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谷明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后颈渗出的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裤腰。樱小路的室内鞋有规律地点着地板,哒哒声在他耳中简直比战国铁炮队的齐射还惊心动魄。
(冷静啊冷静!现在应该立刻把这海报收起来!)
染谷明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的章鱼瘫回座椅,结果膝盖重重撞上课桌桌腿。他龇牙咧嘴地抓起那张色彩斑斓的海报,胡乱往自己的桌洞里硬怼。
(等等!这东西不是冈田那家伙的吗?)
这个突来的想法让少年触电般将海报重新抽出来摊在桌上,后桌偷偷旁观的青森惊住了:染谷明是生怕樱小路没看到海报具体内容吗!?
(不妙!我这是又在干什么!?)
正当染谷明也后知后觉地惊诧于自己的迷惑行为时,他的眼角余光偷瞄微微歪着脑袋的樱小路,她颤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樱色瞳孔里倒映着海报上那个角色清凉的衣装。
“染谷同学,海报收进去又拿出来,你这是干嘛?”樱小路冷不丁一问。清泉般的声音裹着洋甘菊的香气漫上染谷明耳际。
染谷明啪地将刚才那本《战国武士野史》拍在海报上,厚重书脊与桌面撞击的声响惊飞了窗外停驻在樱树上的小鸟。
虽说上周三人组还因为谁穿女装更合适在河岸边扭打成一团。但染谷明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这海报不是我的”的话语咽回肚子。
(冷静,染谷明,海报之类的再劲爆也不至于违反校规吧…我之前也没违反过校规啊…)
舌尖无意识舔过干燥的唇瓣,染谷明用历史课背年表的劲头检索记忆。上周的整活视频是在河岸边拍的,上上周的女装挑战压根没敢带进校门…总而言之,三人组整活的勇气还没进入过学校。
守住“校内无违纪”的底线,自己依旧是那个无可指摘的整活仙人。也可能更侥幸一些,樱小路与自己之前素不相识,这次兴许会把自己当做初犯放过一马。
不过,樱小路怎么会知道事先知道自己的名字?
樱小路身上飘来的洋甘菊香突然浓郁起来,染谷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心虚地看向她的表情,她的目光只是在海报上游移,樱色瞳孔里闪动的更像是无奈而非杀气。
“我只是来帮丰南老师顺道给你改过的卷子的。”樱小路摇着头,将手中捏着的英语试卷啪一声拍在染谷明桌上,试卷碰撞桌面挤出一股微妙的气流。
“海报什么的确实不归校规管…”
染谷明听到这句,软下的身板才微微直了回来。
“…不过聚众讨论这种事情…”
樱小路忽然双手抱在胸前并后退几小步。染谷明窘迫地低下头,生怕眼前的女孩子发作。但最终,樱小路只是瞥了他一眼,就转身向教室外小碎步跑去。
“喂,染谷,那个风纪委员已经走了。”后座的青森轻轻拍了拍染谷明的肩膀。
“那眼神一定是看垃圾一样吧…”染谷明这么嘀咕着,还是松了口气。窗外适时卷进的风掀动窗帘,似乎“处分”危机已经被揉碎在四月慵懒的暮色里。
他快速撕下英语试卷的一角,写下“风纪委员已经知道我的存在。”的字样———一张简易的便签就诞生了。
染谷明捏紧便签塞进桌洞里。冈田朝染谷明抛来一瓶山桃味苏打汽水,被染谷明完美接住:“好兄弟!这瓶赔你的!”
清甜的液体润过染谷明干涸的喉咙。他捏了把汗,拿起桌上那本《战国武士野史》并塞回书包。但当染谷明看到拿走书籍后空无一物的桌面时,他忽然把书包猛地举起,眼前只是干净的地面。
再次从里到外把桌子检查一遍后,染谷明全身的汗毛像特斯拉线圈放电般炸起。
“我靠!”
