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诺拉与阴云里的光

作者:随波逐流的猫 更新时间:2026/1/24 5:37:25 字数:8591

这一年,冬季格外的长,比莱茵离开霍纳庄园的那一年长得多。已经进入了来年的三月,贝尔公国境内仍有不少地方披着雪。

莱茵和阿尔斯的旅途,直到最后一波寒潮来临时才结束,一路上,他们从南到北留下不知多少车辙和脚印,呼出不知多少轻飘的白气。冬天是一年比一年冷的,可阿尔斯觉得,和莱茵待在一起,空气里的氛围多少会温暖一些。

“我要去结束这场战争。”

阿尔斯把自己对雪莉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和莱茵说了一遍。她想,如果莱茵不同意她用米娅的身体去做这件事,那她就要好好和莱茵宣布,如今除了她,没人能帮助她那死去的姐姐。

作为死灵术士,她甚至都没能听见姐姐魂灵在人间的呐喊。只有死而无憾的人,才不会留在人间呐喊。姐姐相信她的理想不会落空。

莱茵的反对并没有在预期中到来。莱茵只是安静地,温柔地看着她,然后说:“我要怎样帮你?”

“如果我死了,别为我报仇。”阿尔斯说。她希望莱茵答应。

莱茵真的答应了:“好。”

篝火照亮了莱茵的半边脸,他的眼里跳动着火焰。阿尔斯就在他的旁边,两人在寒冷的夜里烤着火。

“冬天什么时候才过去呢?”阿尔斯说。

“很快了。”

“有多快?”

“就这几天,寒潮结束,最后一批有雪的地方,也该化雪了。”

“那岂不是没机会了!”

阿尔斯忽然站起来,她的影子将雪遮出一线曼妙。阿尔斯的眼睛呆呆盯着雪地。

“想捏雪球吗?”莱茵问。

“是。”

“想用雪球扔我,对不对?”

“是。”

阿尔斯这次没有再犹豫了,她将雪球掷出,雪球在莱茵的袍子上变成碎块,掉到地上。

莱茵问她:“好玩吗?”

“好玩啊!”

阿尔斯跳了跳,又捏了一个雪球。

“和我一起玩。”她说。

莱茵没动,只有火光的影子在他的脸上跳跃。

“这里只有你,还有我,”阿尔斯拉住他的胳膊,“偶尔,也从大人变回小孩子,好吗?”

莱茵愣住了,接着,阿尔斯往他手里塞了个雪球。

“轻点啊,你力气大,把我砸晕过去,你得负责把我背到瓦提坎去。”阿尔斯打趣道,接着一雪球给莱茵扔过去。

那晚,雪球很凉,篝火很暖,阿尔斯玩的很高兴,她看见,莱茵的眼睛里,久违地恢复了一些儿时的神采。

...

后来,果然如同莱茵所说,寒潮退去后,贝尔境内就再也找不到下雪的地方了,跟着气温一起暖起来的,似乎还有他们之间的关系。

距离瓦提坎的最后一站,是一个小镇。阿尔斯为了让自己顺利回到瓦提坎,早就像之前那样在脸上缠了绷带。

莱茵依旧凭借自己勇者的身份,很轻松地拿到了一间私密的屋子。过去的他,只要是自己独自出门,要么睡野外,要么就和普通的旅者、商人们,共同挤在公共房间里...

“难怪,姐姐的记忆里,你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臭烘烘的。”

阿尔斯掩住鼻子。

莱茵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我现在也是吗?”

“现在不是。”

阿尔斯笑笑,扑到不大的床上,将两只脚伸进被子里。她拍了拍旁边的床,说:“但你起码把脚洗一遍再上来。”

“好。”

莱茵推开门出去了。在这个本来用于接待权贵的院子里,洗漱也是在单独的房间。

等他回来的时候,阿尔斯已经把蜡烛吹灭了。

莱茵小心地上床。

“睡了吗?”莱茵问。

“没有。”

阿尔斯把脸埋进枕头里,这种蓬松柔软的充棉枕头,是在遇见莱茵之后,她才有机会用得上的。

“我洗过了。”莱茵说。

“我知道,”阿尔斯忽然有些烦躁的摩挲着腿,“快睡吧。”

第二天一早,莱茵依旧记得,晚上阿尔斯偷偷抱住他时,那柔软躯体传来的微微颤抖。昨夜很凉,阿尔斯的双脚冰的像块玉,她把自己的脚放在莱茵的脚上,取了一夜的暖。

...

