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尔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她望向修斯所在的方向,点点了头:
“等我回来,查尔顿大师。”
伊莱尔压低身形,足尖在雪地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却不是沿着地面混乱的战场,而是跃上了旁边一处低矮棚屋的屋顶。
伊莱尔在简单观察渡鸦聚落的现状后,决定不走地上。
少女的视野豁然开朗,却也更加触目惊心。
眼底下黑金火攒动,宛如污浊沼泽在熊熊燃烧,无数不成人形的活尸在蠕动,坚守的渡鸦战士接连倒下,防线正节节败退。
但眼下已无暇顾及太多。伊莱尔自知她做不到保护每个人,只能尽量去救身边熟悉的家伙。
她在屋顶上奔跑,脚步轻盈迅捷,踏过覆雪的茅草和木板。幸运的是,活尸的注意力大都放在地面上,即便偶尔有几只察觉了上方的动静,也只能地仰起燃烧着黑火的头颅,伸出腐烂的手臂无能狂怒。
——不过,情况总有意外。
一支裹挟着黑火的箭矢从侧面射向伊莱尔,她甚至都没有侧头,仅是凭着本能抬起左手的短剑向后一挥,箭矢被精准地格飞,撞碎在另一侧的屋瓦上。她余光瞥见箭矢来源——这是一具趴在远处谷仓屋顶,手持破烂长弓的活尸射来的箭,或许它生前是个猎人。
“还有远程敌人吗...麻烦。”
伊莱尔脚步不停,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掷出。匕首正中弓箭手的的眼眶,剑尖从后脑透出。燃烧在弓箭手身上的黑金之火熄灭,那具那具活尸随之瘫软下去。
“到了。”
伊莱尔低头一瞥,工坊周围的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木屋本身似乎还算完好,但在工坊附近,已经倒下了七八具渡鸦战士和活尸混杂的尸体,鲜血将雪地染成暗红。
但活尸像是察觉了到了生者的气息那般,他们正从工坊侧面一条小巷和后面的空地不断涌来,试图冲破那扇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木门。木门后传来男人的怒吼声,这是卡泽的声音。
伊莱尔眼神一厉,她从屋顶边缘纵身跃下,手边的双剑出鞘。
两只背对着她、正在挠门的活尸闻声转头,燃烧着黑火的眼眶愕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迎接它们的,是两道交错的刀光。
“唔呃呃呃呃呃——”
剑刃精准地切入活尸脖颈与胸腹连接处,黑火如同被掐灭的蜡烛般骤然黯淡,两具活尸在发出几声怪异的惨叫后颓然倒地。
伊莱尔直接冲入大门,她预感到卡泽正在苦战。
“砰!”
木门向内撞开,门后一只正举爪欲扑的活尸被门板拍了个正着。
“嗬……嗬……”
卡泽粗重的喘息声传入伊莱尔耳中。她看见卡泽背靠着屋内中央的工作台,双手紧握一柄剑身刻满符文的双手大剑,剑刃上沾染着粘稠的黑液,正缓缓滴落——想必这武器是艾丽莎的作品。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溅满血污,左臂的锁甲被撕开一道口子,显露出黑火灼伤的痕迹。
而修斯则缩在卡泽身后的角落里,他脸色惨白,嘴唇紧抿,手里紧紧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短刀,对着前方摆出接敌的架势。
看到破门而入的银发少女,修斯就跟看到救世主一样激动:
“伊莱尔小姐!”
卡泽也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些许,但手中的符文大剑依旧稳稳指着门口方向。
“小心伊莱尔,外面...”
“我知道!” 伊莱尔打断卡泽,扫了眼气喘吁吁的他继续道:“还能跑吗?”
“还能。”卡泽咬牙。
“那背上修斯,赶紧撤离。”伊莱尔命令道,同时快步走向工作台另一侧。那里斜倚着几把艾丽莎未完成的武器,其中一把分量十足的宽刃符文大剑,剑格处镶嵌着一颗黯淡的冰蓝色晶石。伊莱尔认得,这是艾丽莎之前提及的正在精心制作的产品之一,据她本人说这玩意是对邪魔特攻。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活尸围堵在门前,仅靠双剑实在是难以突围——虽说双手巨剑是笨了些,但可是开路的一把好手。
伊莱尔将双剑收入剑鞘,一把举起了握住这把符文大剑的剑柄。
“操...!好他妈沉!”
剑身入手瞬间,伊莱尔的手臂便是一沉。符文大剑的重量险些将她压垮,她耗了几秒才重新适应巨剑的分量。
伊莱尔曾是男性时,她的臂力足以轻松挥舞这样的武器。在成为魔女后,她的身体虽然依旧敏捷,力量却比身为男性时衰减了不少。
但现在,她需要破开一条血路,需要足够的力量斩断密集的活尸,扫清挡路障碍。
伊莱尔咬紧牙关,硬生生将这柄巨剑拖起,斜指地面。武器像是感应到伊莱尔的战意那般,剑身上的符文亮起,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卡泽,我来开路!你跟紧!” 伊莱尔转身面向功夫门口,就这么片刻功夫,又有十来只只活尸挤进了狭窄的门廊,嘶吼着扑来,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伊莱尔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双臂和手中的巨剑上。
她回想着驱动重武器的诀窍,又恰似像传授经验的格罗在耳边低语:
‘站稳脚跟,小子!剑不是用手臂去挥,是用上腰和脚去推。想象你在推开一扇沉重的磨坊石盘—将脚掌扎进土里,用整个身体转动它。’
伊莱尔拧转腰胯,剑锋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将最前的三具活尸拦腰扫开。腐肉与碎骨在沉闷的撞击声中炸开。
‘别硬用蛮力和它对抗!每次剑锋落下的时候,都是下一次挥起的开始!记住武器回摆的势头,让它带着你走!’
剑刃嵌进第四具活尸的肩胛,她没有硬拔,而是顺势下沉剑柄,以脚为轴,借势旋身。巨剑带着尸体的重量呼啸横抡,将侧方扑来的两只狠狠砸在墙上。
‘给我稳住呼吸!憋住的气会让肌肉僵硬,而僵硬会让你死!想复仇的话就给我学扎实点!’
腐臭的空气涌入肺中,又在少女的一声低吼中喷薄而出。剑身符文炽烈燃烧,伊莱尔踏步前冲,巨剑自下而上猛力撩起,整具活尸从胯至颅被一分为二,污血如瀑泼洒。
‘记住,伊莱尔...’
但在此刻,说话的人却再不是格罗。
耳畔传来的,是父亲的声音:
‘最重的不是剑,是你必须守护之物的重量。当你感到手臂快断时,就去想那些你身后的同伴,这份沉重便会化作你手臂的延伸。’
伊莱尔余光瞥见卡泽和修斯的身影,她将手臂几近脱力的颤动强行压回骨髓,双手再次握紧剑柄,剑身上的符文越发炽亮。
“就是现在,伊莱尔!”
伊森德的声音在少女的记忆尽头落下,与伊莱尔自己的声音重合。
“——将你的全部力量,推过去!”
剑影化为一道燃烧的弧光,活尸的阵列如麦秆般倒伏破碎,被不可阻挡的动量碾开。
一条血与火的路,于剑锋之前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