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这个报告你写得比我更好……”
何宇清低头盯着眼前的那几张报告纸。他一手扶着额头，一手在桌子上攒紧拳头，样子看上去十分失落。他说这话时牙齿几乎是咬着的，表示着他相当不甘也相当愤懑。
那是当然的，我就是要看他满脸颓败的样子。
我对这场比试毫无兴趣。可是我对他的反应很感兴趣。
这些日子下来，我越来越觉得让他感到难堪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他的反应既有意料之中的，也有出乎意料的，充满变化。每次逗他，都有种开盲盒的感觉，不知道这次会开出什么有趣的反应来。
“可恶……为什么你明明一脸嫌弃的样子但最后出来的成果比一直在努力的我还要好……”
这就是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差距呀，何宇清同学。
我厌恶这种事情是因为我明白这种事情本质是什么，要我顶着恶心去完成它也不是不可以。而你是没有从根本理解是什么，只能从头慢慢学习怎么做，当然跟我要相差一大截。
只是呢，光在这一点上让他难堪并不是乐趣的全部，而是要在做这些无聊事情的期间也让他浑身不自在。这样才能达到乐趣的最大化。
为此我想到了一个不错的游戏方式。
——让时间暂时回退到刚开始的时候吧。
那一天我在饭堂大厅看到他独自一人在吃午饭。周围人不少，我心想机会来了。于是我大摇大摆地走到他的旁边，用周围都会听见的音量说道：“何宇清同学你在吃午饭呀”。
他抬头看着我，一脸疑惑。
“呃……是啊……怎么了？”
“嗯……”
我用略带夸张的姿势一下子坐在了他的旁边，和他靠得非常近。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唔哇……你也靠太近了吧！”他也有点吓了一跳。
“公众地方，我想坐哪里就坐哪里呀。”
“……随便你。”
他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回到了吃饭的节奏上。就在他想要夹起眼前的那块鸡肉之前，我抢先用手指拈了起来，送到自己的嘴里。
“啊唔哇……你干嘛！”
“看上去挺好吃的，谢了哦。”
“哪有这样的呀！”
他看上去一脸的不爽，但又无可奈何。
“……你就算要吃也拿双筷子好不好，直接上手多不卫生呀。”
呵……还能有这种反应呀。
“你介意的是这个？”
“我当然介意啊，这饭我还要吃呢。”
“那我拿双筷子来，是不是能全部都给我了？”
“人家的饭你也要抢……你饿鬼投胎哦。”
当然不是。
我用余光稍微扫了一下四周，果然已经开始有人在偷偷低声说话了。
于是我拍了下何宇清的肩膀，告诉他“我才不会跟你抢饭吃呢”，然后径直离开了。
就让他享受一下接下来的目光大餐吧。
果不其然，第二天开始就流言四起。
“3班的那个何宇清呀，就是那个年级第二的男生，最近经常缠着朱绮娟耶，是不是对人家起了什么歪念头？”
“他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不就是个只会死读书的家伙吗……竟然整天粘着女神！”
“朱绮娟不是高冷女神吗，怎么会鸟那小子？”
“听说是上次演讲事件之后何宇清抓到了朱绮娟的把柄……”
“虽然朱绮娟平时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但是遭到这样的纠缠也还是挺可怜的吧……”
“真是什么人都有呢，靠职务之便接近漂亮女生……羡慕嫉妒恨呀。”
……。
这种闲话开始到处都是，简直就像是嗅到了腐败味道的苍蝇一样。
这群人云亦云的单纯生物就是这样，对八卦绯闻之类的事物趋之若鹜，就是喜欢看到优秀的人堕落，身陷舆论的围堵之中。仿佛这样子就能把他们拉下神坛。
但他们好像失忆了一般，不记得当初把别人供上神坛也是他们。
不过这次我不鄙视他们，相反还高兴他们会主动为我传播八卦流言。因为这些流言的存在，何宇清才会变得有趣起来。
另一天，班主任见我们在负责学习调查，就顺势让我和何宇清在放学的时候办一次两个班级的课后共同补习，让学习进度落后的同学趁这个机会补一补。本来这种事情我是没有兴趣，会找各种理由推搪过去的，但这次能把何宇清牵连进来，就顺势答应了。
当我去通知他的时候，他也是一脸的嫌弃。毕竟这种麻烦事情真要做起来那可是没完没了，很有可能连回家的时间都要推迟。只是他的厌恶情绪大概只闪过几秒，接着便全然接纳了。