染谷明猛地窜起,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鸣叫。他飞奔而出的一声惊吼把正在喝柠檬红茶饮料的青森吓得饮料水直呛鼻子。
染谷明像支离弦的箭冲向教室后门。在即将拐出门口时,他的运动鞋底与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抱着书本的女生正从走廊转进来。
“小心!“惊呼被撞散的作业本吞没。染谷明的膝盖重重磕在门框上,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手掌条件反射撑住墙壁。女生被撞得倒退两步,后背“咚“地撞在消防栓箱上,怀里的书本哗啦散落一地。
“对、对不起!“少年急促的道歉混着粗重喘息,他半跪在地砖上,手指像失控的机械爪胡乱抓取着书本。沾着灰尘的《日本古代史》被他倒扣着塞回女孩怀里。
染谷明又触电般弹起身,残留着擦痕的手掌在裤缝蹭了两下,扭头喊出句带着颤音的“真的抱歉“,人已经进走廊又奔下楼梯。散开的鞋带在身后狂舞。
喘着粗气的染谷明忽然站定———自己追踪的目标,樱小路樱路子,正经过一处女洗手间。
染谷明看清樱小路的背后,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那张记录着佐藤同学“实力”的小纸片,此时像片樱花粘在她后腰的蝴蝶结上。
染谷明能猜到的最坏场面果然成真了:之前风纪委员拍下卷子的瞬间,卷子挤出的气流把原本放在桌上的“佐藤实力”小纸片标签玩笑般的吹到樱小路身上。
“等、等等!”他指尖刚要触到樱小路腰际的纸片,少女突然回身。那纸片悄然脱落,在空中对着中庭盛开的八重樱随风翻跳着死亡华尔兹。
“干什么!?你真的是变态?“樱小路惊叫着又微微缩住身体的瞬间,便签顺着她抬臂的气流飘向一旁女厕通风窗。染谷明眼睁睁看着那张纸片便签乘着穿堂风跃进女厕深处。
“只是...有樱花粘在你衣服上!”他急中生智的谎言让樱小路耳尖发烫。少女的双马尾随着动作像受惊的兔子耳朵般抖动。樱小路涨红着脸颊飞速跑开,百褶裙微微掀起涟漪。
染谷明僵在原地,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腰带。
放学前的最后一个上课预备铃响起,染谷明回过神来,拖着半软的腿,边走回教室边揉着太阳穴胡思乱想。
当他经过楼梯道的告示牌,瞥见“今日例行放课后值日巡查”一栏有樱小路樱路子的名字,他还是舒了口气———至少风纪委员不会立刻发现纸片上写着那种东西了。至于纸片飘进女洗手间,毕竟那上面也没写着自己的名字,即使被发现了应该也找不到他。
这次就这样了,下次不能再写这类型的东西了。染谷明暗暗自我安慰。
今天可真是一波三折啊。
染谷明这样想着瘫坐回教室座位。还没等青森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头发半秃的数学老师下川先生已经走进教室。
“发生什么了,这么慌张?”青森将疑问写在纸条上悄悄递给染谷明。染谷明从桌洞拿出先前已经快讲评完的数学试卷,随手撕下一个小角,写上“我没事,还活着呢。”的字迹。
染谷明还有个自己也承认的坏习惯,就是当他想要随手记写东西但手头没有可用便利贴的时候,便会从即将不用的试卷纸张上撕下一小部分作为“临时便签”。
因此,当偶然看到数学试卷残缺的个人信息部分时,他仿佛听见中庭所有的樱花都在嘲笑自己。
“…啥…?”染谷明嘀咕着,颤抖的视野逐渐模糊发白。
那张死亡便签,正是用自己随手撕下的姓名学号的这部分写的。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这么蠢、这么自作自受,即使翻遍幕府野史,染谷明也找不到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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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熬过了最后一节课,等到教学楼的同学们都离开之时,染谷明拍碎脑袋,最终只能用他能想到的最坏方法。
残阳在地平线上用烟云宣示最后一丝挣扎,染谷明心脏狂跳,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只有这一次。他在女洗手间门口心虚地聆听,确认里面没有动静后,才哆嗦着步子窜进洗手间。
恐惧感远远大于好奇心,再次确认女厕无人后,染谷明只想赶紧找到纸条然后离开这个地方。他快速走进离通风窗最近的隔间,惊喜地瞅见那张死亡便签正静静躺在墙壁的水箱顶上。
染谷明再一次舒了口气,正当他伸手去够纸片时,洗手间门口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染谷明惊得赶紧屏住呼吸,手掌紧紧扶住隔间门。心脏在胸腔内疯狂震颤。
若是被发现的话…会被死刑吧!
