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0 突兀◇A brupt
秋日的海风夹杂着一丝盐味。
清爽,悠长,如长辈般轻拂过这座祥和却又无趣的小镇——反手一巴掌重重招呼在了教室外窗上。
哐当!
望远镜应声倒地。
室内沉闷的空气里激起了一阵金属浪花。
各样零件四散而逃,而那个险些被砸中的孩子,此时却向它们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所以,想好了没?可以招供了吧!」
说罢,又一击铁拳直勾勾地砸向了旧课桌的面门,尘灰与雷声共舞。
桌后那女孩显然是怕了,她才刚躲过袭击。
淡紫色长发瘫垂而下,整个人蜷缩着不敢抬头……或许被砸中才是正解?不、那只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头疼。
「也没怎么好……」
她一时没忍住,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抱、抱歉,没什么!」
负责审讯的少女立于桌前无语咂舌。
褪色的棋盘格发带缠着乌黑亮丽的长发于风中摇曳,像是在讥讽受审者的胆小弱气:
「麻烦你下次把话说清楚……心里的也要!」
「嗯!」
时间拖的已经够久,夕阳斜落,宣告着今日劳作接近尾声。再拖一会应该就能解放了……
——毕竟再怎么说晚饭也是要吃的,对吧?
「那个……」
那孩子,也就是嫌疑人,从桌肚里胡乱抽出两张纸巾,将她被灰尘迷住的圆框眼镜擦了又擦,仿佛想抹去镜片上倒映的某人身影:
「招供什么的,具体是指哪件事啊?」
「还能有哪件事?当然是翘掉乐队合练的事喽!难道说,你还有别的要紧事情瞒着我?」
审讯官摆出了一脸『你还问我?』的阴沉面孔,一只手叉腰,另一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咄咄逼人。
嫌疑人看见这阵势,心里难免又增上几分紧张,她心虚地移开了眼睛。可视线刚于教室尽头的某处物件上聚焦,又赶忙回神道:
「这倒没有……呃,不过,就为了这事,有必要破坏公共财产吗?」
「那,那是意外!弄坏了我也很抱歉……」
审讯官面露难色,下意识将右手伸进了口袋,硬币清脆的『叮当』声在兜中盘转,拮据感肉耳可闻。
但她并没有消沉多久,很快便又一次重重敲击起桌面,严声厉道:
「但是一码归一码,帕舍璃!」
终于,真名解放。
作为本案嫌疑人,帕舍璃无言低头,似乎是在为此次失败的话题转移行动默哀。而她的对手显然不打算给她喘息机会:
「你不是说要去认识的社团帮忙吗?观星部都废部半年了,你来这空教室做什么?」
「呃……整理杂物?」
帕舍璃吞了口唾沫,冷汗直冒。
——可能吗?
她慌了神。
本打算再胡诌个缘由,但一想到面前这小姐正是这观星部的前部员,便立即没了底气。并开始为自己选了这么个『绝妙』的藏身处感到有那么一丝愚蠢……最危险的地方难道不是最安全的吗?
审讯官深叹了口气。
她顺着帕舍璃躲闪的目光,回头瞥了一眼教室尽头那贴着乐队合照的储物柜,咂了咂舌。又收起双手,抱于胸前。
对于帕舍璃的说辞,她既觉好气又感好笑,但相比之下更多则是无奈涌上心头。
「你已经连续翘班一个月了,差不多行了吧?大家都在等你。之前的新曲子花音已经写完词了,我们马上就能试演。」
沉默。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连自己组的乐队都不肯去?咱们都一块玩了这么久了,什么事情都可以拿出来商量,有必要憋着置气吗?」
沉默的二周目。
「不是,姐们你倒是回句话啊?真放我一个人单口漫才?」她的语速变得急切,换来的仍旧是不变的寂静。
审讯官小姐忍不了了,她毕竟不是专业的。长期装死或许能蒙混过关,但此刻问而不答只会使人怒火中烧。
肾上腺素拟似装填,断交铁拳上膛完毕,第三次冲击随时可能爆发——顾及到往日情分,她决定在发动总攻前,给嫌犯下达最后的通牒:
「已经讨厌音乐了吗?」
「不!怎么会?!」帕舍璃惊呼。
太好了,频道回应了。
忽来的海风卷走细碎的木屑,满身疮痍的课桌差点泣出感恩的泪水——再来一下,它就要和自己长达23年的教学生涯说再见了,这可不是准退休人员该有的待遇。
「那又是为什么……」审讯官小姐眉头紧锁,她想不通。
——这才隔了一个月呐,LIVE当天效果挺好的呀,上传视频也是好评居多嘛,充满希望的康庄大道明明近在眼前哦,那键盘简直强的嘿……
……
……键盘?