补习的过程自没什么好说，不过就是将本来就应该学会的内容又重新用另外一个方式再学一次而已。今天来的学生有男有女，人数为十人，都是两边的老师喊住不让走的可怜虫。
何宇清教得还挺认真。只是可能因为这些天的流言，会找他请教的都是男生，女生全都坐在我这边。此时她们正无聊地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因为比起他那相对正确又老套的方式，我这边只要稍微点拨一下就完事了。
“我说呀，朱绮娟同学，最近学校都传隔壁班的那个四眼仔在纠缠你欸，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呀？”
“哇～这些男生真恶心，看见漂亮女生就想揩油。”
来了，这群家伙特有的嚼耳根。
我摆出一副不置可否，模糊不清的姿态回道：“何宇清同学尽职尽责，有事就一定会来找我而已。至于他是什么想法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朱同学你可要小心了，这些男生啊一个个像猴子似的，一有机会就会找机会占便宜。”
另一个女生却拉住她的衣服笑道道：“哈哈，是这样没错啦。不过何宇清的话……大概也不用那么担心？那家伙虽然成绩不错，但是看着就老土，整天呆呆的，估计就算有坏心也没坏胆。”
“也是，书呆子一个，大概有女生靠近都会吓到动不了，哪里还有胆量做其他事情。”
“哈哈哈……就是就是。”
“不如说该想想怎么跟他保持距离，不然那土气熏过来可不好受——”
她们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背着何宇清说起坏话来。
所以我才看不起你们这些人呀。自己并非什么上等货色，倒是喜欢给别人分个三六九等。
就算明知道别人比自己优秀，也要在对方身上找个能让自己舒服的缺点，以这种诅咒让别人跌下云端。
“我不需要过得比你好。我只需要你过得比我不好。”
在这件事上，何宇清反而显得正直许多。至少在我和他接触的这段期间，他从来不会为了对付别人而刻意抹黑对方。
面对我这个强敌，他向来都是选择正面迎战。输了也只会率直地露出不甘的表情，而不是背着我阴阳怪气。
……奇怪，我怎么说起他好话来了。
我没有接她们的话，而是缓缓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何宇清的身边。我俯下腰，几乎把身体压在他的后背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指着桌上的教科书，问周围的人是不是有哪里不懂。
那群男生看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我只好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有题目不懂。
“……我说你呀，能不能别这样。”
何宇清终究还是开口了。
“别这样就是怎样？”
“……你的边界感是不是有问题，正常来说不应该对普通同学这么靠近才对吧。”
“我觉得这样没问题。”
“啊……？”
我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因为你是个不会随便对女孩子出手的土气四眼。”
说完，我就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了。
我对着那几个女生笑了笑。她们也冲我笑了笑。表情相当尴尬。接着她们便没再说关于何宇清的事情了。
尽管这让那几个女生闭上了嘴，但与此同时就是第二天的闲话流言变得更多了。
反正这也是我的意料之中。
◆
何宇清这小子，一开始他的确忙于应付这些指指点点，后来开始慢慢变得学会如何处理了。
他没有因为周围的流言而弄得晕头转向，而是始终坚持“不是就不是”的原则，没有因为别人的目光而自乱阵脚。如果有人在他面前阴阳怪气，他就会站起来直接反驳。就算这样会和对方起冲突也毫不在意。
渐渐地，即便流言还是那么多，敢直接在他面前说事的人却减少了。
何宇清比我想象中的要稍微有志气。这种程度的流言蜚语没有打败他，总算是抱住了第二名的气概。
不过别以为光这样我就能放过他哦，接下来还有好玩的呢。
今天是周五，也是调查表任务在学校期间的最后一天。
真是奇怪，为什么会有只戴着眼镜的乌鸦在我面前巴巴喳喳叫个不停呢？