“明明上周还在这里的...“熟悉的清甜嗓音带着焦躁。
染谷明寒毛直竖,这是樱小路的声音。
先前瞥过的“放课后值日巡逻”名单让染谷明惊恐地想起,今天放学后似乎是樱小路值班巡查。
樱小路进入他的隔壁隔间。通过隔间隔板传来的动静,染谷明察觉到樱小路似乎正踮脚摸索她那边的水箱顶部。
五本包着书店牛皮纸的漫画应声落地。其中一本通过隔板底部空隙钻进自己的隔间。染谷明倒抽冷气——封面处《夜间诊疗室》特有的烫金书脊他绝不会认错,那是人气绘画网站“Q站”的一本人体艺术画集,封皮上还有一个染谷明看不清的to签。
“我去。”染谷明一声吐槽,又忽然捂住嘴巴。
“唔!有男生!?”樱小路在隔壁一声惊呼,染谷明白自己完了。
自作自受,染谷明暗暗骂着自己。
“谁在那里?!“樱小路猛然冲出她的隔间,染谷明下意识后退撞向马桶与水箱间的水管,震得水箱顶部的纸片再次飘落,染谷明伸手去抓,没想到那纸片竟从门板底缝狡猾地飘出。
“刚才那声音…是C班的染谷明!?这纸片又是…”
(哈哈,我还能说什么呢,染谷明出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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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没有先前拍摄整活视频时的勇气,染谷明还是咬着牙打开了隔间门。他绝望地发现那张湿漉漉的纸片正躺在颤抖的少女脚边。
“下流!偷窥狂!还敢跟到厕所!“樱小路每骂一句就逼近半步,染谷明被逼到墙角。樱小路紧紧捏着刚捡到的染谷明“罪恶证据“,大骂道:“居然对佐藤同学做这种...这种...“
无法辩驳的染谷明俯下身子,想恳求风纪委员大人放过自己。但他刚双手合十要求饶之时,看到樱小路左臂环抱着几本《夜间诊疗室》系列书籍,烫金书脊的光芒闪进染谷明眼里。
原来,两人都是“致命把柄”上的冒失鬼。
“那你私藏这种漫画又算什么模范风纪委员!“染谷明突然抓住反击机会,紧闭双眼颤抖着说道,似乎整活时的勇气虽迟但到。
樱小路瞬间僵住,捏着纸片的手微微发抖。这个总是昂首挺胸的少女此刻像被雨淋湿的雏鸟,飞速将书本藏在背后,连发梢都透着脆弱感:“要、要你管!这些都是...是艺术鉴赏用...“
“那…我帮你保守秘密,我也保证不再犯错了,你也把那张纸还我…怎么样?“染谷明鼓起浑身仅存的干劲,快速捡起地上那本漫画,试探性地递向樱小路。
“做梦!“樱小路突然拽住他的领带,薄荷气息扑在他鼻尖,“你…你…现在立刻去给佐藤同学道歉!否则我就把这张纸交给学生指导部!“
“可是,可是放学了啊,佐藤同学已经…”
“要你管!!“
草莓发卡的少女鼓胀脸蛋的同时,校园的樱花恰好落在校外街边正在打街机的佐藤爱希的领口。少女无意识挠了挠锁骨,完全没发现第二颗纽扣早已不翼而飞。而在三楼的空教室,某本写着“观测对象:染谷明”的笔记正在春风中轻轻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