突然,一道闪电击碎了她记忆里的朦胧,审讯官茅塞顿开,却又不免泛起了苦涩:
「是……是因为真由理吗?」
◇
百宿镇——
秋絮女子学院高中部,社团大楼旁,体育器材室附近——
傍晚六点左右。
靠近器材室的洗脸池边安放着一台老式投币售货机,据说是过去学校给体育特长生的特殊照顾。
虽然本校校队确实在校级联赛中制霸过一段时间,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至于最近两年的成绩……从这里堪比荒野的人流量就能看出来——不大理想。
这地方其实相当偏僻,距离校门口有很长一段距离,也就只有像她这种没什么朋……抱歉,没什么社交欲望的人会跑来偷闲。
出于对管杂物那位老先生的充分『信任』,她会在使用前,谨慎确认挂在一旁的检修表单上是否填有相关货物的补充日期。
「嗯,9月3号——」
距今不到一个月。
「1005年——?」
抱歉更正,距今大约3年不到一个月。就知道会这样。
——这是一场豪赌,帕舍璃。
「世界上一定是存在保质期三年以上的罐装饮料的。如果没有的话,那就只能相信学校的高龄直饮水过滤系统了……」
她自言自语着望向了隔壁水池——
——啊,那个出水口是不是已经生锈了?易拉罐三年应该不至于生锈吧?虽然这台半壁爬山虎的卖货姥爷已经锈掉了……
九月过半,过廊风却还是昏热。天如锅盖地如锅,在太阳的微波下,口水都快要蒸干。
本地,也就是百宿镇,位于幻都东部接海的『扩新崖州』(New Coast),哪怕在州内也是最靠海的那一片。
此处紧邻着『临湾城』——听名字也知道那是一座海滨城市。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作为幻都数一数二的『New Money City』,临湾轻松在全国经济区的『Grand Desire Prix』中荣耀吃鸡。若再给上十年光阴,恐怕连永夜京都只能相形见拙。
而百宿离距离临湾的南部城区极近。一直有传言说:再过两年,百宿人也会因城区扩张而荣获临湾户口……但从上世纪说到现在,貌似也没见什么动静。(ps.「毕竟百宿实质是归属在景山市下面的呢……」——by帕舍璃)
「所以,这里不是沿海吗,说好的比内陆凉快呢?!」
帕舍璃顺道瞟了眼嵌在隔壁走廊上的时钟,莫名怨气攀上心头:
「啊,一个钟头……我居然被摧残了整整一个钟头!她来捉人都知道要带水,我怎么就忘了……」
总之,帕舍璃受不了了,她真需要喝口凉的:
「过期两年而已,死不了的。」
就在她准备按下购物键的那刻,某个极具探讨性的社会学议题瞬间冲进了脑海,占据了她全部思绪——
有关于『这个年代真的还有年轻人会随身携带硬币吗?』这件事……嗯,真是发人深省。
……
叮当——叮当——
——诶?说不准还真有?这个年代还会带硬币的年轻人!
听上去悦耳又熟悉的一连串金属敲碰声,穿过长廊回荡在耳畔。
尽管并不能确定这清脆声响是否真实源自硬币,但这仍使她想起了于先前未及时介绍的那位『大审讯官』——新川日奈,以及她衣兜里泛起的硬币声。
帕舍璃与日奈的关系,只能用别扭来形容。
大概是在一年前的校庆晚会上,刚入学的帕舍璃担任了校合唱队的钢琴部分。说实话那场演奏并不算出众,但在那之后,她便结识了日奈这个对演出极其认真的音乐信徒。
于是,高一的一整年,日奈扯着她组成了临时乐队。一把吉他一台琴,流窜在百宿与临湾的街头,锲而不舍地持续扰民。
从最初两个人做到了如今多达六人的学生乐团,收到了全镇近半数民警同志的口头警告,甚至用经验总结出来了一份『逃亡式』全镇巡演路径图。
当初为了能保证迅速撤离,帕舍璃被迫将原来已经用顺手了的键盘二手卖出。再加上向母亲贷款,超额预支零用钱攒了一把肩背式合成器。
而鼓手同志对此则表达了强烈抗议。
由于她坚持不愿用背架军鼓凑合(ps.「你是要把我底鼓、嗵鼓和镲片都当夜宵吃了吗?」——by『鼓手』),日奈不得不牺牲两台从回收站以未知手段『二次回收』的大号平板手拉车,硬生生搓了个架子鼓移动平台出来……当然,鼓手得自己拉。
那真是一段相当胡来的经历,但随着成员逐渐增多,这样的巡演也不得不收敛起来。乐队开始寻找正经演出途径,前往附近市内的LiveHouse或地方性质的音乐节继续活动。
帕舍璃并不讨厌现在的氛围,或者说,可能现在才算是一个正常乐队该有的状态吧,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些单纯却又特别重要的东西。
「日奈……她居然还没走吗?要不去找她换两枚硬币吧——什么的才怪嘞!」
好不容易从她手里逃出来,为了一罐过期(暂定)饮料就自投罗网那算什么嘛!要是对上了眼,可超尴尬——
——等一下,这个地方好像很偏来着?
帕舍璃适才陷入两难,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开始环顾四周。
此时距离规定的放学时间已经过去许久,社团活动基本结束,校大门应该也已紧闭,只留下旁侧小门供人进出。
远处,伪装成石块的广播音箱轻声播放着乐曲,曲声悠扬,暗示仍留在校内的学子应尽快归家。
在仔细确定了此处已近乎无人后,帕舍璃最终下定了决心:
「社死一次和社死两次区别很大吗?再说了,私底下社死还算社死吗?反正今天都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死白不死。大不了被逮回去二审!」
想罢,她提起挎包,循声向大楼前门走去。
……
……
与社团大楼前门相接的是一条石质廊道,别名『花棚』。
廊道正中建有一片条形花坛,外侧则与绿化带相融,廊顶上各色花藤混编,缠绕垂下。
此处在花季时,人气可谓相当之高,无论乘凉还是赏花都算个好去处。由于景观优美,又远离教学区,条件更可谓得天独厚,是能被称为『(某种)圣地』的朋友圈固定打卡点。
「对吧?咱今天真的超~衰~的哇。」
稍显俏皮的辣妹失落地耷拉着脑袋,随意将校服外衣捆在了腰上。脑后的大马尾微微炸开,发梢淡橙渐变,毛茸茸看上去手感极好。再加上她小麦色的肌肤,素颜姣好的面容,在夕阳映衬下如同包裹着一层酥脆的金黄。
「至少你验证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假说。」
发色深沉的小个子女孩应声答道……离得有点远,没怎么能看清她的样貌。但那精致玲珑,仍具稚气的声线,使人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高中生……初中部的来这里做什么?