“我说你啊……今天都是最后一天了，你是时候把你那边的调查表给我看看了吧！”
啊，原来是何宇清在冲着我喊叫呢。
“我都把诀窍都告诉你了，你自己一个人写不就得了？”
“……都说了任务内容是互相给对方班级情况做一个评价报告，我不看到你们班的调查内容我怎么写评价报告呀！”
我当然知道。所以这几天我才会把我的调查表收得严严实实，一眼也不给你看到。
我故作疑窦，用食指掂着下巴说道：“嗯——好吧，事到如今不给你看肯定不行的……”
我向他露出温柔的微笑。
“调查表就在这个地方，你猜我放到什么位置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扶额叹气。
“大小姐……！这里是天台！一眼望去哪里都不在好吗！”
他刚说完这句话，又马上补了一句。
“而且为什么你骗我上来了！不是说过天台不让上来吗！”
“哈哈。这里舒服嘛。”
我坐在水泥墩上，翘着二郎腿轻松回他。
“你只要猜到我放在哪里，然后去拿到手不就好了。这样皆大欢喜。”
“唔……你就是想折磨我……”
他嘟哝了这么一句，接着便开始周围搜索起来。虽然嘴上有怨气，身体还是很老实嘛。
天台并不大，并且没什么杂物，只要稍微绕一圈就能看个明白。他自然是什么也找不到。
“再说这种风大的地方怎么可能放纸这种东西呀，不是一吹就飞走吗，除非有什么东西压着……”
说到这里，他猛然回头看着我。
我也朝着他望了过去。
我“嗯？”的一声，发出询问。
“压着……的话……”
他似乎有些变得害羞起来。
良久，他才缓步来到我的面前，看着我愣是不说话。
“怎么了？找到了吗？”
“……你这样也玩太狠了吧。”
“别说这些了，你不是很着急吗，快说你猜放在哪里。”
他用力扶了扶眼镜。
“……正常人怎么可能会说出来啦！”
“奇怪了，这里有什么地方是不能说的吗？这里不就是个普通的天台而已？”
“唔唔唔……”
他好像在内心挣扎。然后在某个瞬间，他又似乎下了决心，然后指着我说道——
“调查表就在……就在你下面坐着的……那里！”
“那你来拿呀。”
“哈——！！？”
噗。
看着他那震惊到脸红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嘛！你自己起身不就好了！”
你说的哦。
“那好呀，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不能再欺负你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捋着校服裙站了起来。
此时一阵风吹了过来。他一脸慌张地来到我的身边，试图抓住那些调查表。
然而他扑了个空。我原本坐着的地方并没有他想象的调查表。
“欸……？”
他一头雾水，看着我不知所措。
我用手指弹了下他身上的校服，位置正好是他的校服口袋。他先是混乱了好一阵子，然后才半信半疑地摸向校服口袋。很快他的表情一瞬间变成了震惊。
“这到底……怎么会……”
他摸出了我折成一小块的调查表，满脸不解地看着。
“带你上来的时候趁你不注意放口袋里了。你果然一点都没察觉呢。”
他看了看调查表，又看了看我。表情又转为无奈。
“我说你去当魔术师好了……天台的钥匙也是用这种手法偷到的吧。”
“才不会去当呢。比起自己耍魔术，我还是比较喜欢看魔术。”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天台。今天已经玩够了。接下来才是真正有趣的地方。
就这样，时间回到调查表任务结束的周一。
今天在上交完调查表后，他突然跟我说再去咖啡店一次。这次他没有点任何东西，而我还是点了一杯拿铁。
然后，他拿出几张百元大钞，放在桌子上推到我面前。
“我家的教训向来是‘熟归熟数归数’，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这些钱是你上次丢下的，现在原封不动还给你。”
他的表情甚是认真。
我的态度自然是毫无所谓，就算他浑水摸鱼把钱私吞了对我来说也是没有一丁点的影响。不过他还把这事放在心上，并且原路奉还这一点多少让我对他有些改观。至少他不是那种会为了贪小便宜错失真正大机会的人。
我收回那几张大钞，也没说别的，只是低头喝咖啡。他见我没说话，也就站起来，准备离开。
