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伊织)
待伊织带着救援部队回到村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留守在村子里的纱季、琉歌等人已经和村民们打成了一片,在他们的号召下,所有的村民都被集中起来,收纳并治疗受伤人员,清点并调控生活物资。只能说在救援指挥方面,来自蓝星的现代人确实比这个世界的人类拥有多那么一丢丢经验。
而伊织也是在这时候才知道这个村庄的名字——瓦迪赛德,意思是圣徒走过的干涸河谷,结合方才救援马场时的实地体验,这个名字来源于周边存在的干谷地形。
在确认了纱季和琉歌并不需要自己帮忙后,伊织以去散散心为由起身离开,巡视起了整个瓦迪赛德村。其实伊织并不喜欢散步也没有巡逻警戒的经验,但他还是不自觉地这么去做了,兴许是经历过了战争(还远远说不上)的残酷,他产生了自己作为勇者必须做些什么的责任感吧。
这场袭击对村庄的破坏非常之大,大量建筑物被破坏。在圣王国周边,村民的房屋基本上以土制或者木制为主,在邪恶怪物的攻势下,泥巴墙被推倒、木制结构在燃烧、覆盖着干草或者瓦片的屋顶也给捅出一个个大洞,压根无法再具备任何居住和保暖功能。
断壁残垣,伊织脑海中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那是什么?”
伊织似乎在视线的边缘捕捉到一缕火光,想到自己已经走得离大部队挺远的了,即便这里还是村庄的势力范围,伊织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紧张感。
慢慢朝火光出现的方向走过去,翻过最后这一道墙——金棒勇者慵懒的身影出现在了伊织面前,他懒散地倚靠在只剩下一半的土墙边上,身前生起一个小火堆,半截牛腿正架在火上烘烤,滴落的油脂落在被当做柴薪的木板上,发出滋滋滋的响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这场袭击中村民的牛羊被大量屠杀,对于这些没有抢救价值的牲畜,小老头村长干脆心一横直接一挥手犒赏众人,马场估计就是趁机抢了一条牛腿,躲在这里美美地恰独食。
“啧,是你啊。”
马场也被突然出现的伊织给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子,看到是自己这位优等生同班同学后,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先说好,如果你是来叫我反省的,我也是不会道歉的。”
“呃,不,不是,虽然还有一点点,但事到如今,我不会再去说那种话的。”
伊织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与这位班里的“刺头”同学相处,说话也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两人在蓝星的关系十分一般,若不是有了这次异世界奇遇,说不定都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这样哦……”
马场倒是一点不在意,甚至目光都回到了靠牛腿上面。见伊织好一会儿还不走也不说话,再次用不耐烦的语气开口道。
“所以呢,你找我还有什么事?”
“呃……就是说,马场同学你之前那股子,嗯,冲劲,明天还能使出来吗?”
“哈?你在小看谁呢?我马场可是伟大的金棒勇者,能做出来一次就肯定能做出来第二次啊!”
“那,那那那,明天的追击战,也拜托你了!”
“唉,知道了知道了。”
马场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居然已经开始考虑起了明天的事情,我就是讨厌你们优等生这一点,活得这么累干什么呢?”
“才不是呢!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那就要努力生活下去啊!”
“行了行了,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些!明天我会好好出力的,别再打扰我清净了!”
被马场下了逐客令,伊织也只能悻悻地离开。他打算再去村口看看,只是又走了一小会儿,一个身影忽然出现拦住了他。
“伊织桑。”
“呜啊!别吓我啊!半藏同学!”
来者正是锁镰勇者半藏,他用谨慎的目光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轻声说道。
“伊织同学,我能和你谈谈吗?”
“唔,当然可以,可是非要在这种地方吗?”
“也对。”
两人从路边走到一处无人的民房后,半藏才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伊织同学,对于我的武器,你应该有所了解吧?”
“据传是那位统领了甲贺和伊贺的忍者武士所使用的兵器吧?似乎还启发了宫本武藏的二天一流战法……”
伊织不假思索道。
“半藏,半藏……自从你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口癖就变得怪怪的,是在刻意模仿忍者吗?”
“正是。实际上,我升级能够习得的技能,大多数也与忍术有所关联。”
“啊哈哈,莫非这就是名字带来的职业加成吗……”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伊织同学。”
半藏正色道。
“在我的技能之中,有一招名为绞杀锁镰的招式,在村庄与那些怪物战斗的时候,你应该见过。”
“嗯,我看到了,一击就能把一头怪物杀死,是非常强力的技能。”
“伊织同学,你知道吗,这招绞杀锁镰的具体效果是掷出我手里的镰刃缠住敌人的脖子,然后猛地后拽将其枭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对人技能。”
半藏顿了顿。
“可是,明明那些怪物就是些蠕动的漆黑肉块,为什么我的绞杀锁镰可以对它们生效?”
