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没有动手吃鱼。西蒙已经习惯了，整日苦大仇深的国王陛下从未认真享受过一顿饭。反倒是认真吃饭的父亲形象，他从未见过。
餐厅内静谧得让人喘不过气，金色龙鱼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却丝毫无法缓解沉重的氛围。烛光在水晶吊灯上轻轻摇曳，投下细碎的光斑，映照在长桌旁每个人的脸上，仿佛一幅定格的画面。
“倒不如说，除了中央，他们都送了。”坎特淡淡地开口，语调低沉，仿佛隐藏着更深层的忧虑。
艾德森夹鱼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鱼肉几乎要掉下，王妃索菲亚眼疾手快，主动拿起碗接住，动作优雅而从容。
艾德森晃过神来，为自己的失态道歉：“抱歉。”
王妃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语气温柔：“这龙鱼金贵得很，我也是第一次吃到。据说吃一次，就能提升魔力上限，极为珍贵。”
西蒙微微挑眉，心想：那我吃了不就白吃了？他可是个连魔力天赋都没有的人，这所谓的增幅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窗外，晨曦洒落在庭院的白色大理石路面上，微风吹过，拂动长廊上的帷幔，掀起层层波纹。远方的钟塔传来悠远的钟鸣声，为这静谧的早晨增添了一丝不安。
索菲亚·德拉克，德拉克侯爵的长女，是斯佩特公国最古老的贵族之一，土生土长于此。斯佩特是弗拉德家族的故土，最初，德拉克家族不过是村落里的一个村长，而弗拉德只是个调皮捣蛋、无父无母的孤儿。那时，德拉克家族曾照拂过弗拉德，待到建国之后，哪怕没有任何军功，这个家族依旧被破格封为侯爵，世代守护斯佩特。
艾德森缓缓放下筷子，脸上浮现沉思的神色。他感觉到，战争可能比他预想的要更快到来。
坎特看出了长子的心思，眉头皱得更深，显得愈发苍老。
“泰德洛恩是距离中央最远的公国，他们也只是想活得久一点。”
艾德森闻言，咬紧牙关，语气锋利：“所以呢？他们向那些异心贵族示好，反倒忘了自己的主人？”
“中央式微，皇帝陛下不过是个年幼的孩子，中央保不了他们。他们愿意送我们一条鱼，已经算不错了。”坎特淡淡地说道，一边用叉子挑起鱼尾，在艾德森面前晃了晃。
西蒙本来还想再吃几口，毕竟这鱼是他最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这个世界的烹饪普遍缺乏香料，食材本身的腥味难以掩盖，而这条鱼却鲜美无比，仅用少许盐调味便已是难得的美味。可惜，他的父亲此刻竟然用这条鱼在他眼前耍杂技，让他顿时失去了胃口。
“陛下，您的意思是，泰德洛恩身为最远的国家，所以如此放肆就合情合理了吗？那我们斯佩特呢？我们可是在中央帝国的最近处，各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才是战争中第一个会被牺牲的国家！”
艾德森的愤怒毫不掩饰。
西蒙心里清楚，他说得没错。从地理位置来看，德尤治帝国位于整个大陆的中心，因此也被称为中央帝国。而斯佩特，恰恰紧邻德尤治，处于帝国南部。西边是蛮荒的原始森林，零星散落着几个小国，当年这里曾是罪犯的流放地，民风剽悍，强者为尊。北方极寒之地，则栖息着野蛮人、巨魔和龙裔，气候恶劣至极。大陆西部因远离灾害，湿润的气候催生了精灵与矮人等神奇种族。
在这片土地上，斯佩特是最贴近中央帝国的屏障。一旦战争爆发，斯佩特必然成为帝国的第一道防线。泰德洛恩此刻向他们示好，某种程度上，是在押注未来的赢家。
窗外，庭院中的喷泉轻轻涌动，清澈的水流映出金色的晨光。然而，餐厅内的气氛却沉闷得令人窒息。
艾德森忽然握紧拳头，语气坚定：“陛下，我建议加征赋税，补充军备，以守护中央的名义，加强我们的军事力量，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西蒙听到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
十六岁的艾德森，竟然敢当着父王的面提出这种建议。这到底该说是勇敢，还是狂妄？更何况，他的语气近乎命令，仿佛这里的王是他，而非坎特。
但西蒙比谁都清楚，加征赋税根本行不通。
斯佩特的赋税本就不高，因为这里并没有庞大的军事支出。而弗拉德家族身为中央帝国的直系血脉，部分财政开支由中央补贴，因此，斯佩特的平民过着相对安稳的生活。
若是现在加税，周边各国会立刻警觉，战争反而会提前到来。本可维持十年的脆弱和平，可能明天就会灰飞烟灭。
更何况，平民不会去理解什么战略部署，他们只会知道自己的生活水平下降了。而一旦有人煽动，抗议情绪爆发，战争还未到来，斯佩特恐怕就要先乱了。
西蒙察觉到，坎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但是西蒙感觉有些奇怪，理论上来说自己的这位大哥不应该这么没脑子。加征赋税这件事本身不应该这么简单就从他嘴里冒出来，更何况是在自己面前。西蒙明白自己摆烂的王子形象从未掩饰过，艾德森这么严肃地讨论国家财政问题，完全不符合逻辑。他皱了皱眉，隐隐有些不安。自己是不是也该像母亲一样，早早找个理由离开才对呢？
“不可以，艾德森，你是最了解国内情况的，况且达斯科王国最近也是蠢蠢欲动，一旦他们找人在国内进行煽动，西边的事情就会变成南边的事情。”坎特的声音冷静，却充满了深意。