只属于两个人的旅途,在树上抽新芽的时节结束了。瓦提坎的修道院外墙上再度爬满了五彩的花,和阿尔斯在很多年前,和父亲一起经过的那时候一样,仍然有着许多孩子在那边摘花,只不过,这次带着孩子们出来的,是莉娜。

莉娜的神情很疲惫,可她还是极尽展露出温柔慈爱的眼神,把那些渐渐走远的孩子给牵回来,路上孩子们在兴奋地和她说话,她却看都没看那些花一眼,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一个高高的男人,和一个金发女人正在慢慢走过来。

直到莉娜带着孩子走到修道院的铁门前,她才听见身后传来的熟悉的声音:“莉娜。”

莉娜显然愣住了,她揉揉眼睛,似乎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接着,她手放开牵着的孩子,朝着阿尔斯跑过来。

“他们都说你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以为,你真的...”

“嗯...”

阿尔斯能听见莉娜的啜泣。她记得,这是一个从小就很爱哭的孩子。曾经,她和父亲,还有莉莉和莉娜,一起生活在那个渔村的时候,莉娜就已经很爱哭了,离妈妈远了会哭,离阿尔斯远了也哭,和阿尔斯争论是自己是姐姐还是妹妹,争输了也哭。那时候还有同村的孩子,莉娜也会因为捉不到和别的孩子一样多的鱼而抹一下午眼泪。

“只是和莱茵出去游历了,让你担心了,莉娜。”

阿尔斯学着姐姐的口吻,和莉娜说着。她没有打算向莉娜袒露一切,她知道,这孩子在代理圣女的位置上,已经挑起了足够重的担子,这孩子不应该再流泪了。

“没事的,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阿尔斯知道,现在开始,她要开始成为姐姐了,“诺拉大人呢,带我去见她。”

“好。”莉娜如释重负地说。

阿尔斯原本以为,诺拉和莉娜一样,是不知道圣女米娅已经死了的。可当阿尔斯真的和诺拉面对面时,才发现,这位可敬的修女大人,知道的事情远远超出了阿尔斯的想象。

就在诺拉的休息室里,诺拉等阿尔斯循着记忆坐下,调整好米娅惯用的坐姿后,就径直开口了:“你是谁?”

阿尔斯愣住了,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波澜不惊,她想,自己也许可以立刻大叫,把在院子里闲逛的莱茵叫进来...

阿尔斯把手放到腰间拴着的皮套旁。那里放着亚连送她的枪,枪柄用布裹着。

诺拉修女脸上已经有了很多深深的皱纹,她那双曾经也很明亮的眼睛盯着阿尔斯看了好久。

“不用防备我,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诺拉对她笑了笑,说,“你跨越了吧,那条界线?”

阿尔斯继续装傻:“什么界线?”

诺拉说:“生与死的界线,你不是她,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死灵术士,你是谁,是莱茵让你进入她身体的?”

诺拉的一连串话语,使阿尔斯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

“那就是了,”诺拉笑了,她的皱纹里夹着老练而得意的笑,可她的眼里,却满是悲伤与惋惜,“也就是说,她确实是死了。”

阿尔斯知道自己的沉默已经出卖了自己,她便不再隐瞒。

“是的,她死了,”阿尔斯说,“我以为你们都知道她死了。”

诺拉摇头:“民众们以为她只是出门游历,我们都以为她只是失踪,很显然,奥利弗没有和我说实话。”

阿尔斯皱眉:“奥利弗说了什么?”

诺拉回想了下,说:“他只是告诉我,她失踪了,因为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阿尔斯问。

“他在恐吓我,”诺拉说,“恐吓我不要去多管闲事,奥利弗一直都是如此。”

诺拉修女顿了顿,接着走过来,坐到了阿尔斯的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能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吗?”

诺拉修女的手掌很温暖,让阿尔斯想起记忆里,父亲的手抚过她脑门的时刻。这样的温暖让她相信,诺拉不是圣座那边的人,尽管诺拉看上去不像只是个修女那样简单。

“她被奥利弗折磨,然后自杀了。”

阿尔斯把米娅记忆里的故事,和诺拉讲了一遍,她看见诺拉那痛心眼神面上强忍的平静。

休息室里安静的可怕,诺拉并未对米娅的死发表意见,她只用针一般问题,精准地刺中阿尔斯的心:“所以,你是死灵术士,你得知了真相,然后,你又回瓦提坎来做什么?”

