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宴

作者:落红声旻 更新时间:2025/3/13 16:20:49 字数:3500

“殿下,这孩子叫赛拉菲娜,是维尔蒙伯爵的次女,从今天开始贴身照顾殿下的生活。”艾莉诺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在宣读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她低垂着眼帘,在手中的本子上记录下最后一笔,随后轻轻合上,似是为这一刻做了收尾。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小女孩身上,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温和却疏离的微笑,然后轻巧地将她推向西蒙。

赛拉菲娜猝不及防地惊呼一声,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手足无措,深栗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晃动微微飘荡,琥珀色的眼睛躲闪着四周,仿佛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立刻收敛了慌乱,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提起裙角,低头行礼,声音柔细而战栗:“殿、殿下,我叫……赛拉菲娜·德……德、德·维尔蒙。”

西蒙看着面前怯生生的小女孩,内心不禁涌上一丝无奈。他的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手指、绷直的背脊,以及那一双充满不安的眼眸。他不禁想到,刚才自己几乎一丝不挂的状态,是不是已经落入了这小姑娘的视线?不过,他并没有因此羞赧,反倒是对这场“贵族式安排”感到厌烦。贵族总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与高贵,给自己套上一层又一层繁琐的规矩。比如换衣这件事——明明可以在他的卧室放置衣柜,让他自己挑选想穿的衣服,可仆人们却坚持每日送来一套他根本不喜欢的服饰,理由竟然是“符合王子身份的品位”。西蒙对此嗤之以鼻,诚然,如果让他自己来挑选,他大概能连续穿同一件衣服长达一周。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眼前的女孩,随意地问道:“维尔蒙伯爵?她犯了什么错?”

赛拉菲娜微微一颤,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眼神里浮现出一丝茫然和惶恐。

艾莉诺依旧是一副淡然的神情,仿佛早已料到西蒙的疑问,她轻轻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殿下多虑了。她的父亲并未犯错。只是按照宫廷惯例,贵族少女在适龄时会被选入宫廷,为皇室成员提供贴身服侍。平民是没有资格服侍您的。”她伸手轻轻按了按赛拉菲娜的肩膀,示意她放松些,语气带着一丝宽慰,“今天只是让她与您见面,等她完成礼仪课程后,便会正式随侍在侧,陪同您进行礼拜与学习。”

“是这样吗?”西蒙微微扬起嘴角,随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面前的小女孩身上,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似乎友善但略带戏谑的笑容,“那么,过几天见,赛拉菲娜……德德德·维尔蒙。”

这句话刚出口,赛拉菲娜那微微放松的神情瞬间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如同盛夏午后被烈阳炙烤的红苹果。她的眼睫颤了颤,咬紧了唇角,低下头,小声地说了一句“贵安”,便快步跟随女仆们离开了。

站在门边的鸡毛掸子女仆回过神来,赶忙结束自己假装繁忙的“工作”,急忙走到门口,牵起西蒙的手,恭敬地说道:“殿下,今天由我陪您前往礼拜堂。”

西蒙并未察觉自己不经意间捉弄了一个小女孩,他本就对贵族冗长的姓氏一无所知,而赛拉菲娜因紧张而结巴的自我介绍,在他听来倒是合情合理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石窗斜洒进来,映照在冷硬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西蒙迈步踏出卧室,微风从走廊的拱形窗户中涌入,带来远方花园的淡淡草木香气。他瞥了一眼高耸的城堡塔楼,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祷告室位于城堡深处,距离西蒙的卧室极为遥远。西蒙之所以选择住在这座城堡的最高层,并非出于任何特殊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这样能获得更多的自由。然而,他显然低估了通往高处的代价——无论去哪里,都要经过漫长而折磨人的攀爬,而每次女仆们上楼送衣物、打扫房间时,都会在背后小声抱怨,甚至有人开玩笑地说,二王子年幼时被国王陛下打坏了脑子,才会选择住在这片“禁地”。

西蒙对此懒得解释,他从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他。

跟着两位王子的女仆静静地站在祷告室外,等待王子们结束他们每日例行的祷告。晨曦透过高耸的塔楼,洒落在沉静的大理石地面上,为空气涂抹上一层柔和的金辉。而因小女仆耽搁了时间,西蒙才晚了一步,推开祷告室的大门时,他看见自己的大哥艾德森早已站在那里,身影被洒落的彩色光线映照得愈发深沉。

祷告室极为宽敞,巨大的落地窗由不知是宝石镶嵌,还是染色玻璃绘制而成,透过窗户,阳光折射成斑斓色彩,如梦似幻地洒满整座房间。窗下,一尊高达三人的女神雕像静立其间。她身披白色纱裙,面纱遮掩了五官,仅露出一抹优雅的唇线。一只手高高举向苍穹,仿佛迎接神界的启示,而另一只手则向下探去,似是在施予恩惠。她的存在,像是将这片神圣的空间拉入了永恒的静谧。

