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许是我第二次死掉了。
如今,我正处在一个极度混乱的空间里,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周围那一圈漆黑的遮罩告诉我,这里是“死”的世界。
回忆一下,自从转生以来,我作为血族帝国的皇女,在那个极乐的围墙中无忧无虑地生活了八年。本以为这是对我短暂前世的补偿,但直到从帝都中心出现的那束白光波及到我,我才感受到了世界的恶意。
哼,结果又死了一遍吗。
两辈子活的岁数加起来不超过30,甚至连成为魔法师的资格都没有。(网络流传,30岁还是处就能成为魔法师)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
我还有意识?
人死后应该不会思考了才对,除转生那次是例外。
被如此强大的——也许是魔力凝聚而成的放射性集束给波及到,无论是擦着还是碰着,都得灰飞烟灭,既然这样,我的大脑应该被完全破坏了才对。
就在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时,耳边响起了讨厌的声音。
准确地说,并不是从耳边,而是那个声音就在我的意识里打转。按照常理来说,这时候出现的肯定都是神明才对,然后絮絮叨叨讲一大堆废话,比如恭喜你达成两次速通什么的。
应该会是这样吧……要是真有那样的神明就好了。
那个声音的主人,肯定比恶魔还要邪恶,就凭祂发出的难以描述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已经腐坏的死人重新活过来一般,带着“嘶嘶”的沙哑嗓音在脑子里低语。
啊,这么说的话,也许是不死族吧,虽然我还没亲眼见过。
“是陌生面孔呢。”
祂冷不丁地说道。
我想着回嘴,不过发现没有嘴巴时,正在思考着的话语就这样说了出来:
“什么陌生面孔啊?一上来就当谜语人,是想怎么样?”
“……”
我发出了如此不敬的声音,恶魔肯定会对我降下生不如死的惩罚。不过预料之外的是,祂陷入了沉默。
而且祂的那份从容,我倒是有见过。
比如前世看过的电视剧里,霸道上司见到新员工搞砸时的场景……没错,就是那份从容。
“请问……你是哪位?”
我改正语气,如此试探道。
对方很快接话了,用那般令人生厌的恶心嗓音:
“「食熵邪神」——世人这么称呼我。看来你毫不知情呢。”
“那肯定啊,毕竟我才活到八岁就死了,就算真记得这么一号人物,也懒得想起来了。”
“原来如此。真是轻浮的人类。”
“喂,话说你干嘛摆着那副吊样?到底要说什么?如果想让我再重开一次,那就赶紧的吧。”
“你似乎认为自己死了呢。”
“难道不是吗?不只有我,整个帝都大概都完蛋了吧。如果你是邪神的话,那场灾难你也应该看到了,有谁能活下来呢?”
“你。”
“邪神大人真是说笑了……”
结果,等我的话没说完,精神就瞬间清醒了过来。
阳光刺进眼睛里,搞得我足足一分钟都在适应光线。
没死。
我真的没死。
清风吹在衣服上,隔着布料轻抚着我的皮肤;空气流进鼻腔,能感受到仙灵在我的血液里游荡。
看来,我回到了那个剑与魔法的世界。
总算松了一口气,要是就这样死了,我八年来的回忆又算什么呢。
耳边响起来“唰唰”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仆打扮的女孩正在河水边磨剑。
女孩看见我,露出欣喜的笑容,说道:
「皇女殿下,您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呢。」
「……咳咳!」
我再一次适应着嗓子,然后回应道:
「呃……那个,您是?」
女仆瞬间露出惊慌的表情。
诶?我怎么了吗?啊,毕竟也对,明明作为皇女,却用敬语和她说话。
不过,这只是试探而已。
就在刚刚,脑子已经整理好了现状:
这个女孩是帝国女仆团的战斗女仆之一——蕾贝卡·雷卡奈斯,虽然并不是我的贴身女仆,但平常见面的次数也不少了。
肯定是她在那场灾难中将我救了出来。
至于为什么问出那种问题,是为了试探她的忠心。帝国已经灭亡,她已经没有理由继续效忠,甚至把我卖给敌国都没什么好惊讶的。
但是,她的惶恐并不是装出来的。
“没事,辛苦你了,蕾贝卡。我能活下来多亏了你。”
我这么一说,她便重新露出那个欣喜的可爱表情。如果我是男性,说不定会被她的笑容所折服。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连衣裙上的灰尘,然后来到了河边。
湍急的河流难以映照自己的面容,不过能看到自己娇小的幼女身体。