“她是我未曾见面的亲姐姐,”阿尔斯说,“姐姐没有做完的事,我来做。”

“你想对付教皇,那个弗格斯?”

“只能是他。”

“我劝你立刻和莱茵离开瓦提坎,否则你会死在这。”

“不,”阿尔斯认真地告诉诺拉,“对付教皇,是姐姐的夙愿,结束战争,是我的夙愿。”

“弗格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是世界上最狡猾的狐狸,就连他手下最信任的奥利弗,也被他送往了战场,他看得出来,奥利弗的野心,所以用这种方式除掉了他。弗格斯极其残忍,他会很早地铲除威胁,你如果不走,只有一条路。”

诺拉尝试做最后的劝告:“那就是死。”

“我不走。”

阿尔斯倔强地说着,然后目光锐利地看过去:“诺拉大人,现在该你说说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

诺拉明显地愣了愣,接着微笑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和你一样的。”

“一样...?”

“我不是职业的死灵术士,”诺拉说,“但我的确占据了他人的身体,是的,这个叫做诺拉的人,本来是我妹妹,我的亲妹妹,我住在她的身体里,以她的身份活着,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去查她的死因,最后...我选择了放弃。”

诺拉的话使阿尔斯陷入沉思,阿尔斯找到了她和诺拉之间的共同点——她们都是住在亲人身体里的,颠沛流离的灵魂。

而后来诺拉的讲述,也更加证明了这一点,正如阿尔斯会对莱茵产生朋友之外的感情那般,诺拉在进入妹妹的身体里之后,也对某个男人产生过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而那个男人,正是莱茵儿时面对的阴影——奥利弗。

早在很久之前,诺拉和妹妹就已经是修道院收养的孤儿了。诺拉不知道自己和妹妹是从哪里来的,她只记得,在那个足以将任何活物冻死的冬天里,她带着尚且年幼的妹妹赤脚走在雪地里,他们在巷子里翻找居民们丢弃的食物,腐坏的,爬满蛆虫的蛋糕,是他们那时吃过的,味道最好的美味。

一起流浪讨吃的孩子还有很多,他们被当地的居民们称作“鼠孩”。事实上,诺拉那会儿觉得,这样的称呼十分贴切,因为他们的确和老鼠住在一起,和老鼠一起吃东西。那些老鼠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老鼠们很聪明,似乎知道“鼠孩”是自己的同类,于是它们看见这群同样翻找垃圾的孩子时,便若无其事地在垃圾里钻来钻去,老鼠们只有在路过宽敞的街道时,才会像壁炉里温暖的烟,唰一下就过去了。

诺拉是早就听说,在遥远的瓦提坎,是有一座修道院的,那是世界上最大的修道院,而且,瓦提坎被巨大的魔法阵笼罩,四季如春。她很早就牵着年幼的妹妹,踏上前往瓦提坎的旅途了,可两个孩子能走多远呢?在那个雪多到结冰的街道,诺拉和妹妹几乎已经脱光了衣服。妹妹一直在她的耳边说:“好热啊。”

诺拉也很热,她脱掉了衣服。可是很奇怪,越是热,她的身子就抖动的越厉害。

两个赤条条的身子,就这么无力地坐在大街上。然后,一辆马车从远处驶了过来。车厢里的人显然看见了这两个赤条条的孩子,衣着华贵的商人从上面跳下来,冲着诺拉和妹妹看。

商人四处环顾一圈,把那个原本能救那商人一命的车夫给支走了。商人自己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一件见不得人的勾当。

“有底子,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诺拉很清晰地记得那商人说的话。诺拉看见商人在妹妹那年幼又贫瘠的胸口捏了两下,然后,她的内心爆发出了一个令她自己也惊讶的力量。就在那个商人抱着妹妹转过身去,朝着马车走到一半时,诺拉就已经捏着从垃圾堆里翻来的瓷片,跳到了那商人的背上,商人和妹妹同时摔在结了冰的地面上,诺拉用那些过街老鼠一样的速度爬过去,将那商人的喉咙割开,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那混着铁锈味道的温热液体,还有那个遮风避雨的车厢,在那个冬天救了诺拉和妹妹的命,那个车夫回来以后,发现了地上已经冻成冰棍的商人,以及车厢里满嘴沾血,快要死掉的诺拉和妹妹。

