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无能

作者:雪下的妖精 更新时间:2026/1/11 23:59:16 字数:3144

渡鸦氏族聚居地,一处安静的木屋内。

卡泽在梦中,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冬天。

低矮的云层压着屋顶,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父亲站在院中央,腰间围着被血渍浸染得发黑的皮质围裙,手中提着一把厚重的屠刀。他的脸被北境的寒风刻满沟壑,眼神像冻硬的石头。

“动手吧,卡泽。”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是卡泽父亲。在卡泽的印象中,父亲高大魁梧,肩膀宽阔得能扛起半扇冻猪肉,手掌粗糙得像树皮,被常年接触的油污和血渍浸得发黑。

此刻,父亲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臂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家里的长子,这手艺迟早得传给你。”

父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从小带你试了那么多路子——跟铁匠学打铁,你嫌烫嫌吵;跟老猎人学射箭,你连弓都拉不满;送你去族里的集会听游吟诗人唱歌,你听着听着就能睡着......文不成武不就,性子还这么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父亲顿了顿,目光扫过卡泽颤抖的手,和那花猪惊恐的眼睛,他皱眉,不耐烦地继续说:

“算了,我也不指望你能有什么大出息了。老老实实,把这门手艺接过去,以后饿不死,能养活你弟弟妹妹,就够了。”

卡泽听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小到大,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别的卡斯缇特男孩在雪地里摔跤打闹,比谁扔石头扔得远,梦想着成为强大的战士、威风的海盗,或者像氏族那位强大的女族长艾丝特一样受人敬仰。女孩们也大多泼辣能干,有自己的主意。

卡泽却天生像块沉默的石头,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也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父亲带他尝试过所有“男孩子该做的事”,结果无一例外,都以他的沉默和最终的兴趣缺缺告终。

他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想”。那些热烈的渴望,鲜明的目标,仿佛天生就与他绝缘。他习惯了听从安排,习惯了默默承受,习惯了把自己缩进一个安全的、不必做出选择的壳里。

就像现在。

卡泽点了点头。他很少反驳,似乎天生就缺乏说“不”的能力。

院子角落的木桩上,捆着一头壮实的公猪。它的四蹄被麻绳牢牢绑住,嘴巴也被布条勒紧,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哼嗯”声。那双小而圆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正惊恐地转动着,望向走近的卡泽。

少年卡泽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得这头猪。两年前,它还是一只瘦小的猪崽,被父亲带回家时冻得瑟瑟发抖。是卡泽每天用温热的麦麨喂养它,在它生病时彻夜守在猪圈旁。他给它起过一个名字,虽然从没叫出口过——只是心里默念。他熟悉它背上黑白相间的花纹,熟悉它高兴时尾巴卷起的小小弧度。

而现在,它被捆在那里,等待成为案板上的肉。

父亲将一把略轻的屠刀塞进卡泽手里。刀柄被磨得光滑,刀刃却有些钝了,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割开皮肉。“记住我教你的,找准位置,下手要快、要准。”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平静,

“这是它的命,也是我们的生计。犹豫对它没好处,只会让它多受罪。”

卡泽握紧了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他记得父亲演示过的每一个步骤——颈动脉的位置,下刀的角度,放血时该用的容器。他的脑子像一块石板,把这些步骤清清楚楚地刻在了上面。

可他的手臂抬不起来。

猪的眼睛望着他。那里面有一种他无法解读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认命。他仿佛看到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畜生的眼泪?或许只是冬日反光产生的错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在雪地里蔓延。

父亲终于不耐烦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如钝刀刮骨般刺耳,

“你还在等什么?从小到大,你总是这样。叫你往东,你就呆呆站着;给你指条路,你连脚都迈不开。你告诉我,卡泽,你长到这么大,可曾做过一件让我真正满意的事?可曾有一次,像个卡斯缇特的男儿那样,干脆利落地去完成你该做的事?!”

少年垂下眼睛。他没有辩解,也不会辩解。

语言于他而言是笨拙的工具,他永远学不会用它来筑起防御的墙。

他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刀。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挥下了刀。

“呃……嗬……嗬……”

但刀的触感不对。

没有坚韧的猪皮阻力,也没有厚实脂肪层的滑腻。

他屠宰的对象似乎并非是那头花猪...