“你的意思是……”
听到这里,伊织已经明白半藏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你有去确认那些怪物尸体吗?”
“我去了,可是那些怪物的尸体已经被骑士们给处理掉了。他们动作很快,在我们还在因为战斗结束兴奋地喘大气的时候,就迅速清理了战场。”
“不要做这种没有根据的猜测,半藏同学。无论他们究竟是什么东西,这帮怪物袭击了村庄,掳走了很多村民,与我们是彻头彻尾的敌对关系。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分清楚做事情的主次,不是吗?”
伊织冷静的分析,让半藏的不安的神色也缓了下来,向伊织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谢谢你,伊织同学。明天的战斗,我会努力的。”
“不用那么郑重的,半藏同学。好了,我们出来也好一会儿,回去吧,别让大家担心了。”
“好。”
一向矜持的伊织罕见地主动勾起半藏的肩膀,两人一同朝着同伴们所在的方向走去,还原萧瑟的夜风中,只留下了两人真心地谈笑之声。
……
……
……
翌日清晨,伊织就带着人马出发了。他留下了纱季、琉歌、阿虎三名体力与耐力稍差的勇者和四位骑士、两位神官骑士防守瓦迪赛德村,其他骑士则全副武装、骑马上阵。
大地被马蹄踏地轻微震颤,空气中响彻着吉他勇者鼓舞士气的进行曲,种种团队增益加持之下,他们的气势堪比百人大军。
众人前往的目的地是昨天下午马场与怪物们的战斗的干涸河谷。在被驱逐出村庄后,怪物们是相对有序地向后撤退,并非四处逃散,这就意味着马场他们追击的方位没有错误。
并且怪物们选择在那处干谷进行设伏,说明他们对附近的地形非常了解,但他们明明是远道而来的袭击者,按理来说不可能如此熟悉,这只能说明他们的据点就在那附近。前方一定有他们的部队!
为了以防万一,伊织还带了一位熟知周遭环境、勇敢的瓦迪赛德村青年,与其他勇者共乘一驾马车。
“伊织大人!我们已经到了昨天的河谷,不会错的,那里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
“好,让骑士们兵分两路,沿着两边河道开始搜索!”
“明白!”
骑士们高声应喝,驱使着战马逐渐与马车拉开了距离,此时,伊织才用手掌根部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看向表情有些局促不安的村民。
“瓦力先生,你之前说,干谷之中有很多岔道,足够一只百人的部队隐藏在其中,对吗?”
“是,是的!伊织大人!而且这里还有不少魔物留下来洞窟,只要稍作改造,这里就是周边数十里地最适合扎营的地方了。”
“洞窟,哼……”
“报告!伊织大人,我们发现敌人的踪迹了!”
伊织正准备思考,马车外就又传来了骑士的声音。
“这么快?传令!不许贸然发动进攻,敌人肯定也察觉到我们了,让骑兵用机动性绕到他们后方进行包围!不要给他们任何逃跑的机会!”
“是!”
然而,就当伊织等人搭乘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到达目的地时,迎接他们的并不是严阵以待的怪物军团,而是一个个躺在痛苦哀嚎的人类村民。
“这是怎么回事?!”
伊织迅速跳下马车跑到一位人类村民跟前确认情况,发现他被挑断了手脚筋,身体因为失血而极度虚弱,从地上残留的血迹判断,他们受伤的时候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该死!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这,这伤口……他们是遭受到了恶魔侵蚀啊!”
淳一郎突然惊恐地大叫,伊织顺着他手指指向的地方看去,一位男性村民的肩膀上有着一道深深的伤口,从伤口中流出的血液是黑褐色的,还隐隐散发着黑色的雾气,与那些扭曲怪物们如出一辙。
“牧师!不!神官!神官骑士!快用光魔法把这些个家伙全部净化掉!”
“啊这?勇者大人,这是不是有点太极端了,其实这位村民应该只是中毒了……”
“怎么会有毒能让人腾腾腾冒出邪恶气息的啊!必须把他们全部处理掉!把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同样赶来的神官骑士看到眼前的现状,也是有些为难。
“不,不要,我们并没有受到任,任何诅咒,请,请救、救救我们……”
听到淳一郎的虎狼之词,躺在地上的村民也顾不得呻吟了,他奋力地挪动起手臂试图抓着伊织的裤腿,用颤抖且虚弱的声音请求道,伊织顿时于心不忍。
“不管这么说也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各位神官骑士,麻烦先给他们进行治疗吧。”
为首的一位神官骑士向伊织微微颔首,但随后还是面露难色说道。
“大人,这些村民伤得太严重了,我们的信仰之力可能没有办法将他们完全治好。”
“那就以止血和恢复体力优先,我记得所谓的挑断脚筋应该只是跟腱断裂,脚部无法发力奔跑,但是正常走路还是能够做到的。总之,先让他们恢复行动能力!”
