你怎么去,外面很危险啊!”

“我要去,我女儿等不到明天了。”

“不行,你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的啊,好不容易的...”

男人一边说,看见她肩上被雨水打湿的细碎发丝,和月桂号抵达时的那天同样破碎。

艾莉不理会这个挡住他的男人,绕开男人就走,男人拉住她,她就用指甲掐那个男人。

男人疼的嗷嗷直叫,终于受不了了,按住艾莉的肩,然后说:“你别去,我替你去,我帮你把医生带过来!”

“不行,这太危险了。”艾莉很认真地对男人说。

“你一个人抱着孩子出去,更危险,”男人狠狠出了两口气,“我和医生都是两个爷们,我们可以互相摸着过来。”

“那怎么能这样,这是我的孩子,是我自己的事,应该我...”

“别这么说,”

屋里坐着的另一个男人站起来,看着艾莉怀中的米娅,“这孩子多可爱啊,是那个水手太过分了!”

他接着对门口的男人说:“我和你一起去,算上医生,三个爷们,还怕在台风里走散了?”

“算我一个,四个。”

“我也去,五个。”

“六个。”

...

陆陆续续,屋子里的男人们都站了出来,有的人甚至当众脱掉上衣,露出一身岛民们风吹日晒的黝黑肌肉,似乎是做足了要出去和台风搏斗的准备。

“万一医生不来呢?”

“我们这么多人,他敢不来?”

“哦!”

“哦!”

男人们齐声吼着岛上的歌谣,吆喝着,相互搀扶着,迎着碎裂的雨,将雨点撞得更加细碎,仿佛是在证明,岛上的男子汉们拥有一副钢铁般的身躯,他们不怕大海。

艾莉不知道,自己眼里是什么时候噙着泪的,她看着男人们在风雨里远去的影子,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归来。

小米娅这时很乖了,她还是发着高烧,可她这会儿不哭不闹,就安静在母亲的怀抱里闭眼睡着,偶尔咂吧两下嘴,仿佛是在梦里吃奶。终于,避难所的门再次被撞开,男人们夹杂着风雨,手拉着手,腰上绑着绳子,所有人的绳子都绑在一起。

他们把那个医生护在最中间,陆陆续续走进来,除了已经谢顶的男人,所有人的头发在滴水。

医生的头发也在滴水,他手里提着的棕色皮包也在滴水。

艾莉记得这个医生,医生叫做亚当,是两年前从一艘叫做五月花号的船上下来的,医生很年轻,但也比艾莉大上了好几岁,那时候医生已经二十好几了,是刚刚从梅迪菲尔的医学院校毕业的学生,他没能获得导师的推荐,也没能考上更高的学府,于是四处游历,伊石岛,恰好是其中的一站。

亚当的头发也湿漉漉的,白大褂也湿透了。他一进来,就解下和男人们绑在一起的绳子,然后冲着里面喊:“孩子在哪儿?”

艾莉凑上去:“这里,这里。”

亚当熟练地找了张桌子,把艾莉带了过去:“放在这里。”

他接着吩咐周围的人:“把蜡烛移过来,我需要光。”

小米娅被放到了桌上,她的周围摆了好几根明亮的蜡烛。亚当就在她的面前,翻开她的眼皮,仔细看了看她的眼底。

亚当将自己被雨水浸地冰凉的手放到蜡烛的火焰上烤,烤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放到小米娅的额头上,轻轻摸了摸。

“还是那个病,别担心,”亚当转头对艾莉说,“她是你的孩子,你能好,她也能好,她只需要喝点退烧药。”

艾莉当然知道医生说的是什么病。屋子里这群还活着的人,都在不久前发过高烧。他们都抗住了,没抗住的,都已经埋在了教堂后面的山坡下。

亚当从皮包里拿出一小管药剂,喂到小米娅的嘴里。小米娅咂吧了两下,接着伸着舌头呕了起来,但她没有将药呕出来。过了一会,小米娅就沉沉睡去了。

“这是什么药,就只喝这么一点?”艾莉问。

“乙酰水杨酸,也叫阿司匹林,”亚当说,“柳树皮已经过时了,在梅迪菲尔,已经没人喝柳树皮煎药了。”

“阿...什么来着,这药管用吗?”