「嘛,只是没想到坂田老师的头发居然真的是……」
银色长发在热浪中舞动,第三位好友没把话说完就止住了嘴。那丽人眯起的眼眸捉摸不透,喜形于色的脸上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辣妹听了这意在捉弄的没尾巴话,扯着嗓子大声解释道:
「咱就奇怪,老师那个头发,和眉毛、睫毛颜色明明完全不一样嘛!」
「万一是染的怎么办?」
小个子同学无邪地往话里钻了个空子,银发丽人便忍不住「嘻嘻」笑了两声,凑近了脸回道:
「嘛,那阿寝的蓄意伤害罪就坐实了呢。」
「咱又不是故意把他撞倒的啦,是意外!意外!」
名叫『阿寝』的辣妹鼓起腮帮,挥舞着双臂以示抗议。
「没染的话就不算蓄意伤害了吗?」小个子歪起脑袋。
丽人作思考状,用手遮住了自己精致却越发难以克制的嘴角:
「嘛,没染的话,蓄意对象就不是人了呢,而是遮着他脑勺的那个……」
「咱~没~蓄~意~!!!」
阿寝挥着手奋力打断了对话,一脸委屈地大叫着。
银发丽人也终于绷不住了,礼仪家教被完全丢至一旁,紧紧抱起身前一脸呆愣的小巧孩子,「咯咯咯」大笑起来。
叮当——叮当——
包上可爱的金属饰品,在海风鼓动下合奏出了绚烂的青春之歌。
三个少女与元气作伴,如人生的巨人,肆意践踏着这片贫瘠土地。毫不知晓泥土深处某个发霉角落里,苟延残喘的夜行生物已被他们夺走了最后一点生存空间。
叮当——叮当——
帕舍璃要呼吸不过来了,她紧贴在走廊石柱上,顺着死角扭曲地蠕动,尽可能让自己不会出现在充实者们的视野中:
「这一家三口什么鬼……没关系,那种人和我没关系,我只要隔得远远的就……」
「啊。」
油炸味的阿寝冷静地发出了一声感叹:
「あっ!ウチのカバン、忘れてしもたわ~!(啊!我的包,忘拿了~!)」
拖长的古和语带着点方言腔在热浪里打了个转,像她发梢的橙黄渐变般,黏糊糊地糊在空气里——这姑娘明明说着通用语入学,不知何时却染上了临湾和人特有的腔调。
「事到如今吗?」
「嘛,阿寝的话确实做得出来呢。」
银毛姑娘揉着眼睛补了一句,笑意挂在脸上久久没有散去。
辣妹也不由得挠了挠头,最终还是察觉到了自己那份傻气。她顿神半秒反省,便一脸无事的回道:
「算了,你们先走吧,真由理不是还要去练琴吗——」
……
——诶,谁?
帕舍璃喉咙发紧,手指突然抽搐。
她迅速甩头看了一眼——
三人中,那个小巧可人的女孩,扎着类似双马尾却拧成了两个圈的新奇发型……
——这也算是丸子头吗?难道说现在很流行这种伪唐风?(ps.这实际是经过某人现代化改良后的仿双平髻)不行,以防万一,还得再看一眼。
这样想着,帕舍璃又一次眯着眼慢慢探出头来:
嗯,熟悉的头绳,上面那两块装饰用水晶在夕阳余晖下大老远就能闪的人眼瞎。还有那头近乎黑色的暗紫红发……不会错,虽然没敢看脸,但是绝对不会有别人了。
小仓真由理——和日奈一样是『和人』,但却故意弄了一个『唐』风发辫。本来帕舍璃就分不太清,现在更是难以辨别二者区别,在『扩新崖』估计也只有他们自己人能分清彼此吧。
真搞不懂『唐诗汐』当初为什么要教她编这种麻烦的头发……帕舍璃烦闷地想着。想着想着,注意力便被吸引到了奇怪的地方:
——呃,等等……TangShiXi?唐氏琦?汤七夕?田茜熙?谭西施?
那个名字像被橡皮擦涂掉般,裹着铅笔粉末的碎屑余味缠留在舌尖。
——诶,不对劲。她叫什么来着?