“遵命,赞美您的仁慈与智慧,勇者大人。”
神官骑士去忙了,伊织找来了在附近探查的半藏。
“情况如何?”
“洞窟里有简单的生活痕迹,从火堆的数量上看,远覆盖了被掳走的人数量,伊织同学,恐怕那些怪物……”
“半藏,我说了,暂时不要去想这个问题。”
伊织皱着眉打断了半藏接下来的话。
“我是想问,能确认时间吗?”
“唔。火堆已经完全凉透了,恐怕那些怪物在我们救出马场之后,就丢下被掳掠的村民们连夜逃走了。”
“该死!逃就逃吧!还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我们!真是卑鄙!”
伊织不禁咒骂,而随后到来的马场、骑兵队长和村民瓦力,则更是加重了他的忧虑。
“那帮怪物们往荒原深处逃了!从行动痕迹判断至少还有上百头!该死!我们这帮怪物是会不断增殖的吗,我们打死一批又来一批。”
“请冷静,勇者大人,恐怕袭击村庄的只是他们的先遣部队,他们的主力一直都潜伏在这山谷之中。”
骑兵队长分析道。
“但既然他们丢下村民们逃跑,说明他们的战斗力并不算庞大,否则不可能因为畏惧各位哟这大人的力量留下负伤的村民拖住我们的脚步。”
伊织深以为然,看向村民瓦力。
“荒原深处还有人类的聚落吗?”
“据我所知没有!就算有,他们应该也与我们不是一个人阵营的!”
“别管那里有没有人!我们都不能放任这么多怪物在这里游荡!伊织,既然你自诩我们的头儿,那你就下决定吧!我们追不追?!”
马场的话让伊织有些犯难,于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骑兵队长。
“恕我直言,勇者大人,我们收到的命令协助您们防守村庄,而不是清剿那些该死的恶魔。”
“你的意思是只要把村子守下来就完事了,根本不管敌人还有多少是吗!”
马场有些恼怒,然而骑兵队长只是冷静地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勇者大人,是我们根本没有携带多少补给,也不足以让我们深入荒原腹地。”
“而且现在的问题不止是物资不足,我们现在不但要分出兵力护送村民们回去,留守在瓦迪赛德村的守备力量也没法调动,甚至神官骑士们因为治疗村民们也消耗了很多力量,要是贸然深入,再向昨天那样遭到伏击,情况就危险了。”
伊织越想越烦躁,用力地按了按夹在鼻梁上的眼镜支架,半藏为此总结道。
“说来说去,还是人手和物资极度不足啊……”
“啧!既然如此,我有办法!”
马场的话让伊织和半藏都有些惊讶,你也有计?
“瓦迪赛德村离圣都也就半天的车程,以现在村里的损失情况,我看也干脆别重建了,直接全部迁回圣都吧!刚好我们可以把村子里的物资全部搜刮用作军资补给!也不用你们大部队全体出动了!分出一辆马车给那些个女人乘坐,另一辆马车装满物资,由我带着全体骑兵去追击那些怪物,把他们全部宰了!”
“什么?!你疯了吗!马场同学!”
“我没有疯!让这帮该死的怪物留在世上,他们只会趁我们不注意再次袭击其他村庄!造成的损失远比彻底榨干一个村庄还要大!”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无视现在这些村民的死活啊!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这件事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伊织心中也生气了一团火,与马场吵了起来,而听到他们对自己村庄的打算,瓦力早已是面色发白,双腿颤抖,紧张地不敢再出一语。
“切!我说不过你!既然有分歧,那就让大家来投票决定吧!喂!都过来!”
马场也不管伊织同不同意,当即喊来了其他三位勇者,用相当烦躁地语气把情况跟他们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投票吧!”
“什么嘛,这又什么好选的?”
“嘻嘻,能和马场大哥一起杀敌,我自然是非常乐意。”
“大将军”支持伊织,斩首勇者五郎站到了马场这边,至于半藏则是默默站到了伊织身后,接下来就看淳一郎怎么选了。
淳一郎看了看故作冷静地伊织,又看了看满脸不耐烦的马场,犹豫了好一会儿,有些畏缩地说道。
“抱歉,马场大哥,我认为这里还是应该稳一点好。”
四比二,伊织内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道。
“马场同学,看来结论很明显了。”
“呿,那我还有什么话说!民主嘛!民主!我当然接受啊!”
说罢,转身就往瓦迪赛德村走去。
“这里没事了吧?我回去了!”
就这样,勇者们的第一次战斗任务,就在一个不怎么体面的情况下,完成了主要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