“阿司匹林,”

亚当自信地说,“要是不管用,你就把我扔到海里去喂鱼。”

...

台风持续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傍晚,小岛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可这宁静里,是满目疮痍。

地上覆满了泥沙,都是海浪拍到岸上时一并带过来的,有的房屋不见了,有的仿佛还剩几根柱子,房屋和家具的碎片深深陷进泥沙里,露出半截在外面,那些鱼虾,也只露出了半截身子在外面。

亚当没有骗艾莉,阿司匹林的确很管用,小米娅的烧已经退了。艾莉抱着小米娅,在夕阳之下,慢慢走向自己的家。她没有看见自己的家,家的位置空空荡荡,连地基也看不见了,就仿佛那个地方从来就没有房子。

“哎呀,没有地方住了。”艾莉平静地感叹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淡定,她想,也许是因为女儿的烧退了,让她身上发生的所有不幸,也同步褪去了颜色。

她在原来房子的地方坐了一会儿,肚子饿的咕咕叫。小米娅似乎和母亲心意相通,也饿得啼哭起来。艾莉找了个小土坡,躲在后面,褪下自己的半边衣服,把小米娅的嘴靠了过去。

小米娅吃饱喝足,不哭了。艾莉这才想起,她还没有给亚当医生付治病的钱。

她望着原本建着房子的空荡地面,手在自己的裙兜里摸索着仅存的钱币。最后的夕阳沉入海里,她也走到了医生的家里。医生家还在,但墙倒了,屋顶没了。

“你不会是来抓我扔去海里喂鱼的吧?”亚当看见艾莉抱着孩子找过来,吓了一跳。

艾莉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不是,我是来付你钱的。”

艾莉把钱币摸出来,敏捷地趁亚当不注意,塞进他白大褂的兜里。亚当把钱摸出来,说:“哎呀...何必呢,不用的。”

亚当要把钱还给她,她就抱着小米娅躲,不让亚当靠近。

亚当无奈地说:“不是啊姑娘...你真要给的话,这么点也不够啊。”

艾莉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一点,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

“没事的,我不差这点。”亚当安慰她。

“不行,”艾莉认真起来,抱着孩子,就走到倒塌的墙边上,举起一根木棍,挥了两下说,“我帮你搭房子,就当还你钱了。”

亚当还想拒绝,可他看见这姑娘脸上认真的表情,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了。

后来亚当才知道,这傻姑娘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了,还有心情来帮他搭房子。

...

一个月后,亚当的房子搭好了。这一个月里,艾莉和女儿就暂时住在亚当那半成品的房子里。亚当很尊重母女俩,专门找来一块布,搭了个屏风,把他的区域和母女俩的区域隔开,到了晚上,他绝不会去打扰母女俩的独处,也不从来不会在不经允许的情况下去到艾莉那边。

屋顶和墙壁在修好前一直是漏风的,但艾莉觉得,自己和女儿,还有亚当医生,三个人在这间破败的屋子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完工的那天,艾莉对亚当说:“你的房子搭好了,我该去搭自己的房子了。”

亚当对这姑娘的倔强感到无奈。

“你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怎么自己搭,还是我来帮你吧,我们还是一起搭。”亚当说。

艾莉摇头:“不行啊,那这样的话,岂不是抵消了我给你搭房子的事情了?”