「小帕?」
「咿——对不起没关系不关我的事!!!」
万用三答。
等回过神来,那小丫头已经跑到了帕舍璃眼前,埋着头用她那水灵灵的双眸,朝面前低头沉思的好友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真像只天真无害的幼兽。
帕舍璃措手不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个、小帕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我……我忘记贝斯手叫什么了,好像是叫陶什么……『唐人』的名字好难念!」
她来不及思考什么借口,索性将刚才开的小差拿来应答。
——机智。
「石溪是姓唐啦~」
看见好友微有干裂的嘴唇,真由理从挎包里拿出了一盒未拆封的果汁,一边回答,一边微笑着递给帕舍璃。
帕舍璃瞄了一眼小家伙手上因执着留下的茧,摇了摇头,不愿接过。紧顺着话题便抛出了自己早已想好的论点:
「已经是唐族人了还能姓『唐』吗?你们和族人也没人姓『和』的吧?」
「是、是这样的吗?这么想的话……好像又不姓唐了……」
真由理有些尴尬,微笑的嘴角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两下,无奈将饮料收了回去。
「陶石溪?」
帕舍璃继续发散着思维。
「好像也不是叫石溪……」
「……」
「……」
沉默中,少女们面面相觑,都没了主意。
「她……叫什么来着?」
◇
百宿镇外——
临湾城石菖区,综合城市广场——
入夜时分。
这是石菖区最大的商场,外围是一片俯视图呈U字形的大型商业楼群,而填补U字中心的则是一座大型展览馆。
商场各栋楼房均依靠廊道连接,浑然一体。另外,由于地处城市外围,对于临近镇民而言相当便利,人流量自是理所当然的大。至于那座展馆,由于只承接大型活动,因此在帕舍璃的印象里,在一年内对外开放的次数相当稀少。
「之前还是有民间组织的小活动的吧?」
「有是有,但这个场馆实在是大过头了,要是参展人数不足,根本回不了本。」
帕舍璃慵懒地塌着肩向身旁女孩科普道。
「也是,租这个馆子看起来就得花大价钱呢……」
呵呵,我是绝对不会来的——帕舍璃撇过了头。
虽然在地铁开通以后,从镇里进城要方便许多。特别是『石菖』这种本就在外围的城区,一个来回更是用不了多久。但问题关键并非在于路途远近。
像这种馆子只要开馆,人潮绝对是『下饺子』。人挤人这种麻烦事在帕舍璃的行动准则里毫无疑问是NO!NO!漫展?抱歉,真正的宅(帕舍璃自称)是不会去那种现充聚集地的。(ps.「你都它猫玩乐队了宅个锤子!」——by日奈)
——那我们现在为何还会出现在这里呢……
帕舍璃眯着眼,在罐头曲调的启动提示音中,对着一旁正熟练收割扭蛋的真由理陷入了沉思:
「所以,你说的『没我帮忙就不行的事情』……就是指这个?」
「嗯!是『拉米纳斯』的联动扭蛋!」
真由理眼里闪着光,捧起她刚抽得的奖品——那是一只尾缠权杖头顶王冠,同样闪着星星眼的三花猫公仔。
帕舍璃肉麻了一阵,忍不住扭过了头。她是真应付不来这种。
至于『拉米纳斯猫』,那是一部以出色单元回剧集而大受欢迎的子供向动画。产品营销做的相当好,没看过本家动画的成年人也能喜欢上的大众化IP,名副其实的现象级作品……就是价格实在算不上亲民。
真能炒啊——少女拿起了架子上的手办盒子,对价码单陷入了沉思。扭头对真由理道:
「话说,只是扭蛋的话,用不着我一起来吧?」
「可我有两张门票诶,一个人来很浪费……」
「那你的同学呢?不和她们一起吗?」
真由理卷起发梢的头绳,侧目低眉哀叹了口气:
「阿寝没有抢到票,小雅她觉得不是三个人一起来就没意思了……」
——所以就让给我了?
帕舍璃忍不住朝她皱起了眉,想借此抗议却又无可奈何。
至于阿寝和小雅,不出意外就是指学校里经常与真由理结伴而行的那两人。也许是同班?
真由理发现了友人似是不满,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帕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也不算是……呃、也没有太讨厌。」
帕舍璃含糊应付,硬要说,那果然还是不自在。
「抱歉,就这么把你拉过来了……」
「不,没事——我反正也有空。」
这是一场由『拉米纳斯』本家发起的联合展。除了官方推出的扭蛋系列,其他展台则是由与『拉米纳斯』进行联动的各项目单独负责。听说还有几个游戏和动画的联动企划也在这里宣发……从份量上来说它们才是重点吧?至于真由理心心念念的扭蛋,恐怕只是添头而已。
本次活动最具亮点的展品,是一台同时兼具着扭蛋机功能的,以拉米纳斯猫为原型等比例放大的超巨型模型。
池内包含了从基础款到高级款等所有已量产的公仔型号,以及本次活动新推出的四种额外限定款。
除了刚才抽到的King(国王)外,还有Queen(皇后)、Jack(侍卫)和Joker(弄臣)。全部限量,每抽定价高达5摩2玛迦,爆率相当感人……它简直是招财猫。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这块展台设在离出口这么近的地方了,这只猫是真打算榨干在场所有钱包……
帕舍璃环顾四周,心里泛起了嘀咕。
不过,好在人傻钱多的怨、勇士不止帕舍璃面前这一个。
离出口近的好处,其一就是能以绝佳角度听到门外撕心裂肺的哀嚎……他们到底是有多喜欢这只猫!总之,既然先前垫了这么多人,抽取难度自然也会有所降低。
功夫不负有心人。金属爪扣住扭蛋的瞬间,恍惚能听见琴键回弹出终曲的尾奏。她看了眼地上堆积如山的扭蛋壳,至少真由理是真把这限定抽出来了,功德圆满。
少女双手合十,朝出口拜了拜:由衷地感谢你们,无数不知名的先行者们,这样一来我们总算可以离开这个鬼——?
——等等,她的手为什么还没停下?!!
