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的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烛火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窗外的夜风徐徐吹入,轻轻拂起西蒙单薄的衣角。这时,坎特才注意到,西蒙仅穿着一层薄薄的睡衣站在自己面前。他微微皱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
西蒙对此毫不在意。他从不觉得寒冷或炎热,穿衣服的唯一理由只是为了遮羞而已。他曾向凯瑟琳询问自己身体的异常,但对方只是笑了笑,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说:
“好好学习魔法,将来你会明白的。”
“就为了这点事,连衣服都没换好就跑过来了?”
坎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误以为西蒙是因为担忧弟弟妹妹,在深夜从梦中惊醒,连衣服都没顾上换,就匆匆赶来诉说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你什么时候和他们的关系这么好了?不,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关心别人的人啊,西蒙。”
他的语气带着探究的意味。毕竟,西蒙和艾薇拉、帕斯卡并非同母所生,他担心自己的措辞会让西蒙误会,于是换了个更委婉的方式提问。
“毕竟是家人,关系自然不会差。”
西蒙淡淡地回答,同时,这句话里也暗含着另一层意思——坎特应该管一管艾德森了。如果不是艾德森对他的态度恶劣,他或许会说“关系自然很好”,而不是现在这般模棱两可。
坎特微微眯起眼睛。
“一岁的孩子需要什么自保能力?你不会真以为我会让他们上战场吧?”
“如果是您,也未必不可能。”
空气瞬间冷却。
烛火猛然熄灭,房间陷入死寂的黑暗之中。
西蒙的心猛地一缩。
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沉重得仿佛要将他吞没。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置身于深海,胸膛传来撕裂般的痛苦。黑暗中,他的身体开始发颤,他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窒息、绝望、死亡的恐惧……
当他以为自己即将被这股恐怖的气息吞噬时,烛火再次亮起。
光明回归,而坎特仍旧坐在原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西蒙则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鬓角滑落,豆大的汗珠浸湿了地毯。他终于意识到,刚才的那一瞬间,他差点死了。
“西蒙。”
坎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整天躲在书房里看书的小孩。”
西蒙沉默不语。
“龙牙和龙眼的确会被打造成武器,但没有任何理由交给艾薇拉和帕斯卡。哪怕他们是我的亲生孩子。”
西蒙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紊乱的呼吸。他知道,自己已经触及到了坎特的底线。
然而,他没有退缩。
“是我僭越了。”
少年低下头,语气却无比坚定:“但父亲大人,如果您想让我老实去联姻,至少也该拿出一些诚意。”
坎特眯起眼睛,目光幽深。
“你说的有道理。”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悦:“但你的态度,我不喜欢。”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遥远的中央帝国方向,神色深邃。
“你冒着被我责罚的风险,却只是为了我的孩子讨得便利。那么,你的意义何在?”
西蒙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也是您的孩子。”
书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轻轻跳动,照亮坎特沉思的侧脸。他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桌案,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龙牙和龙眼重要吗?
或许吧,但最终使用它们的人才最重要。
坎特不知道西蒙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向他索要这些材料。若是西蒙想要为自己争取,他或许还不会如此动怒。但他……居然只是为了艾薇拉和帕斯卡?
他不懂自己的这个儿子,然而,西蒙似乎……懂他。
坎特的手指停下了摩挲的动作。
“你先回去吧。”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西蒙知道,今天晚上无论自己再怎么说,都无法从坎特口中得到明确的答复。他识趣地退后几步,朝父亲微微欠身,随后轻轻关上房门,离开了书房。
门外的走廊幽静昏暗。
西蒙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努力调整着急促的呼吸。
他今天失算了。
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请求,然而他却低估了坎特的态度,也低估了他所要面对的压迫感。
那一瞬间的黑暗……
千军万马的杀意,仿佛要将他碾碎。他甚至本能地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干脆死在这里好了。
可他活了下来。
抬起头,望着远方夜空中的星辰,西蒙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今晚,他确实什么也没能拿到。
但坎特的态度,已经在无形中发生了动摇。
西蒙并不笨。
艾德森能够看清战争的走向,他同样能够察觉。正因为如此,哪怕他内心抗拒,他也不得不思考自己的退路。
在这个世界,贵族必须上战场——不论是为了荣誉,还是为了责任。不论自身实力如何,只要流淌着王族的血脉,他们都必须履行义务。可这与西蒙何干?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对这片土地的存亡、国家的兴衰没有任何实感。甚至,他隐隐憎恨这个莫名其妙将他带来的世界。有时,他甚至会幻想——如果自己死了,是否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然而,摆烂是需要资本的。
如果国家覆灭,贵族身份便不复存在,没有了身份,也就意味着失去了金钱和庇护。届时,唯一能保护自己的,便只有实力。但西蒙没有魔法天赋,握不住骑士的长剑,体魄孱弱,也不具备过人的智慧。他能想到的生存之道,便是聚拢一批值得信赖的人,来保护自己。
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艾薇拉和帕斯卡。
趁他们还羽翼未丰,帮助他们成长,培养他们的忠诚,让他们发自内心地敬爱这个“为他们着想”的二哥。如此一来,在战火燃起、敌人的刀剑即将落下之时,或许他们能救他一命。
既然要利用他们,就必须先拿出“利”来换取忠诚。
艾薇拉热爱剑术,那就为她准备龙牙长剑与短剑。帕斯卡渴望魔法,那就为他打造龙眼法杖。这便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筹码。
若坎特不愿松口,坚决守着那点龙族遗骸不放,西蒙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协会寻些便宜货——希望那两个傻孩子不识货吧。
他沮丧地走回房间,而在城堡昏暗的长廊尽头,一道身影默默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坎特的书房
‘噔、噔、噔。’
“进。”
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艾德森。
“父亲大人,抱歉打扰。”
坎特放下信件,看向眼前的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怎么,你也想要龙牙和龙眼?”