“哎...你还真别说。”

亚当挠头看着她,只觉得这姑娘虽然倔,但其实还挺聪明,反应还挺快。他想到台风的那天夜晚,艾莉抱着女儿冲进风雨里的事情,便又给艾莉的评价里多加上了两条,一是敢想,二是敢做。

“我想到办法了,”亚当对艾莉说,“我还是帮你搭房子,至少先让你有个住处。然后,你还我药费的那个部分,你就每天过来给我当助手来还,怎么样?”

艾莉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啊,这样再好不过了!”

于是,艾莉重新有了住处,也有了份工作,同时,还有了个可以和她说话的人,而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年。

小米娅渐渐长大了,已经会自己走路了,还会说很多话。小米娅最喜欢说的话,就是妈妈,还有爸爸。

小米娅对着亚当叫爸爸的那天,艾莉和亚当同时吓了一大跳。小米娅是趴在母亲的肩上,醒过来之后,忽然对旁边的亚当这么叫的。那会儿艾莉和亚当正并排走在山丘上,他们正一起在野外摘点日用的外伤药草。

艾莉的脸顿时涨的通红。而亚当也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可艾莉却紧紧掐住了他的手。

“不要否认,好吗?”艾莉想起斯凡诺极力否认后退的样子,她不愿让亚当也是那样的人。

“可我...”

亚当想说,他真的不是小米娅的爸爸。但他如同多年前无法拒绝要帮他搭房子的艾莉那样,他现在也无法抗拒艾莉哀求的眼神。

“好吧。”亚当伸手摸了摸小米娅的头,这小家伙竟然又在妈妈的背上睡着了。

艾莉这时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向亚当医生提出了不得了的要求,她的脸更红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感觉自己和亚当医生之间隔了一层模糊的膜,她故意看不见亚当,亚当也故意看不见她,可他们工作之间的交流,以及某种无法言明的情愫,正在膜的两边交换着,这层膜越来越薄,似乎就等着他们之间的某个人忽然来捅破。

艾莉烦恼的很,她在一个阴雨的日子,故意没去亚当的诊所。她在床上躺了一上午,任凭小米娅在屋子里乱搞破坏,砸的她的锅碗瓢盆叮咚作响。

“妈妈,今天不去爸爸那边吗?”小米娅问她。

“不去。”艾莉简短地回,在床上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小米娅一边哐哐哐地用勺子敲锅,一边问:“妈妈,今天不去爸爸那边吗?”

艾莉头一回想把小米娅给扔出去。

她猛地坐起来,生气地盯着小米娅,小米娅手里敲锅的动作停下了,可就停了那么一下,小米娅也看着妈妈,眨巴着眼睛,手里的勺子慢慢放下去,哐...哐...哐...

艾莉跳下床,小米娅手里勺子一扔,像只猫一样,敏捷地跑出去了,为了不被妈妈捉住,她甚至连鞋都没穿,在沙滩上留下一排脚印。

“别去海边!晚上之前给我回来!”艾莉在后面喊。

“好!”

小米娅也在喊。

过了一会儿,亚当提着皮包上门来了,额头上挂着几滴汗。

亚当焦急地闯进来,看见床上的艾莉,便连忙坐到床边,问她:“你生病了?”

“没生病。”艾莉说。

亚当问:“那今天怎么不过来?”

艾莉不说话了。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中午,亚当提着皮包准备离开,临走前,他问艾莉:“以后都不来了吗?”

“不来了,”艾莉烦躁地说,“反正早还清你了。”

亚当落寞地望了她好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他不知道的是,艾莉在床上悔得直打滚,嘴里神神叨叨地重复:我干嘛那样说?我干嘛那样说?我干嘛...

亚当那天晚上也没睡好,他想了一晚上,没搞懂到底哪里惹到艾莉了。第二天,他顶着困意,打开诊所的门。

昨天艾莉没有在,小米娅也没有在,他头一回感觉诊所空荡荡的。一切都仿佛回到了那场台风之前。

他想起那场最后的考试,那个动脉破裂的人睁大着眼睛,咳着血求他救命,而他最后做了一场失败的手术,导师把他扫地出门。他偷走导师的药剂,装作一个成功的毕业生,来到这个小岛,企图将自己的幻想投射给小岛上的居民,然后再反过来用这样的幻想养活自己。

那场台风将艾莉和小米娅带给了他,他总算忘却了自己的过去,可现在,艾莉不在了,他又开始梦到那个人死前睁大的眼睛...