“蕾贝卡。”
“是。”
“活下来的人有多少?除了你我之外。”
“……”
她强颜欢笑,显然是在顾虑我的感受。
“这是命令。”
“是,殿下。陛下行踪不明,第一皇子殿下在灾难中丧命,第二皇子殿下在逃亡途中失踪,目前已知的,只有皇女殿下您幸存……”
“是吗……”
我长叹一口气,心中有很多话难以说出口。
一般来说,经历亡国的公主或者皇女,肯定会潸然泪下吧。
但我怎么也挤不出泪水。
是因为前世记忆的影响吗?毕竟在那时候,死去的只有我,而亲人或友人还活的好好的呢。
即使这次反过来了,我也欲哭无泪。
与两位皇兄的回忆,此时在我的脑海里重演——花园、舞会、晚餐……虽然是贵族生活中不可缺的事物,对我来说却无比宝贵。
至少与前世相比,我更喜欢这种生活。
可是,这些都不复存在了。
因为那场无厘头的灾难,父亲、母亲、哥哥们无一例外地全都死掉了。
只留下了什么都保护不了的,我。
是啊,一个手无寸铁的八岁女孩,此时又能做到什么呢?要是蕾贝卡能先救下皇兄的话,状况就不一样了。
可是……
心如绞痛一般。
也许我不该这样想,要是这样想的话,与前世又有什么区别?到头来依旧是枯燥的短暂人生罢了。
要是我能做到点什么的话。
再说,那个食熵邪神又是什么?
只是为了跟我打个招呼,就要用那恶心的声音侵犯我的脑子?
一觉醒来,竟是些难以理解的事情。
*
这里是拉提尔帝国以东的森林湖畔,一眼望去,还能看到帝都的黝黑残骸。
实力顶尖的血族帝国拉提尔,就在一夜之间毁灭了,因为那场难以名状的灾害。
在蕾贝卡看来,那道光束很可能跟我想的一样,是魔力凝聚形成的放射性集束,跟前世的原子弹威力同等。
能弄出这种事情的,只有帝国唯一的敌国——卡尔迪亚神圣国。
作为皇女,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但我必须得做点什么——比如直接去神圣国大闹一番,然后被抓起来送上断头台。
这样的话,至少不会那么憋屈地过完余生,虽然很漫长就是了(血族正常寿命在五百到一千年不等)。
黑夜已经到来,我们依旧在原地没有移动。蕾贝卡是个十分全能的女仆,除了剑术之外,她在照顾起居方面也属于正常水平,搭起帐篷和篝火之类的活不在话下。
我不清楚这个女孩为什么对帝国如此忠心,但她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呐,蕾贝卡。”
“是,殿下。”
“……我允许你称呼我的名字。”
“是,克拉拉加菲尔·拉提尔·米格雷丝殿下。”
“不,叫克拉拉就好了。”
“可是这样……”
“不情愿就算了,帝国已经不存在,你没有必要听从我的命令。”
“……”
虽然只是想让她放松一下神经,不过这样说是不是有点过火了呢?
“克拉拉……殿下。”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我的意思就是,不用对我这么尊敬哦?”
“这样吗……我很困扰,为什么殿下如此在意称呼?”
“所以我说了呀,帝国已经不存在,所以根本不用这么拘谨,在意的是你才对吧,蕾贝卡。”
“您说得对。”
此后,沉默了良久。
我意识到肚子有点饿了,蕾贝卡就像看透了一般,利落地用剑尖在手指上弄出伤口,然后用水杯盛满鲜血,送到我的跟前。
我犹豫着接过杯子,然后一饮而尽。
是熟悉的清甜味道。
即是前世作为人类,我却并不反感这个设定,在品尝优质血液时,甚至还有点上头。
要打比方的话,就是酒。
也许是因为血族和人族的味蕾存在区别,血的味道对我来说如同葡萄酒。
虽是这样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酒”的生产过程。
蕾贝卡虽然用治愈魔法治好了伤口,但是在平常,产出优质血的人族不一定有这样的待遇。
也难怪神圣国会仇视血族呢。
不过,一码归一码。
想到前世所学的历史,人类因为观念、文化、习惯的不同而产生纠纷,是很常见的事情。不如说,因为纠纷不断,文明才得以进步发展。
而保留着人道主义观念的我,转生到这个世界来了。
不仅背负着皇女的身份,还有心中那份对无差别杀戮的痛恨,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所以,我必须要去神圣国一趟,即使最终会被送上断头台。
我,皇女——克拉拉加菲尔·拉提尔·米格雷斯,在此向神圣国宣战:
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于是,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