「那个什么,你不会是想——」
「啊?这才中一个,游戏才刚刚开始嘞!」
真由理自信回眸,水晶发饰叮当作响,让帕舍璃吓了一跳。她快步上前去,连忙按住了那贴在控制台上的支付码,惊恐劝阻道:
「不不不,怎么想都抽不齐吧?!又没有保底机制!还会抽重样!更关键是,这玩意的概率它实在离谱——!!」
「哦……」
真由理略感失落地垂下了握持手机的双臂,内心里约莫着盘算了一会儿,很快,眼睛里又再度释放出光芒:
「那就抽空它!」
「不行!老板你冷静点!」
帕舍璃一阵心累,她已经能预见那个绝对会成为在门口哀嚎的丧家犬的悲惨未来了……绝对!绝对要阻止真由理继续给这头吞金兽输血。
「别抽了吧,这个纯粹是在浪费钱而已!」
她语重心长地看着眼前这个正扒拉着自己手的胡闹娃娃。
「在做之前就说『做不到!』是绝对NG的哦!」
真由理迅速回嘴,脸似乎有点气鼓鼓的。
说实话,现在她反驳着挠人的样子还真要比那个装蛋壳的大铁皮更像只猫。
「这个是赌博心理,不可取的!再说了,你已经抽到一个了,很好啦!差不多啦!可以放弃啦!」
「可是……」
真由理还是犹豫不决,心里满是不解:
「已经做了这么多了,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听罢,帕舍璃长吁一口气,情不自禁地上眺了个白眼:
「难道你真的打算抽空它吗?」
「……那也不是不行吧……」
真由理哽咽了,紧攥着的手终于松开了旋钮。
「我其实……想说的不是扭蛋啦。」
她回过头来,眼瞳里不再明亮: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帕舍璃脊背一凉,有种不好的预感出现了。
「小帕你……真的不玩音乐了吗?」
「不,怎么会。」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被问到这个破问题了,她轻车熟路地回答。
「可是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吧?」
真由理注视着帕舍璃渐长的指甲,声音略带颤抖。
「琴……」
帕舍璃愣住了,沉重肩带仿又勒住了脖颈,无意识曲起拇指抠向食指侧边的茧。
巨型拉米纳斯猫的电子眼随着投币节奏闪烁。
机械爪降落后自然弹起,让她不禁想起合成器某个松脱的G#键——那台肩背式设备此刻正躺在她内心的储物柜里,和过期三年的罐装饮料共享锈蚀的命运。
「小帕?」
见帕舍璃久久没有回话,真由理试探地叫了声名字,声音像浸水的磁带模糊不清。
「不……」
还是算了吧——帕舍璃的内心如是说到。
真由理顿了顿,她死死盯着帕舍璃的手,难以言明的激流在内心深处翻来覆去。
最后,像是做好了觉悟般,她踏出了那一步:
「乐队里有两个键盘手……是不是很奇怪?我其实可以————」
「我说算——了——吧——!!」
嘶吼着,爆鸣声响彻大厅。拉米纳斯猫的瞳孔在少女的余光中裂变为休止符,让人难以忍受。
「————!!?」
真由理显然是被吓到了,或者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是。
意外爆发地何其突然,瞬间从场馆中割裂出了一片静默而沉重的荒域。无数目光被好奇心的引力捕获,齐刷刷地朝少女身边集中。
「抱歉……抱歉……我只是……」
帕舍璃脸色惨白,她口齿不清地想要辩解什么,心里努力编排着词句,试图拼凑出一个恰当的理由。
在短暂沉寂后,她失败了,心灰意冷,头脑空白。
触及旋钮的手掌张开又蜷缩,颤抖着,勉强从嘴里吐出一句虚话:
「能让我试试看吗?这个……扭蛋……」
◇
百宿镇,古门路198号,帕舍璃家宅,夜晚九点。
「啊……又搞砸了」
少女一头扑倒在床铺上,艰难且僵硬地蜷缩成一团,然后——
「好烦啊!!!」
开始以极高频率翻滚,蠕动,扭曲,拍打,猛踢——对房间内的空气持续宣泄着伤害。当然,效果甚微。
「都是那个姓陶的错,为什么要起这么拗口的名字啊!要不是被她绕进去了,我才不会被真由理揪出来!」
她还在无理地埋怨着那个被遗忘名字的可怜人。
扑通——
「?」
重物落地的磕碰声骤然响起,她好像是踹到了什么东西。
帕舍璃支起身子,摸了摸原本搁置在床边的挎包,却只能拍到坚硬的床板。
——果然是踢倒了,真晦气。
没办法,只好再拖着疲惫的身躯翻下床来,拾这满地的课本……她似乎发现了什么。
——嗯?这个是……
一枚扭蛋向帕舍璃缓缓滚来,想必是刚从包中逃逸后就接连碰壁,磕磕绊绊又回到了原处。
——哎,你自以为重获自由,却只是在更大的牢笼里转悠。现如今失了我的保佑,非但没更快活,倒是多磕了两个窟窿!
帕舍璃在一旁,说不上是幸灾乐祸,倒是有几分自怨自艾。如今外壳已经破损了。
——算啦、拆了吧……
帕舍璃小心拧开蛋壳,尽量使其保持完整。嘶——这……好吧,这确实有点意外——
她定睛一看,壳子里装的居然是一枚双角锥水晶样式的挂饰。
「啊,这玻璃块好像打磨的有点糙……感觉很容易划伤手的样子,那不就根本没办法挂在外面嘛!」
帕舍璃把它盘在手里,一边拿指甲刀的锉面细细打磨起棱角,一边百无聊赖地发散思维:
——话说回来,这个特选扭蛋池里居然有那只该死的吞金兽以外的东西,这绝对是意外事故,完全可以打电话投诉了……不过嘛,换个角度想,我这算不算是中奖了?