亚当正胡思乱想,门忽然被敲响了。开门一看,竟然是艾莉。她是一个人来的,脸红红的。

“那孩子还在睡觉,”艾莉说着,腼腆地抿抿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我昨天胡说的。”

“你果然生病了?”亚当担忧地去摸她的额头。

烫得很。

艾莉烦躁地拍掉他的手:“我是说,我不过来了,是胡说的。”

“但你真的在发烧。”亚当说着,就转身要去拿才进货的阿司匹林。

“那是老娘在害羞!”

艾莉生气地说着,将他拉住,和他四目相对。

亚当似乎被她的气势镇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直到艾莉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我其实是个失败的医生,”亚当对她说,“我的手术失败了,我治死了那个人,我压根没有毕业,我...”

“闭嘴。”

艾莉掐住他的手背。

“整个小岛的人都靠你呢,你来了以后,大家生病都没有那么难受了,”她一边说,掐住他的手逐渐放开,“而且台风那天...”

“你是最好的医生。”艾莉对他说。

艾莉放开他,接着又垂下头:“倒是我,我被人骗过,我配不上你,米娅说到底也不是你的孩子,你会很吃亏...”

艾莉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她想,亚当对她坦诚地说出秘密,那她也要向亚当坦诚地说明,米娅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可在面对心上人的时候,这种事情怎么能毫不害臊地说出口呢?

她说着说着,憋到眼泪都快出来了,再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其实不说也可以的,我不在乎那个。”亚当默默看着她。

艾莉沉默了一会儿:“真的?”

亚当认真的说:“我要是骗你,你就把我扔到海里去喂鱼。”

艾莉想起几年前,亚当收拾残垣破壁的样子,她又噗嗤地笑了:“那你愿意当爸爸吗?”

亚当没有犹豫:“愿意啊,小米娅不是已经叫我爸爸了吗。”

艾莉摇摇头,神秘地笑笑:“不,咱们两个之间...”

“你要叫我爸爸!?”亚当大惊失色。

艾莉脸色一变,揪住他的耳朵:“我是说,我给你生个孩子,你当爸爸,懂了吗?”

于是,诊所的门关上了,挂上了今天不营业的牌子。晚上,小米娅在家里啃剩菜,看见妈妈一脸潮红地回家。

“妈妈脸好红。”

“晒的。”

艾莉说。

“可今天是阴天啊。”

小米娅歪着脑袋,想不明白。

一个月后,艾莉和亚当结婚了,婚礼在那个破败的教堂,司仪是那个教士,艾莉的婚纱是家里的窗帘裁的,用完之后还要重新拼起来挂回窗上去。

两个月后,艾莉又开始呕吐了。

小米娅还不懂怀孕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妈妈的肚子比以前大了些。艾莉和亚当也过着平常的日子,一切似乎都朝着平静的方向走去,可生活这件事,总是在某次决定后,就决堤一般崩溃滑落。谁也没有料到,那艘改变他们命运的船,已经悄悄驶进了港口。

...