西蒙的历史课还未涉及这位女神的名字,纵使学过,他也难以将课堂上的知识与眼前这肃穆的雕像相匹配。他向来对宗教信仰抱有疏离的态度,这世界是否真的有神明,他无从知晓,甚至觉得,神明更像是一种被人为塑造出的寄托罢了。

然而,在女神脚下,那道漆黑如深渊般的身影,却像是将所有的光亮都吸收殆尽,令这本该神圣的空间蒙上一层压抑的阴影。

“今天怎么这么慢?”艾德森的声音淡漠无波,他的语气如同他的人一般冷峻。

十年前,年仅六岁的艾德森便随国王镇压西部叛乱,战火与鲜血铸就了他如今沉稳而不可撼动的性格。如今的他,俨然是父亲的影子,一举一动都透着王族的威严与肃杀。

西蒙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语气随意:“有点小事。”

他明白,艾德森的这个问题只是例行询问,仿佛一种机械化的程序,并不需要真正的回答。他说什么,艾德森大概率都不会放在心上。

西蒙缓缓走近,站在那尊女神像前,空气仿佛随之冷却了几分。他微微扬起嘴角,毫无敬畏地高声道:“啊!伟大的神明!感谢您的仁慈!”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祷告室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夸张,仿佛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挑衅。

艾德森目光微微一沉,却未作回应。他看着这个弟弟,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并不讨厌西蒙,甚至在某些时候,还隐隐羡慕他的无忧无虑。作为家族的长子,他背负着太多责任,无法如西蒙那般放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近几年周边王国的接连叛乱,已经让帝国的统治摇摇欲坠。

德尤治帝国的皇室皆姓弗拉德,而斯佩特公国的统治者,正是这片疆域上皇帝的血亲后裔。这个封地并非普通贵族领地,而是皇室直系的屏障,他们的家族必须无条件维护帝国的稳固,否则一旦帝国崩塌,他们这一脉也必然被清算。

而作为储君,艾德森的命运早已注定——如果帝国毁灭,他绝无生还的可能。而西蒙,或许还能找到一丝生机。

他的祷告,是真正的祈求平安。

然而,西蒙从未真心向神明献上过祷告。

他只是逃避,逃避这个世界,逃避自己的身份,也逃避这个和自己格格不入的家庭。

艾德森自诩贵族,认为贵族的责任是统治与捍卫,而西蒙却觉得贵族只是旧世界的寄生虫。那些依靠血统占据社会顶层的人,仿佛一座座高耸的城堡,将底层的平民压得喘不过气来。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世界,冬日里流浪街头的饥寒之人比比皆是,而贵族却坐拥奢华宫殿,享受着无尽的资源。西蒙不否认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像艾德森那样,把这份不公平视为理所当然。

贵族是国家的捍卫者?

不,西蒙更愿意相信,贵族只是在捍卫他们自己的利益罢了。平民或许没有家国观念,但他们只是不想战乱毁掉本就艰难的生活。艾德森相信,一旦帝国遭遇外敌入侵,贵族会奋起反抗,而平民只会求生。可西蒙知道,求生才是最真实的本能。

门外的女仆等候着祷告结束。

每次西蒙从祷告室走出,神情总是冷淡而颓然,像是在走一场毫无意义的仪式。而艾德森则截然不同,他的步伐坚定,眼神沉稳,仿佛刚刚从神明那里得到了某种无形的庇佑。

周围的人皆以为西蒙因未被赐予魔法天赋而自卑,才会显得如此消沉。

可西蒙只是单纯不在乎。

他只想摆烂,做一个躺平的王子,尽量减少对世界的干涉。

然而,世事总是难遂人愿。

——

两位王子被女仆们带往餐厅,王后与王妃已在等待,年幼的三王子和四公主则因年纪尚小,未参与这场早晨的聚会。而国王坎特·弗拉德,则端坐在主位,目光深沉。

坎特,这位被誉为“帝国之刃”的雄主,统御斯佩特公国多年,作为帝国的战时统帅,他曾多次被皇帝调往前线。然而,尽管他在战场上骁勇无匹,却始终缺乏宏观战略眼光。他选择了安于一隅,维护着这片封地的相对和平。

西蒙曾听说,坎特曾问艾德森——

“如果有一天,邻国反叛入侵,你会如何应对?”

艾德森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根本不需要回答。

艾德森选择战斗,而坎特,显然更倾向于投降。

对于艾德森来说,贵族若甘愿向敌人俯首,那便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他不愿接受自己的父亲竟是一个甘于妥协的人。

西蒙对此倒是无所谓。

谁都可以投降,唯独弗拉德家族不行。

——

“这是泰德洛恩王国送来的礼物。”坎特指了指摆在桌上的金黄色鱼类,鱼身修长,约有半米,宽达二十厘米,占据了大半张餐桌。

“我听说,泰德洛恩的金色龙鱼,不仅赠予了我们。”艾德森低声说道,同时取下一块鱼肉,放入王后的碗中。

王后欣然接受,随后示意他也给王妃夹一块。王妃轻轻摆手表示不必,但艾德森依旧照做。

西蒙看着桌上金灿灿的龙鱼,微微眯起了眼睛——这顿早餐,似乎并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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