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从斜顶天窗灌了进来,将少年手边散落的黄铜零件晒出暖黄色的光晕。
“啧啧啧,咱们伟大的机械师先生。“伊丽丝弯腰揪住库洛姆泛着青紫色的耳垂,沾着机油的扳手尖在他眼前晃出金属冷光,“昨晚调试蒸汽阀时——”
她突然压低声线,扳手关节敲了敲他发烫的耳骨,“您的扳手是和耳朵跳了场旋转华尔兹?”
他沾着松香的手指正卡在机械蟾蜍的颚骨弹簧上,伊丽丝的身影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了身侧,发梢掠过过桌上的齿轮零件,带起一阵铃兰香味的风。
“嘶——撒手!”
“这可是老头子的杰作啊!”克罗斯的耳垂在挣开少女的手指时蹭过她的手链,带起一阵铃响——
“昨夜那动静就连对街的普林顿太太都听见了——”少女水蓝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该不会是......你偷喝了老头子珍藏的龙息酒?”
“那玩意儿辣的要死!”
少年突然用右手扣住了蟾蜍的黄铜背脊,他舌尖抵着犬齿冷笑,左手将故障的弹簧从蟾蜍口中取出:“除了自带铁胃的老家伙,还有谁会把岩浆当做睡前酒啊!”
少年的左眼突然神经质似的眨了眨:“我就和他说怀表里面住着一个小精灵。”
护目镜后面露出狡黠的紫瞳:“睡个午觉的功夫,里面的小人儿就自己把齿轮给捋顺了。”蒸汽突然从泄压阀中喷出,克罗斯向后仰倒在在了橡木椅背上,撞出沉闷的声响。
他用沾着机油的右手指着自己的耳朵:“结果我的耳朵就遭了殃——”
伊丽丝的笑声突然撞开了减压阀,指针在玻璃罩后正欢快的跳动:“噗嗤......敢用发条精灵的谎话来对付老雷蒙德?”少女笑涡里突然蹦出个弹簧来。
她抓起螺丝刀在他眼前晃了晃:“下次你不如说,里面有个迷你的我在里面——偷拆他的擒纵轮!”
工作台上的零件突然集体开始震颤,黄铜螺丝在玻璃罐里跳起了踢踏舞,窗外传来了蒸汽的嗡鸣声——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生锈的锯子切割云层。伊丽丝皱了皱鼻头,空气中的硫磺味灼的她鼻腔发痛。
伊丽丝用纤细的手指蹭了蹭鼻尖:“我上次闻到这种气味儿还是老爸带我去做礼拜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在跟你抢糖吃!”
她从怀中摸索出一块粉色的怀表,表链上挂着一枚齿轮状的钥匙:“十二点钟整——”
“听老爸说——今天机械教廷的枢机主教会经过齿轮街七号。”少女用凸起的指节轻轻的叩击震颤加剧的怀表,随后将手指抵在了唇边,冲他眨了眨眼睛:“嘘——你听到齿轮的啮合声了吗?”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伊丽丝突然瞪圆了眼睛,瞳孔扩张成了满月状:“你知道吗?那群家伙除了脑子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儿零件是原装的——就连心脏都换成了齿轮的!”
“枢机主教?”
“我以为那种家伙会一直守着他们的大熔炉,直到他们的齿轮锈到再也转不动——”
金发少年接住了快要掉落的弹簧“所以现在他们的异教徒雷达又报警了?”克罗斯走向窗子,掀起黑色窗帘的一角。
“这里可不像是能藏异教徒的地方——”两双眼睛望向窗外,活像是两只正在偷吃奶酪的老鼠。
窗外,路面突然震颤起来。
枢机主教的猩红长袍如熔岩般涌动。近三米高的身躯碾过地面时,齿轮的咬合声像是生锈的钟摆在他胸腔里摇晃;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车进站般的嘶鸣,白雾从身侧的呼吸阀中喷出,带起一阵刺鼻的硫磺味。
十二名随从的合金脊椎闪着血色光泽,液压关节吞吐着淡蓝色的蒸汽。当队列经过窗前时,主教的机械右手仿佛停滞了0.5秒,他金属颅骨里的悔罪齿轮突然发出异响,眼眶中嵌着的真理之瞳迅速收缩成了瞄准镜的刻度。
主教身后的蒸汽如炸膛的锅炉般翻涌着,库洛姆似乎感觉到腰前怀表的擒纵轮都停止了转动。
当秒针摆过一刻度时,主教才继续迈步,熔岩般的长袍被飓风吹的猎猎作响。蒸汽盘旋着升上天空,少年仿佛可以看见,蒸汽在队伍的后面聚合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色齿轮,碾碎了整条街的影子——
“你们两个在这儿刨啥呢?”
铸铁地板突然响起刺啦的摩擦声,老爱德温穿着条纹睡裤从卧室闪出,老花镜链差点甩到伊丽丝的鼻尖,她甚至可以数清老人眼角的褶皱。两人猛退三步,相框晃动着掉了下来——
金发少年突然伸手接住了即将砸到少女的相框。
......
“该死!你这个老头儿还是那么的帅!”伊丽丝伸手捂住了嘴,装作惊讶的感叹道。手链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铃作响;
老人将左眼眯起,挑了挑眉毛,从皱纹里挤出了半声冷笑:“小伊丽丝——别想岔开话题。”随后用明亮的灰蓝色眼睛瞪了瞪还在发愣的少年。
“——还有你!”
爱德温的声音响起,带着齿轮刺耳的摩擦声,少年身形猛的一颤;
少女的笑声如铃铛一般清脆——
“嗤嗤——”她抬手指向了他僵住的手臂。
带着齿轮装饰的手链随着她的动作带起了阵阵铃响:“你刚才的动作就跟老爸阳台上那个卡住的八音盒一样——连发条都生锈了吧!”
老人缓缓走向窗户,掀起窗帘一角,望向了窗外:“还记得老艾森说过什么吗?——最近别乱跑,外面很危险。”
他那灰蓝色的瞳孔里似乎闪着拆信刀般锋锐的光
......
“知——道——啦!莱特爷爷。”
少女拖长的尾音突然惊醒了正在瞌睡的机械云雀,它摇晃着身体,用它那金属的喙在笼门画出一纸悲怆的控诉书,掉落的铜屑如泪般撒下。
“好了好了,一边呆着去——”
爱德温用他的机械左手敲了敲笼门,失去平衡的云雀顿时摔在了笼底,摇晃的阳光扫过了云雀尾巴上的笑脸涂鸦——那是少女昨天画上去的。
爱德温系上褐色围裙走向了厨房,在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中,门后突然传来了少女父亲低沉的咳嗽声
......
清脆的铃铛声随着少女的离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就在铸铁门关闭的瞬间,少年的颤动的睫毛仿佛惊醒的蝶。
他指尖摩挲着手中的泛起锈色的黄铜相框,照片中,少年和少女的笑容正被阳光投下的棱形光斑切割,爱德温则伏在工作台前,正用那沾着机油的机械指尖——摆弄着他的宝贝收音机。
少年的手指忽的抵住了上唇,随即喃喃声从口中响起:“我好像看到了——”
蒸汽珐琅壶喷出的白雾在斜射的阳光中散出梦幻般的虹彩。
少年唇中漏出的尾音,恰好被壶嘴骤然喷发的蒸汽撕成了碎片。
“——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