——别人最多也就抽到明码标价的垃圾,而小女子不才却抽到了连具体概率都没有标明的垃圾中的垃圾……这绝对是工作人员不小心放进去的!呃,不行,有点想可怜自己了。
秋日炎炎,哪怕到了晚上也凉快不到哪里去。少女索性躺倒在这片知识海洋里。书会弄皱的?孩子终有长大的时候,它想皱随它皱吧——
『帕舍璃,书会皱破的。』
一个声音在房间中响起。
帕舍璃短哼了一声,顺着早已动好的心思回答道:
「娃娃终有——」
『——长大的时候?但是破相了就不好了吧,会影响一生的哦!』
标准答案,真是心有灵犀,那帕舍璃自然也没了脾气:
「好啦,我会收拾的啦……妈妈?」
没有回应。
——说起来刚才那个声音是妈妈吗?不会是有客人在家吧?
帕舍璃这样想着,她侧了个身子向房门口看去——房门紧闭,真是奇了怪了。
——总之,还是先把书捡起来吧。
少女回过神,终于爬了起来,收拾这满地狼藉。
——嗯,明天的作业要交这些……啊,明天有这堂课所以要带……嗯,明天……明天?
「啊!对哦!我还欠个交代来着!」
作为保释的条件,帕舍璃不得不在明天,也就是周五晚的LiveHouse向乐队的所有人说明她迟迟不愿继续活动的原因……不过,她就连两个人私下的时候都说不明白,当着众人的面又怎么可能讲清楚。
「呃,算了,还是好好写辞呈吧,然后就能——」
『——逃回阴暗的下水道里幸福地发霉?』
「嗯!——啊嗯?」
女孩似乎又听到谁在说话,那是一个和自己相比较稍成熟的女性声线,温婉动听又带有一丝俏皮,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从未认识有类似声音的人……
她几乎快认定自己是幻听了,但或许还有一个解释更加『合理』——
「啊……我居然已经压抑到精神分裂了吗?」
『放宽心啦,分裂了我也能医好——』
「医的好?医谁?等等,你要医我吗?要怎么医……」
帕舍璃脸色铁青,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吧?难道说……
「我的第二人格要把我(主人格)做掉了吗!!!」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啦!』
咯,好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涌上了心头。不对,还在往上,更加往上!犹如潮水漫过双目,周遭事物开始模糊了起来……
『帕舍璃?帕舍璃?』
那声音惊讶地呼喊着少女,但她已来不及回应,奇诡呓语如漩涡冲洗大脑,就连天地也搅得不得不为之倾倒……
『帕舍璃?眼神失~焦~了~哦~~』
「……」
『啊,晕过去了——』
◇
未知地点,深夜,上空。
轰隆!
一阵响雷将帕舍璃从睡梦中惊醒。求生本能对她连敲了近三个小时的警钟,钟都快敲烂了,总算是给这小祖宗叫起来了。
迷迷糊糊中她尝试运动一下四肢,但双手似乎都被铁链紧缚。她又试图理清思路,很遗憾,完全没有头绪。她完全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睡了一觉就被吊在了这种钢筋林立的地方……等等,这是电视塔吗?
——不是做梦,我真的在城市上空……?!!
帕舍璃咽了口口水,在安抚过自己紧张的心境后,胆怯地朝地面上看去:
这是个无人的世界——
入夜时分,灯火通明。悬于高空之上,她认出了亭前街上靠近弄堂口,那不起眼角落里艾梅丝太太的小乐器铺子。
到下一个十字路口,西北角上,时常光顾的咖啡屋外。短胡渣的店长大叔还未将写着『欢迎光临』与每日推荐的立式招牌收回屋内。
接着,沿街道旁公交站台,花2玛迦坐公交。过三站下,站台后便是乐团认准的LiveHouse『Hallo World!』——这是『音乐展演空间』与『你好,世界!』的古西语文写法,似乎是店长年轻时曾待过的乐队的名字。
帕舍璃可以肯定,这便是自己刚来过的石菖区的夜色,若是向更远处眺望,她觉得她甚至能看到繁华商业街上综合广场里不夜的灯光。
这片未曾见过的夜色,居然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城区,但不知为何大街小巷却空无一人。至于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很高,超级高!而且四肢全绑在塔面的铁条上,完全没有落脚点。就算解开了束缚也只能是垂直落体,成酱预订。
——可为什么塔顶尖会在下面呢?诶,这塔是好像反着的……而且塔顶离地面也有相当一段距离,难道说我现在正倒着悬空吗?
帕舍璃想着便惊诧地抬起头来,而在上方,她看到了绝对不可能的光景——那里同样是相识的街道,同样是灯火通明,和底下城市的区别只在于……有这座塔垂立于高天。
『你醒了啊,帕舍璃。联结绑定时居然会有昏厥的副作用,这件事就连我都才知道呢!』
随着某个熟悉女声的响起,帕舍璃一愣,逐渐回忆起了自己在昏迷前遭遇的诡异经历。
「听过的声音……是你干的吗,帕尼尼二号!」
『都说了我不是你的第二人格啦!看这里!看这里!』
这时,帕舍璃的腰带扣上有什么东西正向前拉扯。她有种不详预感,探着脑袋向异样的来源定睛看去——
——这个是……是那块破玻璃?