卡泽睁开眼,骇然发现桩上的是一个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巴的活人。

他穿着残破的皮甲,脸上沾满血污和泥泞,脖子上已经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正是卡泽刚才那一刀留下的。鲜血正从伤口里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雪地。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出卡泽麻木的脸,里面充满了临死前的刻骨怨恨。

他还没有立刻死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卡泽惊骇地松开手。那把“屠刀”当啷一声掉在血泊里——那根本不是屠刀,而是一柄刃口崩缺的北境战斧,斧面上还沾着早已发黑的血痂。

“愣着干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呵斥。

“剥皮,放血,处理干净!这不是你自己选的路吗?不是你自己说,为了给重病的妹妹凑药钱,才响应艾丝特大人的号召,拿起武器的吗?现在装什么仁慈!”

卡泽呼吸一滞。

他凝视着木桩上垂死的人。只见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在卡泽模糊的视野中变得清晰、逐渐熟悉。

恍然间,卡泽回忆起了垂死之人的名字。

他叫哈根。是来自白鹰氏族的一个年轻战士,和卡泽在同一个小队。他喜欢吹嘘自己猎杀过的雪熊数量,总在休息时用跑调的嗓子唱些粗俗的歌谣,有一次还偷偷把半袋烈酒塞给因为想家而偷偷哭泣的卡泽。

“不!父亲,他不是......”

卡泽僵硬猛地回头。只见他身后的父亲,已经变了模样。

他的五官像融化的蜡像一样扭曲,移位,最后竟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卡泽’的嘴角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瞳孔里燃烧着歇斯底里的兴奋。他歪着头,用沾满血污的手指指着木桩上的哈根,又指了指卡泽手中的斧头:

“怎么了,狂血的乌尔赫津夫?吓到了?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随波逐流,别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像个没脑子的人偶。”

“父亲让你学屠宰,你就学;族长号召你去打仗,你就去;乌弗里克那混蛋给你们灌下那些让人发狂的药,让你杀,你就杀...”

“哈根?哦,可怜的哈根。谁让他倒霉,正好站在发狂的你面前呢?那一斧子劈得真是漂亮干脆,脑浆子都溅出来了,嘿嘿...”

“你瞧,地上这些……” ‘卡泽’伸出手,指向卡泽脚下。

雪地里,一只青灰色的的手破土而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手臂像腐烂的树根般从血染的雪下钻出,扒拉着,抓挠着,向上攀爬。

一张张破碎浮肿,带着狰狞表情的脸从雪下浮现。有陌生的阿瑞斯托士兵,有同队的北境战士,但更多的面容都得模糊得难以辨认。他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地死死盯着卡泽,嘴巴无声地开合,仿佛在重复着同一个诅咒。

“他们都在下面等你呢,乌尔赫津夫。”

“他们有的是被你砍成两半的,有的...是因为你的软弱和无能才死的。懒得区分太多,两者之间也没什么区别,对吧?”

“反正你也没得选,也没有能力去改变任何事。顺从就好了,你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不是吗?”

“来啊,拿起你的刀,继续啊!把这些碍眼的、总在提醒你是个懦夫和刽子手的‘记忆’,全都剁碎!踩烂!这样你就能继续心安理得地缩在你的壳里,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多好呀。”

“不……”卡泽向后退去,脚后跟却绊到了什么。

“不?给老子动手啊——!”

‘卡泽’歇息底里地吼道,那无数只从泥沼中伸出的手猛然用力。

雪地突然变得松软,像无底的泥潭。那些冰冷的手臂缠绕上来,抱住他的腰,抓住他的手臂,捂住他的口鼻。他向下沉去,血色的雪沫灌进鼻腔,疯狂的嗤笑声和无数亡者的低语混在一起,将他拽入更深的黑暗——

......

“喂,卡泽?”

一个粗糙的声音像跟钉子般楔进了男人黏稠的噩梦。

卡泽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兽皮帐篷顶,和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佣兵团里那个整天醉醺醺、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的老兵马库斯——正蹲在他铺位旁边,用那双混浊的、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他。

木屋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的火盆提供着微弱的光和热。其他铺位空着,只有他们两个。

“做噩梦了?瞧你这德行,跟见了鬼似的。”马库斯打了个哈欠,他慢吞吞地直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酒囊,拔开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递给卡泽,

“喏,压压惊。不是什么好货,但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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