艾德森微微一愣,随即皱起眉头:“原来那家伙是为了这个?”
“你不知道?”坎特挑了挑眉,他原以为艾德森掌握着城堡内所有的风吹草动,没想到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西蒙那孩子,好像想要龙牙和龙眼……”
“父亲大人。”艾德森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道:“我对西蒙的目的不感兴趣,但如果可以,我希望您答应他的请求。”
坎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理由?”
“因为巨龙已经十几年未曾现世,它身上的材料极度稀缺。这意味着,非强国,无法独占。”
坎特听到这番话,手指微微敲了敲桌面,随即靠在椅背上:“继续。”
“如果您对外宣称所有材料都已交给星语女士,那么无论私底下这些材料流向何处,都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若有人调查呢?”
“没人敢调查七星法师。”艾德森语气笃定,“哪怕材料最终落入西蒙手中,也只会被解读为‘星语女士爱徒心切’,不会引起质疑。”
“可是一部分材料已经卖给协会了。”
“协会是独立于各国之外的势力,他们不会干涉任何一国的内部事务。如果有强国对龙材感兴趣,自然会通过拍卖获取。对我们而言,这不仅能缓解外界压力,还能从中获利。”
听到这里,坎特陷入了沉思。
艾德森说的没错,巨龙的材料太过稀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今的斯佩特王国,根本没有实力独吞这笔财富。无论是邻国,还是潜伏在暗处的势力,都可能因此盯上他们。而凯瑟琳.星语对龙心的兴趣更是让坎特心生警惕——连她都在关注巨龙的遗骸,其他势力会放过这次机会吗?
“我会考虑的。”
坎特的回答让艾德森微微松了口气,他低头行了一礼,正欲离开,却被坎特忽然叫住。
“艾德森,你很讨厌西蒙吗?”
艾德森的背影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从未说过我讨厌他,就像父亲从未说过喜欢我一样。”
说罢,他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留下坎特一人静坐在烛光下,目光幽深。
“一个两个都一样……真是没礼貌啊,把我这个国王置于何处?”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翻阅桌上的信件。
清晨,新的一天
昨晚的种种让西蒙倍感疲惫。
他如往常般接受女仆们的服侍,顺便被艾莉诺教训了一番——她气鼓鼓地告诫他“别在床上玩水”。当然,她并不知晓昨夜的“罪魁祸首”是谁,西蒙庆幸自己没有被误会成尿床。
早晨的礼拜堂依旧庄严肃穆,艾德森没问他任何问题,毕竟西蒙没有迟到,没有给他找茬的机会。
今天的家庭早餐比昨天短暂得多,不像昨天那样被联姻问题拖得冗长乏味。唯独有一个变化——索菲亚提议让艾薇拉和帕斯卡也加入早餐。
她认为,既然两个孩子已经断奶,也该早日融入家族的日常。
坎特没有反对,艾德森沉默不语,西蒙则无所谓,格温多琳倒是欣然接受。于是,两位王妃像是早有默契一般,当着三位男性成员的面,直接敲定了这件事。
“女人啊……”西蒙默默地叹了口气。
然而,今天最大的惊喜并不在早餐,而是在上午的课堂——
“喏,你想要的东西。”
凯瑟琳.星语随手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丢到西蒙面前。
他瞪大了眼睛,缓缓打开盒盖。
龙牙与龙眼,就静静地躺在其中。
西蒙先是一怔,随后唇角微微上扬。
看来,昨晚的交涉……奏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