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体育馆，依然只锁着大门，大厅依然空旷。下午两点半，染谷明背着相机背包，提前半小时如约来到体育馆。
地上的酱料污渍已经被全部由染谷明三兄弟事先擦干净，防护垫也方正地放在一旁。
染谷明早上才听说，体育馆正在全面维护，大抵明天就能开放了。
倘若昨天拍摄整蛊视频时玩脱弄坏设施的话，恐怕要惹出更大的麻烦吧，染谷明心口一悸。
染谷明站在器材室门口时，嗅到一丝熟悉的淡薄荷气味从半掩的门后流出———同时还有一股莫名的焦糊味，像无形的手轻点着自己的喉结。怀里的GoPro相机突然重若千钧，镜头盖反射着渗进体育馆的阳光，仿佛樱小路审视他的瞳孔。
（樱小路同学到底要做什么...）
染谷明心里还是依然没有底。
当左手握住器材室门把手的瞬间，他不知怎的想起上周在漫画店翻到的糟糕同人志——漫画中的风纪委员胁迫犯错男生拍摄暧昧视频的剧情。
当手机屏幕跳出樱小路的讯息“敢迟到就公开你的罪恶行径”时，染谷明一使劲猛地推开房门。
“呀！是谁！”
篮球球架后的清脆摞书声戛然而止。代替之的是樱小路不乏清甜音色的惊叫。
染谷明快速踱步到篮球架子后，此时的樱小路微微发抖着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撺着马尾发辫护在身前，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你这家伙，干嘛不敲门！”樱小路双颊泛红，睫毛微颤。
染谷明见状立刻蹲下，虽然还是高樱小路一头多：“抱歉抱歉…昨天你没有受伤吧，我想着…”
“我没受伤，把那事忘了吧。”樱小路瞥向一边。
染谷明这才注意到，地面上胡乱堆放着的四五本书籍，正是染谷明那天在女厕被抓包时看到的那些樱小路藏着的限制漫画。
让染谷明更为惊讶的是，书堆旁还躺着一摊残缺的书页与灰烬，腾起的白雾昭示着书本尸体还未冷却的温度。
“这些…”染谷明刚想发问，樱小路的声音忽然噎住他：“那天也是我的问题，竟然有这么蠢的主意，把这些书暂时藏在女厕。”
樱小路双手抱膝蹲着，眼神忽然盯向染谷明，后者汗毛微微竖起。
“染谷同学应该知道，立川代高中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吧？”
“啊，你问这个…”
“不要用疑问句回答疑问句！”樱小路咬着牙，染谷明一愣，脑袋在这散发着浓烈气场的女孩子面前默默低下：“大概有百年了吧…”
“那…立川代高中诞生了多少企业家、科学家与文学家？”
“嗯…很多吧。”
“哦。”樱小路嗖地站起，转身拉开她黑色书包的拉链，“你觉得，我，或者学生会的学生管理部，还有其他老师，平日里看起来严不严？”
“这个…”染谷明也缓缓站起身，他揉了揉头发，望向樱小路投在地面上逐渐拉长的影子，“丰南老师例外…不，确实有很多传说……”
樱小路忽然拉上书包拉链。她旋身的动作带起一阵薄荷味的疾风，双马尾发梢扫过球架时，瞳仁里跳动着偏执的火焰——那是染谷明从未见过的、仿佛要将视网膜灼伤的决绝。
她踮脚指向生锈的球类置物架顶端，指甲叩击铁架发出啄木鸟般的笃笃声：“把相机架在那个架子顶上，角度调成俯视。”
“等等！你这是要…？”染谷明后背抵着墙面，瓷砖的凉意渗进制服衬衫。
“少啰嗦，我要拍销毁违纪书籍的警示教育片，或者，自我忏悔片！”
“哈？什么！？”
当染谷明战战兢兢地打开相机时，薄荷香波的气味扑面而来。球架挂钩上挂着樱小路的针织外套，影子将地面上那些即将被销毁的《夜间诊疗室》最新卷笼罩。
“这里没有其他人…”樱小路忽然摊开白嫩的手掌———她从书包摸出的，竟是一个打火机。
“等等，在学校里纵火…”