车夫将诺拉和妹妹送到了教堂,希望这两个如同恶魔般犯下罪行的孩子能洗涤罪恶。于是,诺拉和妹妹被关进了忏悔室。

诺拉其实不讨厌忏悔室,至少,忏悔室里是温暖的,还会每天修女送食物过来。诺拉以为自己和妹妹可以在忏悔室里过一辈子好日子,她没有想到,那时的圣女恰好来这个小镇布施,听说了他们这对“恶魔之子”,于是,诺拉和妹妹就这样被带到了瓦提坎。

她和妹妹的愿望,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实现了。但这世上并不都是好消息,她的妹妹因为那天从商人的手上摔下来,碰到了脑袋,从醒来之后,就变得痴痴的,傻傻的。

修道院里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平静。由于妹妹的痴傻,她那会儿时常要面对同伴们的冷落。一开始她对那些冷落不予回应,可后来,冷落就变成了疏远,疏远最终变成了敌意。

尽管那时的圣女和大修女都在批评惩罚那些随意叫他们“恶魔之子”的孩子,可那阳光下的霸凌从未停息,那一声声“恶魔之子”,如同看家护院的犬吠,要把诺拉和妹妹推入和圣洁完全相反的境地。

诺拉第一次接触到死灵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时候的瓦提坎,还有一些反对教廷的异端,异端们在无人的夜晚里,四处播撒禁忌的书页,那群人被抓了,嘴里就喊着:真理不是禁忌。

妹妹那时候捡到了一片书页。诺拉发现了,就把书页夺过来,揣进自己的兜里,接着若无其事地回到修道院。她那时候想,既然是“恶魔之子”,那看一看禁忌的书页,也不是什么大事。

诺拉接触到的第一个死灵术,就是附身。她只是把那书页上的东西背了下来,然后去找大修女要字典,她循着记忆,终于明白了那书页上到底讲了什么,她那时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用上死灵术。

诺拉记得,妹妹是在某一天午后,突然就死在了床上。妹妹在床上睁着眼,微微张嘴,原本就有些痴傻的嘴角,流下一条口水干涸后的痕迹。妹妹身边的位置都空着,很显然一起居住的女孩子们都出去了,没有人试图去叫醒妹妹,似乎妹妹本来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妹妹那空洞无神的眼睛,使诺拉心中的悲愤在阳光下一览无遗。她知道,自己这个痴傻的妹妹,直到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要死了。

是谁害死了妹妹,诺拉一定要那个人付出代价。诺拉想到了那禁忌的书页,她将妹妹的尸体挪到柴火房里,用柴火和木炭在地上摆起了法阵,然后,她就成了诺拉,至于那具作为哥哥的身体,被他随意埋在了后院的树根下。

她记得,后来圣女和大修女出去找了她很久。她看见圣女和大修女都红着眼眶,她才知道,其实自己那跨越生死的行为,从来都不能抹平死亡带来的伤痛。

...

诺拉从妹妹脑海里获得的第一份记忆,是垃圾堆里美味的蛋糕。第二份记忆,是哥哥把自己报到温暖的车厢里。诺拉每天晚上,都在妹妹的记忆里沉溺,她总是在夜里捂着脸,一边抹着眼睛,一边从妹妹的视角品尝着酸涩日子里难得的温暖。

终于,她在某天找到了妹妹死前的景象。痴傻的妹妹又被欺负了,她在孩子们的游戏里扮演“恶魔之子”,同伴们扮演着审判庭,他们对妹妹开出的惩罚是:不许喝水。

妹妹痴傻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总之,她乖乖地在同伴们的面前保持了安静,可那身体里对于水的渴望,还是驱使着她在同伴们散去后,去到了圣女大人的休息室。