“只是这件事情而已，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当他侧身离开座位，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也正好是我喝完那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瓷碟上的时候。
伴随着瓷器碰撞的声音，我幽幽地说出这么一番话。
“光靠手机的话应该够呛的吧？每次都拿不到最好的名次。”
当他听到我说这些话之后，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整个人像是按了暂停按钮的画面。
我浅浅一笑，心知他已经中了我的第一手。
接着我慢悠悠地拿出手机，向他的传音账号发过去一张照片。
“……你是从哪里……不对！”
他看到传音上的照片后立马回到原本的座位上，用既不解又恐惧的双眼瞪着我。
“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过，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我轻哼一声。
“谁叫你向杂志投稿用的是本名？”
“因为我认识的人里没人会看这种专业的摄影杂志我才敢用真名呀！”
他用手摸着嘴巴，双眼骨碌碌地转动起来。
“不对……就算你也会看那种杂志，也不应该今天才拿出来说事……你是最近才知道的？！”
我则悠然用手托着腮，故作神秘地说道——
“哎呀。真是奇怪了。不知道哪位同学会把学习无关的书籍带到学校来的呢？幸亏我心善，没有向老师告发，希望那位同学好自为之。”
他“唔”的一声差点喷了出来。
“……忘了你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家伙！你竟然翻我书包！”
说话真没礼貌。不过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在他书包里发现了那本专业摄影杂志。起初也只是单纯以为普通的一本杂志，可我却翻到有印他名字的那一页。
那是杂志定期举行的摄影评选，优秀的作品自然会刊登出来并且略加点评。而他的作品虽然评价不错，但是没能选进优秀作品一列。这也并非杂志那边有什么偏颇，纯粹是跟其他专业选手比起来，何宇清的作品怎样都显得有些稚嫩。
于是我找了个机会浏览了往期杂志。他之前的投稿作品也不是没有得到优秀评价，但不多，大概才一两次。如此看来，器材对他的发挥还是有着不少影响。
既然找到他的一个不为人知的把柄，自然得要好好发挥。我拍下了印有他名字的那一页，就等着哪一天能用上。
没想到就是今天。
“好吧……现在给你知道了，那你满足了吧？逗我玩很开心是吧？”
他揉着眉头，还耸着肩膀。看样子很是无奈。
是时候祭出第二手。
我没有回应，默默地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票据来，递到他面前。
“要是有了这个工具的话，你觉得自己的实力能发挥出多少来？”
他不顾我说的话，一把拿起票据，双眼突出，嘴巴长大，哑口无言。良久，才从肺里挤出一点空气，形成有意义的话语。
“这、这、这不是那款评价非常高的‘卡农’专业单反相机吗……你你你你买这个是……啊！”
看样子他用直觉也猜到了我想干嘛。
“不行不行不行……那是你的东西又不是我的，和我无关和我无关……”
“我借给你用也可以啊。”
“唔噗……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我向你保证不收你一分钱。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唔噗……”
他使劲攒着胸口，向我举起手板。
“你绝对不会单纯对我好心……说，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正式进入戏肉。
“我只要求下次的投稿你要以我为模特，这样相机就借给你用。”
“唔噗……！”
“要是还能拿到优秀评选的话，直接送给你又如何。”
“唔噗噗……！！”
他连续喘了好几口气，才稍微缓了过来。
“……我搞不明白……呼呼……这样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我忍不住露出快意的笑容。
“因为这样你就会欠我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