正是那块扭蛋得来的『水晶』挂饰,它位于外壳上方的金属锁扣在某种不知名力量的牵引下自动打开,驾着从云雾中飞来的数束光芒,悬浮在了帕舍璃的面前。
七色霞光汇聚其身,为它重塑了那原本斑驳的表壳——看呐,一枚散发着不可思议奇妙彩辉的水晶石,货真价实的七耀星。
那个声音再次于夜空中回响。它的字字句句仿佛都倾注了魔力般,宁静、祥和,充满圣洁的力量。并非温暖,而是如一汪微凉的清泉,洗净了听者的焦虑、困惑、以及附着的一切邪祟。
『对你来说应该是初次见面吧,帕舍璃。再一次自我介绍,我叫作七色石』
少女深感意外。一瞬间,无数疑问接踵而至,她刚急于开口,却又立即在七色石言语的洗礼中重归平静,最终只淡淡说道:
「你原来……是块石头?我们以前见过吗?」
『这个嘛,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七色石背过身去,视线似乎是在地面上寻找着什么,沉默良久,不再说话。
轰隆——
雷霆划过长空,紧接着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啪嗒——啪嗒——
一点两点。
豆大的雨点穿透云层,落在了塔身的铁条上,打出了一个又一个水花——
能听见暴雨将至。
『好好看清楚吧,帕舍璃,这是你选择的未来——』
◇
噼啪——噼啪——
三声四声。
密集的豪雨覆盖全域,击穿了行人的斗笠檐,洞开了一具又一具白骨——能看见尸山血海。
地面之上,众笠拥簇,有一物登上山巅。
骨质磕碰的声响杂乱无章,狰狞可怖的尸潮踏平街道。
山峦处,这半腐的巨物佝偻着背,任随背骨增长撕裂他遮雨的长衫。由尸块拼凑的数段肉身,在铁甲接合下如蜈蚣般延伸而去。
胸腔裸露,其内空无一物,鼓胀的碎肉在腹内卷曲成了一张血腥巨口。而斗笠下的真貌则更显离奇:
焊接的铁片已将脸部完全封死,唯留那金属的下颚靠着简单张合,驱使起海量尸兵向席卷而来的风暴发出了骇人长啸————
而风暴不止,喧嚣无用。
海面之上,滚沸升腾。那人自深渊而来,与前者同为巨物。血色泪珠受潮水裹挟,一度将大海染成腥味。
岸滩处,金塑的人形一袭红裙以水天为摆,金织鳞片洗褪了疲弱的肉身。四散的磷粉是鎏金的沙砾,滴淌的毒血是蜜醉的琼浆。雕镂的足尖所抵之处,表陷内翻,里外颠转。
亡尸肉入突白骨,外脏里肤血淋淋。整装的军势,瞬间被剥褪地干干净净。
它以黄金覆面,犹如一尊古老的艺术品,迷人而又诡异————
……
……
……
『帕舍璃?』
七色石整体旋转了45度,好似是歪过了脑袋,仔细打量起正被眼前这幅诡异景象惊呆的少女:
『嘛,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吧,毕竟这与你熟识的日常相去甚远——』
「何止是距离远,根本连画风都不是同一个好伐!」
靠语言洗礼带来的平静效果似乎也被震惊打破。帕舍璃脸色苍白,朝着悬浮的石头怒诉。
「开什么玩笑,什么叫『我选的未来』……我根本没听说过这种满世界B级片的未来!地面上正在上演的可是字面意思的尸山血海,是《黄金木乃伊大战丧尸狂潮》哦!这种正常人类完全没有生还可能的垃圾电影,怎么会……」
——对哦,电影?
帕舍璃镇静下来,她迅速扫视四周,开始寻找隐藏起来的摄像设备。
——没错,这肯定只是一场整人企划而已,综艺上不也经常看到吗?那些被整的团团转的艺人和被卷入其中的无辜观众。现在说不定只是在摄影棚里而已。那个飞起来的石头一定是有被丝线吊着。对,绝对有个主持人拿着对讲机在装神弄鬼……
『啊,如果是在想『这是不是什么整人大会』的话,那就可以省省了』
七色石一副『我懂你』的神态,一边截断了帕舍璃的后路,一边顺着女孩的心思频频点头……或者说,点着身子。
「诶,被预判了吗?」
『只是防止你自欺欺人罢了……还有不许晕!』
啊,又被预判了——帕舍璃不得不打消了装死的念头。
——老实说,真的多希望这只是场梦呀,这样至少生命安全能有所保障……
……啊……梦?
帕舍璃又想明白了,这不就是梦吗?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天被那俩活宝折磨的够呛,就连做梦也得变成鬼来整她。比如那大嘴巴的深山老尸,一看就知道是日奈嘛。
说话得理不饶人,一根筋钻牛角,还超自我中心,喜欢使唤人,动不动就把人绑上船。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她几个亿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至于那条金龙鱼,抱歉,这种级别的富婆她目前认识的少。不仅多金,还天才的要命,真是什么好事都给占了呢,真由理。
——真好啊,天真无邪的大小姐估计连失意两个字都不会写,想让她站在我的角度反向思考简直难于登天……一个一个都是这样,遇上这帮子家伙,能睡好就怪了……
少女在心中吐着苦水,说服了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竟然能在梦里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就是说现在我所经历的,就是所谓的『清醒梦』咯?
所谓清醒梦,在帕舍璃的理解中,就是梦的主人在辩认出自己正身处梦境后保持理智,控制思维进入上帝模式。
只要不被梦里潜意识随机刷新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影响,就能随心所欲作弊。
「好像,可以理解了。」
帕舍璃暗自嘀咕,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的方向没错。
在心中对往日的队友一通埋怨后,她也逐渐消了火气。心情一得到平复,便开始整理目前获取到的情报,为之后的行动做打算。
毕竟,既然已经在充满鬼怪的噩梦中彻底清醒过来,那接下来的剧情基本就只有一个了。
看到帕舍璃不仅恢复了平常心,甚至还略涨了士气,七色石也不禁感到欣慰:
『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了吗?做的很好,帕舍璃。那接下来舞台就要交给你了!』
哦!要来了吗——女孩的内心开始激动起来,她已准备好要把这噩梦搅个天翻地覆。
『在你昏迷期间,盖娅(世界)的权限已经与你部分相连。虽然距离全部上线还需花点时间,但这种程度的麻烦,以现有的配置来说应该够用!大概。』
「好!」
——太棒了,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是好厉害!
