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温后半句的嘱咐彻底被铸铁门截断在了十二月的白雾里。
门轴转动的阴影掠过了伊丽丝骤然绷紧的肩线,少女战术腰带上挂着的测谎仪探针仍在惯性摆动。
少年弯腰捡起掉落在铸铁地板上的齿轮,冰凉的金属表面仿佛还残留着爷爷掌心的余温,正与齿轮凹槽里凝结的薄霜形成微妙温差;
当他在氤氲的蒸汽中抬起头时,却瞥见爱德温那视若珍宝的校准仪正静静躺在工作台上;
仪器的玻璃观测窗蒙着层淡蓝色冷凝雾,内部悬浮的六十四面晶体正在缓慢自转,将两人的倒影切割成支离破碎的星图——
克罗斯的指尖还粘着星屑矿砂的银屑,他无意识地在围裙上蹭出两道月牙形污痕。校准仪投下的棱形光斑恰好落在艾丽娅发烫的耳尖,把她战术腰带上「心跳过速警告灯」染成暖昧的粉红色。
“要、要不要来杯热牛奶?“少年用扳手尾端戳了戳正在嘶鸣着的珐琅壶,壶嘴吐出的白雾瞬间将他泛红的眼睑蒙上水汽:“爷爷说仪器过热的时候….“
伊丽丝战术腰带上的青铜搭扣突然发出错位的咔嗒声。
少女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发尾的红白编织带,战术靴跟在铸铁地板上蹭出半道弧线:“那个….治安厅今早有突袭任务——要赶在午饭前捣毁非法改装蒸汽马车的窝点!”
她转身时亚麻色刘海扫过克罗斯鼻尖,带起一阵霜糖味的风,藏在背后的左手却把吃剩的枫糖面包悄悄塞进了少年的围裙口袋。
铸铁门合拢的阴影里——
他弯腰捡起伊丽丝“不慎“遗落的红铜发卡。这枚内侧雕刻着笑脸的小齿轮,似乎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此刻正在他掌心投射出火焰般跳动的光影
......
当暮色像铜锈爬上钟塔时。
路灯骤亮,橱窗的倒影突然被到来的强光被打碎成了七块棱形的光斑。
此刻的小克罗斯弓着背伏在工作台前,银色的镊子悬停在上空,指尖沾着机油的微光,正小心翼翼的拆解着八音盒锈蚀的发条。
壁炉前的老座钟突然发出喑哑的喘息,黄铜钟摆拖着迟滞的弧线,滴答声仿佛从棉絮中渗出来似的,仿佛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用骨节凸起的手指,蘸着口水翻数着自己残破的的心跳。
克罗斯往壁炉里扔了一节苹果木进去,火星惊惶的从壁炉里窜了上来。
他下意识用虎口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在脸颊上拖出一道油污的痕迹,爆裂的果木香在突然室内炸开,混着松脂的苦涩在齿间漫开,噼啪声惊醒了沉睡在座钟顶部的铜制夜莺。
克罗斯突然的攥紧了手中的螺丝刀,指节在炉火的映照下泛起青白,他下意识的看向了镶着齿轮浮雕门把手的铁门,那里凝结的寒霜依旧如初。
喉结在纤细的脖颈上动了两下,他在炉火前摊开沾着机油的双手,拇指按轻轻压在食指的指节上——这是老爱德温教他的数手指计数法。
少年指腹擦过发烫的食指骨节时,恍惚看见那个老混蛋正叼着琥珀烟斗教他算数;
白雾从齿缝里丝丝缕缕地漏出来:“黄铜齿轮咬住脑浆了?”把你的手指都张开——不够?那就脱了靴子,把脚趾也给我算上!“
当黄铜钟摆摆出第七次的震颤时,右手小指正好蜷曲。“已经五个半时辰了——”少年干燥的唇间漏出气音,惊得壁炉里的火苗也矮了半寸。
“咔嚓——”
齿轮轻微转动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当他扭头望向门口时,却发现伊丽丝那熟悉的亚麻色发丝从门缝钻了进来。
“咦,莱特爷爷还没回来吗?”
少女的声音夹杂着疑惑,目光扫过屋内每个角落,爱德温常坐的簏皮沙发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月光在光滑的皮革表面流淌。他从前总会坐在那里衔着烟斗,那些袅袅升腾的烟圈总会在静谧的夜里编制出故事的形状。
克罗斯张了张嘴,还未说出的话就被突然靠近的少女惊得咽回了肚里。
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少女水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你好像在隐瞒着些什么,嫌疑犯先生?请配合调查——先把你的日记拿出来让我看看!”
“正经人谁写日记——”少年撇了撇嘴角。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还没等克罗斯说完,少女就拽着克罗斯那沾满机油的指尖走向了铸铁门:“你知道吗?老爸今晚做了不少好吃的!”
“唉——莱特爷爷可就没那个口福啦!”
金属廊灯将两人的影子揉成长短不一的齿轮,库洛姆的手在少女掌中绷成僵直的弹簧。机油的气息与少女发间的铃兰香胶着在鼻尖,他胸腔中那欢脱的心跳仿佛和机械钟的滴答声混在了一起。
当老爱德温布满油渍的鹿皮靴卡住门框时,廊灯恰好将三人的影子挤压成蒸汽管上扭曲的浮雕。
老机械师琥珀烟斗的火光在阴影里明灭,烟圈精准穿过伊丽丝发间的蝴蝶结;
“治安官小姐,你这是要把我的小助手拐到哪里去啊?”烟丝燃烧的噼啪声里混着他喉间砂纸打磨金属般的轻笑。
阁楼突然出现报时鸟的啼鸣,当黄铜钟摆摆动到第十二次时,一个系着围裙的高大男人挤进了玄关。
“老家伙,你再敢叫我的女儿治安官——我就把你珍藏的龙息酒全都换成去年的润滑油!”伊丽丝的父亲用不锈钢汤勺敲打着爱德温的机械臂,发出铛铛铛的声音
......
壁炉的火光在众人脚下织成暖橘色的网。
此时,伊丽丝的父亲正用汤勺舀起一勺勺热气腾腾的洋葱汤分给众人。
“现在的温度刚刚好。“他刀削般的眉骨下压着一道鹰隼般的目光,那柄不锈钢汤勺悬停时的角度,让人不禁联想到枪械师校准枪支时的严谨——直到给伊丽丝的碗里多舀了两块炖的软烂的牛肉。
他执勺的右手背青筋虬结如老树根脉,围裙领口却滑稽地翻卷着儿童画图案的衬里。
当汤勺叩击陶瓷碗沿的脆响第四次响起时,爱德温突然用烟斗柄截住半空中的汤勺:“停手吧老艾森,你给克罗斯舀的三块肉都带着姜片——这小子最怕这个。“
当姜片的辛辣裹挟着洋葱的甜香气息刺入鼻腔时,克罗斯的喉咙艰难的上下动了动。
壁炉柴火的噼里啪啦里混着伊丽丝偷笑时的颤音,这让他工作裤上面的的油渍都隐隐发烫,老雷蒙德戳破的可不仅仅只有汤勺里的秘密——
少女睫毛投下的细碎阴影恰好落在了他的汤碗边缘,此刻正随着火苗的晃动,泛起令人悸动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