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衔来了燕子的第一片羽毛。
爱德温的机械屋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晨光漏进百叶窗时，克罗斯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地毯绒毛；
他跪在铸铁地板上，耳朵贴着通往地窖的活板门：“爷爷！您在里面吗？”少年的声线像极了绷紧的琴弦，尾音在喉中剧烈颤抖。
伊丽丝放下翻到一半的工具箱，裙摆扫过散落在地的黄铜零件，沾着机油的弹簧弹跳着滚向了少年，撞上少年的工装靴，在上面溅起了黑色的油渍。
“楼上也都找过了，什么也没发现。”少年腾起的身影撞翻了矮凳，五指指节攥的发白。沾着灰渍的右手指尖不安分的来回摩挲颈间的齿轮吊坠。
怀表在他腰间晃出虚影，铜质表盖撞在皮带扣上叮当作响:“昨天爷爷出去后就没回来过，他会去哪儿？”
伊丽丝突然将手按在少年肩膀，指尖在少年的纯棉衬衫上压出月牙状的凹痕:“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
“现在就连老爷子缝在内衬里的私房钱都见了光！”伊丽丝的尾音带着液压剪开合般的清脆。
克罗斯突然发了疯似的按向了腰间的怀表，表链在掌心勒出淤青:“要是昨天趁他出去时——！”少年未说尽的话被少女骤然发力的指尖掐断。
“如果莱特爷爷不在家里的话，那他一定还在外面！”
伊丽丝转身冲出门外:“我回去找老爸！问问他知不知道些什么！”
少女的裙摆扫飞了几颗工作台上沾着机油的螺丝钉螺丝钉撞在地板的瞬间又迅速弹回，如同暴雨击打教堂彩绘玻璃窗的节奏。
“咚！”
铸铁门撞击门框的声音惊飞了橡木餐桌上正梳理羽毛的机械云雀，少女的声音正混着黄铜羽翼的扇动声传来——
“这时候在治安亭说不定能领到一个醉倒在街头的老头子！”
......
时间倒回到前一天的早上——
“这样，这样——然后再这样......好，完成了！”
“嘿！我敢保证，这玩意儿能把爷爷的下巴给惊掉！”
此时，克罗斯正伏在工作台上，右手抓着一把沾着机油的螺丝刀，左手的扳手在掌心转出残影，一只机械蟾蜍正静静趴在他身前的工作台上。
......
“克——罗——斯！”
爱德温的声音裹挟着橡木台阶震动的声波从阁楼传了下来:“你他么的给机械蛤蟆装攻击模组？”
此刻，爱德温的卧室中，一个黄铜质地的蟾蜍正吊在天花板上，口中飞出的钩索稳稳卡在了上面，它收缩着四肢，身体正像黄铜钟摆一样左右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齿轮高速咬合的蜂鸣。黄铜蟾蜍正渗出润滑油的气味，四肢的关节处随着摆动渗出琥珀色油渍。
当它口中钩索第三次擦过爱德温的金属拐杖时，飞溅的火星在晨光中划出了一条焦灼的抛物线。
“——呱？”
克罗斯的脖颈瞬间激起鸡皮疙瘩，喉咙像是被机械蟾蜍的钩索绞住般发紧。
他盯着那具黄铜身躯在爱德温手杖顶端投下的锯齿状阴影，喉结随着蟾蜍摆动的频率上下滑动，冷汗顺着背脊滑进挂在后腰的工具带。
天花板的铁艺吊灯突然震颤，某颗松动的齿轮从灯罩缝隙坠落，正巧砸在黄铜蟾蜍的背脊上，然后反弹到了爱德温的白色衬衣口袋里。
少年仿佛看见老人的脸彻底由红色转变为黑色，灰蓝色的眼睛闪着锐利的锋芒。
爱德温握住拐杖的手骤然收紧，攥的发白的手终于扬起了了手中的拐杖，吓得少年紧紧闭上了眼睛。
“铛铛铛！”
当他睁眼时，看到老人冲他露出揶揄的神色；他用拐杖一下一下的敲击着蟾蜍的腹甲。
金属的撞击声在黄铜腔体内震荡蟾蜍的腿突然开始同频划动，在空中划出不规则的弧线，活像只被掀翻的甲虫。
“想法倒是不错——”爱德温突然用右手钳住正在晃动的机械蟾蜍。齿轮咬合的喀嚓声仿佛在进行着抗议，进而合成了类似青蛙的咕噜声。
“好了，安静点儿，现在老家伙的授课时间到。”
爱德温左手的液压装置突然增压，机械指节精准的掐住了蟾蜍喉部露出来的推进装置，伴随着关节处电火花迸发，钩锁发射装置应声断裂——
随着黄铜关节处液压管泄气的声音响起，机械蟾蜍开始收缩四肢。
爱德温低头看向手中缩成一团的黄铜蟾蜍。
他突然眯起双眼，嘴角缓缓咧开，对正睁大眼睛的克罗斯说:“不过你选用的推进装置功率似乎大了些。”
“若是老头子我亲自出马——我会把它的爪子也顺便改装下。”
老人冲着少年挑了挑眉毛，用泛着银光的机械手指将蟾蜍正蜷缩着的后腿拽出了来:“比如——先给它加个仿生吸盘爪垫。”
“——叮铃铃”
青铜门铃突然响起，黄铜蟾蜍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被丢到了少年怀里；老人弯腰拾起丢在床上的铁制拐杖，用雕着渡鸦的手柄不轻不重的敲了敲少年的头。
“我下去看看，至于你——”
“先把这玩意儿身上的危险零件全部给我拆下来！”
“还有——把屋子收拾好！”爱德温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呱？”
......
楼下——
爱德温哼着走调的《蒸汽鸡进行曲》，手杖柄有节奏的敲击着扶手，鹿皮靴在阳光中踢起尘埃。
他突然用手杖尖轻轻挑飞了衣架上的一顶磨损的有些厉害的圆礼帽，使其“咚”的一声撞在了簏皮沙发上。
“来了来了——谁啊！”
当铸铁门彻底被拉开的那一刻，空气突然凝滞，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老人高大身形突然僵在了原地。
“看起来您的兴致很高，莱特先生。”
“现在，请随我们走一趟——有‘人’还在等您。”
......
“阿嚏！”
克罗斯猛的把脸蒙进了沾着机油的外套，鼻翼抽动着:“怎么一股臭鸡蛋味儿！”
“咦——老头子出去了吗？”克罗斯的身影出现在一楼，臂弯夹着一只机械蟾蜍，他的手里正抓着一把扫帚......
“咔——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