“这个器材室没有烟雾报警器，监控也不在这边。”樱小路解释着，染谷明的尾音随着打火机盖弹开的咔嗒声戛然而止。火苗窜起的刹那，他看见樱小路鼻翼两侧细密的汗珠正折射着妖异的橙光。
樱小路猛地再次蹲下，地上投射的黑影反而更长，甚至开始吞噬染谷明的影子，“而且，这不叫纵火！我包里装着一袋沙子，每烧完一本我就用沙子扑灭。”
“我当着你的面做这些事情，只是想向你证明我的错误与决心，就此而已。地上那堆灰烬也是我刚烧的书。”
染谷明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个被刘海遮住樱色眸子的女孩，他踉跄后退时差点撞翻棒球收纳筐，白色小球滚过樱小路的室内鞋。
樱小路忽然抓起最新卷漫画抵住火苗，封面女医师的听诊器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看好了——我要把剩下的漫画也烧了，这才是真正的销毁！”
染谷明突然注意到漫画扉页飘出一张随笔画——Q版风纪委员正在焚烧书本，画风竟与染谷明浏览过的Q站画师“桜道michi”有九分相似。
他瞥见樱小路身后垃圾桶里露出的半截草莓发带。这个总在训斥他人的少女，此刻正用颤抖的指尖抚摸漫画封面。他突然意识到，所谓“销毁”就是演给自己看的戏码。
“不，樱小路同学，你不用这么做！”
樱小路猛地举起打火机，火苗却在触及书页前被染谷明扑来的手掌一把扇灭。染谷明看见她咬住下唇的细微表情，像被迫丢弃玩具的孩童。
“你、你还有一巴掌扑灭打火机的本事？”樱小路的微弱苦笑音发颤着。
“烧这个吧。”他掏出姐姐给的便利店过期优惠券。樱小路怔怔接过皱巴巴的纸片，火光映亮她睫毛上的水汽。
“还是别摧毁…一些总有意义的东西，哪怕只是对…你个人。”
染谷明绷着脸说着，眼神避开她发红的眼尾。说话间，一张张废弃优惠券代替书本被烧掉。
器材室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两人手忙脚乱挤进同一个大铁柜。平日摆放扫把拖把的柜子正好容得下两人。染谷明的双脚抵着铁桶，樱小路的马尾辫糊在他脸上。隔着制服布料，他听见少女急促的心跳与自己的合成糟糕二重奏。
“呐，染谷同学。”樱小路突然耳语，“如果我现在尖叫的话...”
“请务必不要！”他压低嗓子求饶，鼻腔充斥着她发间洋甘菊的香气。
脚步声停在门外，一阵软糯的声音在铁柜外游荡：“变声软件…下载新的…”
大概是…佐藤爱希？染谷明的冷汗浸湿了衬衫。
爱希梦游般的嘀咕飘进器材室：“游戏机....没放在这里....？”
染谷明感觉樱小路突然僵住。当佐藤的粉色长发掠过铁轨门缝时，怀中的少女用口型无声威胁：“敢动就绞杀你。”
这个姿势维持到佐藤离开后的第三分钟。染谷明的右腿开始抽筋，樱小路的热度透过衬衫灼烧他的胸腔。直到相机自动关闭的提示音响起，她才触电般弹开，后脑勺撞得隔板咣当作响。
“今、今天的事敢说出去就让你吞一千根针！”樱小路夺门而出前甩来这句话，也没忘记将那些幸存的《夜间诊疗室》带走。
染谷明瘫坐在地上，发现相机不知何时录下了全程。画面里樱小路开始焚烧优惠券时，他下意识伸手护火的镜头被慢放处理，竟有种荒诞的仪式感。
夜晚，染谷明与正缩在电脑桌前与大哥组队，新玩的冲锋角色“电虹”频频寄在最前头。当大哥的游戏角色“狙击勒”第十三次把他从被淘汰边缘拽回来时，深沉男声音突然说道：“你要多些意识练习。”
染谷明手滑碰倒了水杯。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细长的银刃，仿佛樱小路逃离器材室时扬起的发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