圣女大人那时候不在,妹妹将那杯子里的水喝了个精光。她甚至打了个嗝,满足地摸着肚皮从里面走出来,穿过阳光温暖的院子,回到宿舍里的床上躺下,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诺拉的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她在那个得知妹妹死因的清晨,连鞋也没穿,就急匆匆地跑去圣女大人的休息室。她来晚了一步,圣女大人趴在桌上,和妹妹一样,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那几乎扩散到整个眼睛的黑色瞳孔,深渊一般凝视着诺拉,而那桌上,摆放着一只空空的杯子。至于如同孩子们母亲一般的大修女,也在那之后离开了修道院。

诺拉那时候知道,害死妹妹的从来不是那些霸凌他们的孩子,而是孩童世界之外的存在。诺拉更加没有想到的是,那样的存在竟然在选拔新的圣女时,提了诺拉的名字。

后来诺拉才知道,之所以选择她,是因为圣座的人听说她不太聪明。她的确装作比同龄孩子笨了好几岁的样子,成功获得了接近圣座的机会,也终于知道,那个将她带到修道院的圣女,平时究竟在面对着什么。那些不合理的提案,充满疑点的账面,以及胡乱定罪的审判,每天都要在诺拉的面前上演一遭,诺拉一边要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对圣座言听计从,另一边要偷偷调查那毒药的源头。

当她发现,那源头指向教皇弗格斯时,她绝望了。她尝试着逃离圣女院,四处游历,她去过南方,去过海岛,劝告过伤心欲绝的男人,也为偏远小岛带来了教堂,可她的心从未取得过真正的平静,直到...那个年轻的牧师来到修道院。

年轻牧师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来到修道院的,他一身黑色的袍子,长长的头发在阳光下发光。诺拉一眼就看见了这个捧着圣约的男人,男人脸上棱角分明的五官令她着迷。

“诺拉大人,我是奥利弗,是从卡尔米内来的牧师。”奥利弗笑容灿烂地说着,仿佛一个未经污染的孩童。

“你好。”

诺拉羞怯地答了一句,就匆匆回到自己的圣女休息室,强压着怦怦的心跳。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对一个牧师一见钟情了。

奥利弗后来对她展露出来的关心,使她度过了那段难忍又迷茫的日子,她那时对奥利弗的喜欢,与后来奥利弗性格的变化同样强烈。她还记得,奥利弗很轻松地看出了她内心的煎熬,然后将她带到瓦提坎郊外的山上,在那里,奥利弗为她诵读圣约。

无聊刻板的圣约,在奥利弗的诵读下,也显得鲜活了不少。

但奥利弗的观察力远远超出诺拉的预料。

“你不喜欢圣约,对不对。”

奥利弗问。诺拉没说话,沉默代替了一切回答。

奥利弗笑着说:“那我给你写诗吧,我刚好会一点,我有个朋友是吟游诗人,我从他那里学的。”

诺拉懵懂地点头,她也很好奇,这个男人会写出什么样的诗。奥利弗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手里握着石墨棒,杵着下巴冥思苦想。

他最后写完了诗,然后略带有一些羞怯地念了出来。诺拉只看着他,什么话也不讲。

“还是烧掉吧,这种东西,被人看见不太好。”奥利弗打算将那页纸烧掉。

诺拉依旧没说话,看着奥利弗将那纸烧了。

奥利弗从未停止对她作诗,直到她终于对奥利弗敞开心扉。她在奥利弗要准备烧掉那写着诗的纸时,阻止了奥利弗:“又不是情诗,应该不算什么吧?”

“不,这种事情,还是小心点好。”奥利弗提醒她,最后还是把纸拿回来烧掉了。

事实上,诺拉和奥利弗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她对于这个男人的了解,几乎都来自于日常工作中的相处。她发现,自从奥利弗来了修道院工作后,有一位肩上总是带着平原与太阳徽章的老爷也总是带着妻子来到修道院。

那位老爷叫做伊恩,伊恩每次来到修道院,都带着厚厚的一沓纸。有时候是诗歌,有时候是曲谱。伊恩和奥利弗总是在修道院里相谈甚欢,他们甚至会一起教孩子们识字识谱。后来诺拉知道,原来奥利弗曾是伊恩的侍从,在伊恩还是少爷的时候,两人就一起接受了骑士应该接受的教育。而奥利弗之所以在成年后不再作为侍从,是因为伊恩想要在教会里也发展一定的人脉,于是他主动把最信任的奥利弗送到了教会。