少女的期待瞬间高涨。从现在开始,恐怖B级片就要改道朝超英爽片的路线Ready Go了。
『气势真足啊!就该这样!』
七色石仿佛也被女孩的热情感染,它于空中自旋了一圈,心情愉悦地对帕舍璃说到:
『初次登台,我会尽可能给你援助的!全力以赴吧,新生的魔法使!』
「诶?是魔法吗?」
帕舍璃歪过脑袋,神情有些迟疑。
——说实话,对现在的超英漫画来说,魔法这套已经不太流行了啊。
『呃,不行吗?』
悬空的石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倒……也不是不行?」
『好勉强!』
毕竟『某某某魔法使』什么的,感觉像十几二十年前才会有的老作品。拿到今天来卖的话,想火很难吧。
『魔……魔法少女也行的!』
七色石顿了顿。为了让女孩上勾啊不是、『认可』。它做出了在职能范围内的最大让步。
「好像没什么差别啊……」
女孩有些失望。
——魔女什么的,小时候确实憧憬过,但现在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倒也不是说不喜欢,只是……到了这个年纪还抱有这种幻想,多半会被人笑话的吧?
『没办法,我这里是魔法限定啦……不过,能用的类型很多,所以总体来看其实还挺全面的。』
「全面吗?实际上不会是单属性的魔法使吧?」
很有可能啊……帕舍璃回想起了相关的电视节目:
虽然同是魔法使,但却根据不同的人物性格、服装主题色等常见理由,将力量硬是细分给了4到5个人身上。导致每个人都只能学习和使用该系统下的某一种不重样的魔法类型。
打个比方说,在元素题材里,火法师遇上水属性的怪,除了力大砖飞外没有别的胜法。于是只能被迫和克制水属性的法师组队,以此来防止被特定类型的敌役克制。
——团队合作……蠢极了。
『不会不会,好歹是盖娅直属的职位,不会这么抠门的啦!』
七色石郑重其事地表态:
『你是唯一被选中的使者。而盖娅(世界)本身会也只会选取一位使者作为代言人,因此直到退休为止都不会有人和你分权的哦。』
像是被冤枉了似的,它语速极快地反复澄清,少女却皱着眉半信半疑——嘛,反正是梦。
「OK,那待遇怎么说?」
她随口问道。
『待……待遇?呃,世界级的魔力资源?』
七色石有些为难,如果能看懂它的表情,此刻一定很精彩。
而帕舍璃也在差不多地苦笑着。
——感觉没什么用啊,魔力能变现吗?魔法使……点石成金应该会吧?不过要是账户里突然多出一笔黄金的话,绝对会被上面的人请去喝茶的。
『这样……算是可以了吗?』
七色石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紧张的像是刚被哄骗入职的传销新人一样。
可惜,帕舍璃只能通过它的语气、动作和……神态?来判断它的心情。挺明显的,基本不会认错。
——嘛,反正我就是来爽的,细枝末节的地方糊涂点也无所谓了。
「嗯,行了,我同意。」
终于,石沉大海,飘摇的小星星松了一口气:
『那,魔法使——』
「少——女——!」
帕舍璃在一旁订正到。虽然『魔法使』是听上去更正经些,但这都是做梦了,为什么不能再胡来一点呢?女孩子果然还是要打扮的轻飘飘的,再靠着堆积各种特效素材,华丽~☆地解决敌人呢。
『抱歉。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魔法少女了,具体的名号可以之后再考虑。』
「好随意!」
面对帕舍璃的抗议,七色石无奈地耸了耸肩……呃、我是说——石头两边的金属壳?它继续解释到:
『没办法,下面已经打的不可开交了,如果让那些怪物跑出这片区域会很麻烦……总之,我要解除你的生存保险了。』
——生存保险?
帕舍璃身体一震,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好像听到你说了什么非常不得了的话。」
『就是这个锁链啦!』
话音刚落,捆住帕舍璃双脚的链条便逐渐松离,悬挂在铁塔上的她开始随着高处猛烈的风势晃动起来。
「等一下!」
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挣扎着喊道:
「我要怎么下去?」
七色石一脸无事,稀松平常地回道:
『魔法少女嘛,飞下去好了,不要紧的。』
听罢,少女不免心急起来: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问的是该怎么飞啦,魔法什么的要怎么触发啊!」
嘎吱嘎吱嘎吱——
这听起来可一点也不像是开锁的声音……帕舍璃在空中晃荡得更加厉害了。
——松绑的方式,不会是要用锯子锯断铁链吧?
「等一下,再等一下!」
帕舍璃有些慌了,虽然知道梦里不会受伤,但还是有点后悔:
「那什么,契约呢?你不会忘了吧?口头承诺而已,我都还没签约呢!现在还不算魔法少女吧?」
『哦,那个啊——』
闪烁的飞星拖着话尾,歪着脑袋盘算了一会:
『——没有那种东西。』
「……」
『……』
一时间,两人沉默不语,就这样僵在高空中,互相对视着陷入了沉思。时间在此刻也仿佛趋于停滞。
「你不会是黑心企——」
咔咚——
金属崩裂的声音在塔内回响。
还不等帕舍璃说完,紧咬手腕的铁链便已松口,接下来,只听得一声惊恐的尖啸压过复数杂音,贯彻长空——
姆元1008年9月27日-周四夜晚,临湾城南部某处不为人知的境界里。
无翼的天使于此临世——
而我们的故事,也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