那天,一群穿着蓝袍的人从船上下来了,他们自称是从高塔来的,一个个意气风发,眉宇间满是尊贵和傲气,他们的行囊里装着器材,也装着书籍。

这群人很有钱,他们付出了许多钱币,租了些空置的房子,就全部住了进去,他们分成了两组,一组留在村子里,和岛民们一起捉鱼,赶海,另一组到山上去,说是去实地测绘,顺便考察岛上的生物群系。

这群人喜欢摆弄瓶瓶罐罐,像医生那样,熬着一看就很难喝的药剂。他们缺少一些器材,于是像岛民们打听,岛民们说:“有个医生,也许医生的家里有那种东西。”

蓝袍人们找上门来了,要购买亚当的瓶瓶罐罐,亚当没收他们的钱,只是让他们尽管用,用完之后还回来就行。

蓝袍人们很有礼貌,连着说了好几个谢谢,就高兴地带着器材走了。过了一阵子,他们似乎是决定离开了,便把器材都还回来,还顺便夸赞了一下这些器材的精密程度。

“小岛上竟然会有这样的器材,医生是哪里人?”有个蓝袍人问亚当。

亚当说:“梅迪菲尔。”

“难怪,”蓝袍人说,“高塔对那边也很感兴趣,魔力贫瘠的地方,人们总是能开发出意想不到的智慧。”

蓝袍人们就这样和亚当聊了起来,他们交流了许多医学上的事情,蓝袍人们对亚当的学识赞不绝口,他们对亚当说:“如果愿意的话,请来一趟高塔,那边很欢迎你这样优秀的医生。当然,别拖太久,老头子们没什么耐心。”

艾莉发现,亚当就是在那群蓝袍人走了之后开始变化的。

亚当在给病人拣药时,眼睛总是无神地飘到别的地方,看上去心不在焉。小米娅捡了个贝壳,在他面前晃悠着炫耀,他只是笑笑,弄得小米娅撅着嘴不爽地离去。

艾莉发现了亚当的异常,便在一个夜晚,当亚当上床后,在他的耳边说:“亲爱的,有新欢了?”

“不是。”

亚当摇头。

艾莉:“我开玩笑的,那你在想什么?”

亚当皱起眉,深深吸了一口气:“算算时间,你还有好几个月才临盆,我担心那时候,我就没机会了。”

“什么机会?”艾莉问。

亚当这才把那群蓝袍人的话告诉了艾莉,他全程紧绷着神经,以为艾莉会劝他,或是干脆生气不让他离开小岛,可艾莉没有。

“我支持你,亲爱的,”艾莉笑着和他说,“你解开了我的心结,现在是时候让我陪着你,解开你的心结了。”

“你一定是个不愿意服输的人,我知道,你想在医学上走的更远。”艾莉接着说。

亚当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紧紧抱着小自己好几岁的妻子,不住地亲吻她的脸。

...

为了不耽误丈夫的前途,艾莉很快收拾好行礼,花了三天时间和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岛民们告别,然后,她就和丈夫踏上了旅途。

从小岛到高塔,路途不是一般的远。他们中途经过了梅迪菲尔,在那里短暂停留,接着又花了足足四个月的时间,才堪堪到达南北边境。

算了算时间,到高塔的时候,艾莉差不多就该生了。

艾莉甚至打趣地和亚当说:“条条大路通高塔,咱们的孩子出生就在高塔呢。”

小米娅坐在马车上,听见了她的话,就疑惑地问:“我不是出生在岛上吗?”

“不是你,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

艾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小米娅的头,“米娅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啊?”

小米娅连忙摇头,皱着眉毛说:“都不想要。”

可她很快平静地盯着妈妈的肚子,伸出自己的小手摸了摸,又奶声奶气地说:“不过嘛,作为姐姐,我会把我的贝壳送给他。”

小米娅掏出一块贝壳,白色的,阳光下泛着彩条,很漂亮,但壳里没有肉,也没有珍珠。

...