伊恩了解奥利弗,知道他是一个对孩子们充满耐心的人,他去做牧师,再合适不过了,而奥利弗也十分乐意这样的差事。可这也成为奥利弗改变心性的契机。

牧师是不能够和正常男人那样,和女人恋爱,结婚。牧师和那些更高的神职人员一样,和圣女一样,身心都属于神明。他们需要保持属灵的纯洁身份。

一切是从伊恩妻子的肚子开始变化的。

诺拉发现,奥利弗的目光在伊恩妻子的肚子上停留了很久,他目光里的阳光逐渐蒙上一层阴影,伊恩妻子的肚子越大,那抹阴影就越是浓厚,似乎里面藏着人心中最阴暗的嫉妒。

斯特林出生的时候,奥利弗亲自去做了洗礼。诺拉那时也在场,她看见,奥利弗的眼睛已经平静地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后来,奥利弗就很少来修道院了,他更多的时候都在大教堂,在往返于圣座和大教堂之间,他为大主教和圣座传话,为大主教和圣座办事,很多时候伊恩带着妻子和孩子来修道院找他,最后只得到一句:很忙,下次吧。

伊恩与奥利弗的决裂,没有一个明确的界线。似乎是伊恩很久都没见到奥利弗之后,就不再来找他了,伊恩也许将这视作一种背叛,也许,奥利弗已经彻底成了圣座的人,与伊恩所在的王室,已经没了关系。

诺拉作为旁观者,观察着奥利弗这个男人,奥利弗同样也很久没有给她写诗了。

奥利弗似乎只是诺拉阴沉的圣女生涯中,短暂出现的一束阳光。这束阳光很快被阴云覆盖,诺拉再度陷入麻木的生活,她依旧机械地执行着圣座的命令,对圣座言听计从。她期待着能从奥利弗那里再次得到具有生命活力的光,可她等来的,只有奥利弗那带有恐吓意味的劝告。

诺拉一连好几个月,都旷掉了本该进行的祷告。

“你不再适合做圣女了,圣座考虑把你换掉。”奥利弗板着脸说。

“那我适合做什么?”

“圣座说,看在是前任圣女的份上,可以让你继续留在修道院,你可以做大修女。”

“那现在的大修女呢?”

“随你安排,”奥利弗说,“明天开始,你从那群孩子里找个圣女出来,要符合我们的要求,你应该知道我们要什么孩子。”

“好。”

诺拉点头答应。她当然知道应该派一个什么样的孩子过去——决不能像她那样,懦弱的,毫无责任心的孩子。

于是她选中了艾达。艾达上任后,身体越来越差,后来死在了休息室,和前任圣女一样。

立刻顶上位置的,是莉迪娅。莉迪娅和艾达同样短命,没多久,就一样地在床上一睡不起。莉迪娅的尸体甚至都没能留在修道院,而是被奥利弗叫来的人拉走,连同一些支持圣女院的贵族一起,一起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在这世界上过。

后来,就是米娅的上任,以及米娅的死亡。

...

“奥利弗死的和你前辈圣女们一样随便,”诺拉说,“他虽然死了,但修道院和圣女院仍然在圣座的掌控之中,这里依旧有着圣座的眼线。”

“除了奥利弗,弗格斯还有别的眼线?”

“是的,”诺拉笃定地说,“这是一条凶多吉少的路,我再提醒你一次,你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一旦我们公布‘圣女归来了’,你就没有了回头路,而后面,你要怎么对抗弗格斯,只能看你自己。”

“我早就想好了,”阿尔斯说,“姐姐已经给我指明了道路,我只需要按照姐姐原有的计划走就好。”

诺拉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阿尔斯的头发,良久,她才说:“真是亲姐姐,你和她一样的倔。”

阿尔斯心意已决,她告诉诺拉,明天就公布圣女归来的消息。她站起身,刚准备离去,忽然被诺拉叫住。

“你的真实身份别告诉莉娜。”

诺拉没等阿尔斯回答,便补充道:“米娅是那孩子唯一的主心骨,千万别让她知道。”

“我知道,我很了解她,那孩子很爱哭。”

阿尔斯说着,推门离去。莱茵就在院子里踱步,一看到她出来,就连忙走过来。

“怎么样?”莱茵问,“你们说了什么?”

“有关奥利弗的事,”

阿尔斯说,“我知道怎么对付弗格斯,奥利弗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证据还在,我们越了解他,就越了解弗格斯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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