西蒙瞥了一眼父亲，他的脸上始终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那种仿佛常年背负沉重命运的表情，让人难以琢磨他的真实想法。达斯科王国——那个一直觊觎斯佩特王国边境的国家，如今也快按捺不住了么？
艾德森的脸色更加凝重，沉思片刻后，他说道：“正如您所说，达斯科蠢蠢欲动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早在十年前我们去平定叛乱的时候，他们就在趁机增长军力，并且借着支援的名义把战场的所有俘虏全部接回本国，散乱的铁器也一并收缴。如果不提前出手，那战争最先摧毁的一定是我们。”
坎特轻轻叹息，目光落在西蒙身上。西蒙的两只小脚不停地在桌下晃荡，他的目光有些闪躲，不愿与父亲对视。他不喜欢这种气氛，这不是他能插手的事情。于是，他索性站起身，朝着坎特行了个礼道：“父王，我先走了，一会儿还有课要上，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坎特的声音便冷冷地传来：“西蒙，你先等等，星语导师那里我会去说明。”
西蒙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父亲，脸上浮现一丝不耐。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逃不了。
坎特站起身，走到艾德森身边，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语气沉稳地说道：“艾德森，你的问题，其实泰德洛恩的国王曾经和我书信商讨过。”
“泰德洛恩？”艾德森眉头微蹙，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
坎特缓缓点头，目光深邃：“泰德洛恩身为帝国的商业中心，除了海上的军事力量以外，也没有陆地上多余的军备。他们的陆地军队常年被中央帝国控制，防止大陆最富饶的土地轻易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
西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不想参与这种政治对话，但他也隐隐感觉，父亲的话里藏着什么不妙的事情。
艾德森眯起眼睛，语气带着一丝揣测：“既然泰德洛恩的国王和您聊过，那就说明，他也不想偏安一隅。他还说了什么？”
西蒙下意识地想再次起身离开，但坎特的手势让他不得不乖乖坐下。
“艾德森，我们有扩充军备的理由。”坎特缓缓说道，“附近的各个国家蠢蠢欲动，再加上我们是唯一与帝国血脉相连的国家，理应为帝国分忧。现在只不过是缺少一些援助。”
“所以有钱却无法保护自己的泰德洛恩，就像一个待宰的羔羊，不停向邻国示好以求平安。您认为，我们有联合的可能？”艾德森的语气隐隐带着不信任。
坎特淡淡道：“没错，泰德洛恩王国想与我国联姻，以缔结同盟契约，作为交换，他们会提供给我们资金。”
艾德森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道：“我同意。那么，对方是谁？需要我先过去和她见一面吗？”
然而，坎特的话却让艾德森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你似乎误会了，艾德森。”坎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是斯佩特王国最坚定的力量，我不会牺牲你，让你受制于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艾德森猛地转头，看向仍然一脸呆滞的西蒙，语气骤然拔高：“难道说……”
坎特微微颔首，仿佛是在宣告一个既定的事实。
“不可以！”艾德森猛然站起身，怒视着父亲，“陛下，西蒙还太小！这不是他应该承担的代价！”
西蒙呆住了。
一瞬间，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变得黏稠，沉闷得让他喘不过气来。联姻？他要被送去泰德洛恩？作为一枚政治棋子？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命运会在这样一场晚餐中被轻易决定。
坎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身为王子，就应该为国家做好牺牲的打算。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去完成的事情，艾德森，你不也已经做好为国牺牲的准备了吗？难道你的弟弟就不行？”
西蒙低头看着自己稚嫩的双手，指尖有些微微颤抖。他从来没想过，贵族身份带来的权利，会以这样的方式要求他付出代价。
摆烂？
现在看来，他能躺平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窗外的风吹进餐厅，烛光微微摇曳，投下扭曲的影子。而西蒙的命运，也在这一刻彻底被改变了。
立在自己身为贵族的身份之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