一路上,一家人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愿景,忍受着马车的颠簸。马车上还有一些旅者,也有商人,有许多从东方来的商人,车厢里总是飘着淡淡的沉香味,闻上去令人安心。

可谁也不知道,变故就在那意想不到的时刻发生了。

那时,车队正在林间空地里休整。可那些随行的南方人和北方人,不知怎的就吵起来了,他们辱骂着对方,表情凶狠,手上剑拔弩张。

有人试图出来劝架,可那人显然低估了人在捍卫信仰时的莽撞。那些本来负责保护马车的南方人和北方人,自己先掐起来了。一开始,都还只是动动拳头,后来,就变成了动刀子。

米娅被一个南方人捉去,挡在身前。

对面的北方人破口大骂,那个南方人听不得羞辱,把米娅狠狠扔到一旁,上去和那个北方拼命。

那群东方人倒是见怪不怪了,他们在边境线上走过很多次,早见惯了南北边境冲突,他们指挥着自己的车夫,准备悄悄离开,可就在他们没开出去多远,后边就传来了凄惨的嚎叫。

那些长相奇特的,四肢尖锐的像针的怪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血液忽然喷涌的到处都是。

艾莉那时候已经在混乱中开始四处寻找米娅了,亚当紧紧跟在她的身旁,等到他们看见米娅站在空地中间,那魔物已经离他们夫妻二人很近了。一个南方来的护卫恪尽职守地为夫妻二人挡下了致命的利爪,另一个护卫将他们拖上了车。

艾莉大声叫着女儿的名字,哭喊着。她在马车的风中,对着那群救了她和丈夫性命的护卫又打又抓,直到她感觉自己全身都麻木了,看不见那片林间的空地了,她才双眼无神地坐了下来。

风继续吹,她的发丝如几年前那样,在风中细碎。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两腿之间,已经流下了一行热血。紧接着,就是腹部的一阵剧痛。

...

她和亚当的孩子最终没有保住。尽管他们在树林里,把那个早产的孩子生了下来,可那孩子生下来不到半天,就没了呼吸。

那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月光高高地挂起,凄凉地将微光洒下。

她和丈夫抱着擦干了羊水的孩子,在树林里傻傻站着,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

“是个男孩。”艾莉平静地说着,眼睛仿佛没有看手里的孩子,而是透过孩子看地上的泥。

亚当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默默点头。

艾莉不记得自己在树林里站了多久,她只觉得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将她捉弄的体无完肤。

“命运啊...”她仰头望着月。丈夫依旧坐在地上,默默点头。

也许是一个沙漏的时间,也许是半个沙漏的时间,艾莉记不清,她只记得,最后是一个路过的东方人,打破了她和丈夫之间的沉默。

那是个女人,浓妆艳抹,脸上画着戏妆,在晚上的树林里走着,简直像个鬼一样吓人。

“我不是鬼魂,”女人说,“偶尔路过,我们有缘分,我可以帮你们。”

艾莉没应她。

女人又说:“这孩子的魂灵刚出来,还在树林里飘荡,我有办法把他按回去。”

艾莉睁大眼睛,猛地抓住那女人:“真的?”

女人点头。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艾莉说。

“我不需要报酬,我只要你们离开这个孩子,”女人说,“这孩子不属于你们,我可以暂时救活他,但他最终能否活下来,要看他的自己的命。”

艾莉着急地问:“那需要我们做什么事?”

女人摇摇头:“什么都不用做,你们可以给他取一个名字,我这儿有针线,你们可以把名字绣上。然后把他放在这树林里,然后就离开,千万不要回头。”

艾莉和亚当答应了女人,女人接着就开始了东方人的做法流程,那凄厉的戏腔回荡在树林里,引得阴风阵阵。

一炷香的时间后,女人问艾莉:“名字取好了吗?”

艾莉点点头:“取好了。”

她把那孩子抱在怀里,最后看了一眼,将绣着名字的布条放进被褥里,接着,就和亚当一起,把那孩子放在了地上。

“再见,阿尔斯,我的孩子。”艾莉哭着说,然后伏在丈夫的肩上,朝着树林的另一边远去了。

不远处,月光在河面上慢慢流淌,一个身穿蓝袍的年轻人,正痛苦地弯着腰,用手在自己的喉咙里抠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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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肝一万一千字,写嗨了家人们,接下来应该没什么刀子了,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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