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望着掌心里残留的机油渍，我仍会恍惚觉得命运是个漏气的蒸汽阀。
若是从未拾起过那块儿锈迹斑驳的黄铜怀表，此刻的我或许仍蜷缩在齿轮交错的机械屋里，听着铜质管道在暮色中嗡鸣，做她笑眼弯弯唤着的“小机修匠”。
——***如是说
......
“老头子我啊——怕是连扳手都要举不动了啊！”
此刻的爱德温正翘着二郎腿，鹿皮靴在脚下晃得正欢；嘴角的琥珀烟斗随着他说话声起起浮浮，右手半斤重的镀铬扳手却转的飞快。
“你小子机灵点儿，争取早日把老子的铺子接过去——知道外面有多少年轻崽子扒我门缝吗？”
“咔嚓——”
生着斑驳的红绣的铰链在暮色中呛出浑浊的喘息，铸铁大门像个年迈的守卫，不情不愿挪开了半掌宽的缝隙。
老头子转着扳手的手陡然僵住，灰蓝色的瞳孔倒映着门外游曳的诡谲光斑。克罗斯手中正擦拭的黄铜轴承突然掉落，蹦跳着跑向了走廊。
黑色的机油从轴承间撒下，在铸铁地板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痕迹。这对新老机修匠一同望向了玄关——
“我嘞个乖乖，这年头还真有不怕死的——敢扒老子门缝！”
老头子的呢喃声被咬合的齿轮突然碾碎在了齿缝，却见伊丽丝父亲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挡在了门外。
他那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屋内一圈，最终锁定在了二人身上。
薄唇如同烧红的钢片一般微微张开，粗犷的笑声震得窗子发出颤抖的喀嚓声。
“嗬！老耗子又在教小耗子刨食儿呢！”
老艾森踩着铸铁缓缓踱进，战术靴跟有节奏的在地板上敲打出拍子，纽扣在靛蓝色制服上跳跃着，此时正欢快的收割着阳光；
伴随着指节叩击轴承的清越颤音，等克罗斯回过神来，那枚黄铜轴承已经被稳稳的放在了工作台上——
爱德温的烟斗在空中转了半圈:“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崽子跑我这里偷食儿来了，原来是你这个家伙。”
“来找老头子什么事？事先说好——老爷子我只收好酒！”
爱德温往烟斗里倒了点烟草碎屑，用左手划燃的火柴将其点燃，他叼着烟嘴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仿佛勒绞索一般紧紧勒住了吊灯的脖子。
“最近城外又多了不少流民，焊渣镇都快塞不下了。”
椅子和地板发出嗤啦的摩擦声，老艾森将椅子从桌子下面抽出，屁股狠狠地坐了下去。“阿斯达姆这阵子可不太平啊——昨天治安官都死三个了！”
“阿斯达姆什么时候太平过？“老人眼尾褶皱里抖落几粒烟灰，喉间滚出砂纸般的笑声。手里的烟斗骤然倾泻，在铁皮桶里留下烟叶灼尽的黑灰。
克罗斯背靠着薄铁柜子，银白的镊尖悬停在空中，正夹着半枚褪色的齿轮齿——
而斜阳恰在此刻将他们的影子绞成三股，卷入齿轮啮合的幽暗深处，如三条铁屑被磁力攫住，在金属与金属咬合的呻吟里扭曲缠绕
......
“刚才的话都听到了吧！克罗斯！”
伊丽丝父亲高大的身躯堵在玄关，铸铁门在他背后泛起冷光，他屈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叩击着铸铁门框，簌簌震落红锈:“最近别乱跑——外面危险的紧！”
爱德温那蓝灰色的瞳孔仿佛凝成冰晶，他目视着伊丽丝父亲消失在修铁门前的背影，久久不语。
泛着金属光泽的指节突然发力叩尽烟斗里的余烬，他像突然启动的机器那样霍然起身，腰间的千分尺和螺丝刀撞出闷响。
“——我出去一趟。”
尚有余温的烟斗被他随意别在腰上，旋即用沾着机油的扳手指向工作台。
“在我回来前——记得把这些齿轮装回原位！”
当爱德温的鹿皮靴跟碾碎最后一缕微尘，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直到工作台上响起了‘咔嚓——咔嚓’的齿轮啮合声。
当黄昏的齿轮开始咬合，黄铜钟摆摆过第七下时；机械夜莺从老座钟中悠悠转醒，它用镀金的喙梳理着黄铜羽翼，每一片羽翼都抖落着清冷的月辉。
金发的少年此时坐在橡木餐桌前，掌心正捧着着一枚温润的红铜发卡，磨砂质感的卡齿上仿佛还保留着她的体温。
“叮铃——”
当第一声铃声打破凝滞的寂静，工作台上的发条鸟倏地振翅，尾羽带起的气流扫过少年发红的耳尖。
在少年按住工作服内袋的刹那，室内所有的气压表仿佛都在集体震颤，黄铜管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呜咽。
而他的心脏，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发条慢慢悬紧；红铜的温度透过帆布被送入胸腔，将齿轮咬合的节奏彻底打乱。
生锈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剥落的铁锈簌簌掉落。
打开门的那一刻，黑暗如潮水般涌入门缝，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仿佛可以听到风的絮语；
在克罗斯四处张望的时候，靴尖似乎触碰到了硬物——
门缝中漏出的光恰好框住了立方体，少年蹲下的膝盖微微发僵；收件人信息的打印字体格外清晰，而寄件人的信息却仿佛被水模糊成了黑色的块儿......
“——包裹，谁寄给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