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露娜。”
埃克提尔低声呵斥，带着不容违抗的压迫。手中的剑锋越过女儿的肩头，依旧指向伊莱尔。
“父亲！求求您不要对无辜之人挥剑！”
露娜的声音颤抖，却固执地张开双臂，
“伊莱尔小姐是为了帮助我们才来的！她只是担心您被剑控制...”
“担心在哪儿？为何你还在替一位愚昧的外人说话，露娜？”埃克提尔打断她，眼中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怒火，
“她是要夺走我们的未来！夺走木裂氏族最后翻身的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染上旧日的痛楚：
“你忘了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露娜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她记忆深处那道永不愈合的伤口被狠狠撕开。
纷飞的大雪，染血的毛皮，母亲冰冷僵硬的手，还有那双至死未曾闭上的、望向露娜的眼睛。
“母亲是...”她的嘴唇翕动，语调微沉，“是为了保护族人，在断后时...”
“是为了保护一群连粮食都凑不齐的老弱妇孺！”
埃克提尔不耐烦地吼道，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因为我们弱小！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守住自己的猎场，只能不断迁徙，不断退让！最后连最勇敢的盾女都只能被填进雪坑！”
他盯着女儿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质问：
“现在，力量就在我手里。而你——我的女儿，你却要我放手？”
露娜的泪水滚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紧绷却竭力保持镇定的声音插了进来：
“埃克提尔族长，请您息怒。”
伊莉丝抱着鲁特琴，上前半步。她没有直视埃克提尔的眼睛，而是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声音清晰：
“我的愚妹，伊莱尔行事鲁莽冲撞了您。但她的本意绝非与您为敌，更不是要夺走木裂氏族的希望。”
她稍作停顿，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精心斟酌过：
“她对您是否有资格握住这剑从未有过质疑。她只是有些担忧——担忧这把来历不明的剑，会像影响我们的同伴修斯那样，侵蚀一位英明领袖的心智，最终反噬氏族。毕竟，您刚刚康复，她无法确定这力量是否真的完全由您掌控。”
伊莉丝抬头，她凝视着埃克提尔充满戾气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赞叹与奉承：
“但现在我们都看到了。这力量在您手中是如此恢弘强大、如此安稳平定。魔剑完全没有失控，反而与您浑然一体。这恐怕不是剑在选择人，而是真正的强者，在驾驭剑。”
她观察着埃克提尔的神色，见他紧绷的下颌似乎略微松弛，继续道：
“伊莱尔年轻，见识浅薄，只知一味阻拦，却不懂真正的力量需由真正的英雄驾驭。她若早知您能如此掌控此剑，想必绝不会如此冒失。”
话至最后，她深深低下头：
“我以吟游诗人的名义向您保证，伊莱尔绝不再有抢夺此剑的念头。还请族长大人宽宏大量，看在女武神和父亲与您过往情分的面上，请您就此宽恕一次，伊莱尔的无知与冒犯。”
帐篷陷入寂静，唯有埃克提尔粗重的呼吸声在账内回响。
埃克提尔眼中的狂怒似乎消散了些许。伊莉丝的话，尤其是关于“英雄驾驭力量”的部分，着实说中了埃克提尔的心坎上，令他无比受用。
他的嘴角不由得上扬了几分。男人握着剑，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那无比美妙的强大，仿佛他天生就理所应得。
露娜屏住呼吸，伊莉丝的心跳如擂鼓。
“说的倒是好听，伊莉丝小姐。你比你的妹妹要识相多了。”
埃克提尔原本略微涣散的眼神重新凝固，却变得更为阴冷，甚至染上了一丝暴戾。
“但我不会因为你的花言巧语就放过她。”他嗤笑一声，目光掠过伊莉丝，落在她身后勉力支撑的伊莱尔身上，
“这些话和布兰那混帐的空头承诺一样可笑。”
“——我憎恶这些。”
他手腕一振，将挡在前方的露娜轻轻却不容反抗地推搡到一边：
“我说过的话，绝不食言。”
话音未落，黯晶剑身紫黑光芒大盛，凝聚成一道锐利无匹的锋芒，直刺伊莱尔心口。这一击毫无保留，带着彻底杀死伊莱尔的决心。
“不要——！”伊莉丝尖叫，手指近乎本能地拨动琴弦。淡金色的音波屏障在她面前仓促凝聚，挡在伊莱尔身前。
但谁都清楚，以伊莉丝那点微末的法术造诣，这屏障在如今的埃克提尔面前，薄如蝉翼。
“砰——！”
伊莉丝绝望地合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屏障破碎、利刃入肉的声音并未响起。
一声沉闷却厚重的撞击声响起，仿佛巨锤砸在了亘古的坚岩之上。
一道纯净凝实的乳白色光壁，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伊莉丝仓促凝聚的音波屏障之前，稳稳地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
剑尖撞在光壁上，爆开一团混杂着暗紫与乳白的光晕，劲气四溢，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光壁之后，伊莱尔喘息着抬头，伊莉丝愕然张大了嘴，连被推倒在地的露娜也忘记了哭泣。
埃克提尔刺出的手臂僵住了。他脸上胜利在望的狰狞逐渐凝固，最后竟染上了一丝恐惧。
他缓缓地抬起头，透过光壁望向帐篷入口的方向。
多瑞亚斯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那里，如同沉默的山岳般高大。
圣徒手中那柄造型古朴、需要双手持握的巨剑斜指地面，剑身未出鞘，但那股磅礴的圣力，正以他为中心，源源不断地涌入伊莉丝起初施展的半吊子薄盾上。
灰青色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埃克提尔，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的污秽与挣扎。
“看来你已经踏上了歧途，埃克提尔族长。”
埃克提尔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会...”埃克提尔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与慌乱。他明明算准了时间，趁着阿瑞斯托的圣徒离开前往渡鸦氏族的空档才唤来伊莱尔！
但这份惊疑，很快被另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所覆盖。
一个早已被刻意遗忘，尘封在记忆最黑暗角落的画面涌在埃克提尔眼前——
二十年前，南征阿瑞斯托的战场，硝烟与血腥弥漫。
阿瑞斯托人的防线如同脆弱的芦苇，在卡斯缇特联军铁蹄下节节败退。然而，就在一场势在必得的冲锋中，一小队身着银亮板甲、沉默如礁石的骑士，如同劈开浊浪的圣光，逆着溃逃的人流，撞进了联军先锋的阵列。
他们的数量不多，寥寥数十。但他们的剑上燃烧着令人恐惧的光芒，他们的盾牌上流淌着鎏金般的圣辉。
卡斯缇特勇猛的骑兵们如同麦秆般接连倒下，刀剑砍在他们的铠甲上只迸出火星，战斧劈在他们的盾牌上反而震裂了虎口。
埃克提尔记得，自己当时是冲锋在前的战士之一。
他骑着马，怒吼着挥舞着战斧，扑向那群骑士中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对方没有摘下头盔，只能透过勉强缝隙看清那双冷得渗人的灰青眼瞳。
对方没有回以战吼，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抬剑，格挡，然后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伴随着灼热刺痛灵魂的圣光传来……
埃克提尔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战斗已经结束，那队圣骑士早已离去，只留下满地卡斯缇特战士的尸体和伤员。
这是埃克提尔终生难忘那堪称是碾压的一战，也是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他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原来阿瑞斯托还存在如此强大的怪物。所谓女武神的庇护，北境战士的勇猛在这绝对的力量前宛如儿戏。
而此刻，眼前这个去而复返的圣徒，他灰青色的眼眸、那令人丧胆的威压...
“就、就是...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