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提尔凝视着圣徒的身影,剩余的话语被卡在了喉咙里。
无数个夜晚,这些记忆碎片都会化作梦魇,在他沉睡时悄然啃噬理智的边缘。
埃克提尔曾以为那只是败军之将残留的心魔。他曾以为随着时间流逝,这些阴影自会淡去。
——直至当下他和那不知名的圣徒再次相遇。
二十年前恐惧如冰水灌顶,浇透了他的脊椎。
但下一刻,掌心传来黯晶剑柄冰冷而坚实的触感,体内那股奔腾的力量发出了尖锐嗡鸣,无与伦比的力量感驱散了埃克提尔心中的恐惧。
“不,现在和那时不一样了...”
埃克提尔用力攥紧了剑柄,他急促地呼吸着。
那时的他,只有一腔血气,手里唯有寻常的兵器。
却要面对令他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神圣伟力。
这不公平!
自己理应具备像他那样强大的赐福!
而现在,他握着黯晶。
源于剑的魔力在体内汹涌翻腾。
这是能与神的宠儿抗衡的机会,这是能让他主宰命运、洗刷一切耻辱的力量!
此时此刻,为何还要恐惧?
自己绝不会在那个阿瑞斯托的圣徒面前重演当年的溃败!
多瑞亚斯驻足原地,圣力的余波仍在帐篷内回荡,将伊莉丝仓促凝聚的音波屏障加固成了坚不可摧的光墙。
“父亲...快放手吧!”露娜从地上爬起,看到埃克提尔脸上罕见的惊惧,她泪眼婆娑地劝。
“我不会再输了,露娜。”埃克提尔脸上恐惧消散,取之而代的是近乎狂妄的自信:
“原来是你。二十年前让我做了许久噩梦的圣骑士。”
但多瑞亚斯并未回应埃克提尔的话,他的目光落在伊莱尔身上。少女跪坐在光壁后,左肩的衣物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渗血。他抬起手,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晕笼罩了伊莱尔的伤口。
“现在感觉如何,还能坚持住吗?”
“好多了,感谢您,多瑞亚斯阁下。”伊莱尔勉强站起来,身体还有些摇晃。她看向埃克提尔手中的黯晶,那剑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般正脉动着不祥的光芒。
“多瑞亚斯大人,小心那把剑,现在的埃克提尔族长强得可怕,它...”
“我知道了。”
多瑞亚斯轻声打断了伊莱尔的话,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伊莱尔只见多瑞亚斯转过了身,将宽阔的后背对着她,直面埃克提尔。圣徒的姿态没有丝毫紧张,甚至没有摆出战斗架势,只是单手握着那柄未出鞘的巨剑。
仿佛他所面对的并非强敌,只是需要劝导的迷途者。
看着多瑞亚斯的身影,伊莱尔忽然觉得,自己的提醒是貌似是多余的。
这可是能把格罗和自己父亲都打的心服口服的怪物。
“埃克提尔族长。”
多瑞亚斯直视他的眼睛,字字锵锵:
“我给你一次机会——放下黯晶,我们之间没必要动手。”
.....
伊莉丝感到呼吸困难,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而庞大的力量,那力量让她想起途中听闻的古老传说——关于世界诞生之初,光明与黑暗尚未分离时的原始伟力。
“我去,多瑞亚斯能强得这么夸张吗?”
埃克提尔同样感受到了。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尖叫着危险,战士的本能疯狂拉响警报。但黯晶回应了他的恐惧——更加狂暴的力量从剑身涌出,紫黑色的光芒几乎实体化,在他周身形成扭曲的光晕。
“别做梦了!”
埃克提尔咆哮道。他双手握紧剑柄,将剑尖对准了多瑞亚斯:
“二十年前,我或许会跪下来祈求饶命。但现在我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我不会再忌惮你,不会忌惮任何人——木裂氏族的命运,将由我自己亲手改写!”
多瑞亚斯听着,灰青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他仔细端详着埃克提尔的脸,似乎在记忆中搜寻,最后只是轻轻摇头:
“我不记得你。”
这句话比任何嘲讽都更具杀伤力。
埃克提尔脸上的狂怒顿时凝固。二十年来反复折磨他的噩梦,他视之为耻辱烙印的惨败,在对方眼中,竟然连记忆的角落都未曾占据。
“你说什么?”埃克提尔的表情扭曲。
“我击败的人实在太多了,我记不得你。”多瑞亚斯坦然说道,那并非轻蔑,而是陈述事实的语气,“放下黯晶吧,埃克提尔族长。你掌控不了这种力量,只会被它吞噬。”
“闭嘴——!”
多瑞亚斯的这番话将埃克提尔最后的尊严扔在地上碾碎。
埃克提尔的理智之弦终于崩断,屈辱与愤怒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在黯晶的催化下化作沸腾的杀意。
他踏前一步,脚下的毛皮地毯焦黑碎裂。
埃克提尔化作一道紫黑色的闪电,黯晶剑在空中划出撕裂视觉的轨迹,带着尖啸的破空声直劈多瑞亚斯身前。喑哑的战吼从他胸腔迸发,宛如一头鱼死网破的野兽。
“......”
多瑞亚斯看着失去理智的埃克提尔,只是轻声叹息。
巨剑出鞘。
剑尖触碰到了黯晶的刃锋。
“铿——”
光如决堤的洪流般喷涌,瞬间填满了帐篷的每寸空间。
帐篷的顶部被掀飞,毛皮和木架在光中化为纷飞的灰烬。以双剑接触点为圆心,一道耀眼的光环向四周扩散,所至之处积雪汽化,冻土融化翻卷。
所有物体在光照下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世界变成了纯粹的黑白,唯有那光本身,炽白到令人恐惧。
伊莉丝尖叫着闭上眼,泪水瞬间被蒸发。露娜用手臂挡住脸,却感到皮肤灼痛。伊莱尔勉强睁着一丝眼缝,看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象——
黯晶剑的紫黑光芒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沸油般剧烈消融、沸腾、发出刺耳的尖鸣。埃克提尔前冲的身影在白光中骤然减速,他脸上的狂怒变成了惊骇,然后是痛苦。
“呃啊啊啊——!”
埃克提尔在空中旋转翻滚,最后狼狈地落在在了十米开外的地面,砸出一片浅坑。黯晶从他脱手飞出,插在数步外的雪中,剑身的紫黑光芒黯淡,宛如垂死的萤火。
光渐渐收敛。多瑞亚斯的巨剑已然归鞘,光芒随着剑身入鞘而迅速消退。
“抱歉,没收住手。”
多瑞亚斯望着周围的一片狼藉,他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