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深夜总是来的要更早些，深色的墨迹逐渐爬满了湛蓝的天空，把阴影投在这方热土———这方人流涌动，纸醉金迷的热土
人们为了对抗袭来的黑暗，在钢筋水泥铸就的森林上贴满昏黄的路灯、耀眼的灯条；而在某些最具活力的地方，投影灯和台下肆意舞动的俊男靓女们一样散发着刺眼的光辉，台上的DJ随着音乐的节拍为台下的人们创作醉生梦死的幻觉，所有人都在这迷梦的氛围里“对酒当歌”，挥洒着生命的气息
当然，能有着李白“金樽清酒斗十千”那样豪迈畅饮的度量的人还是少数，时针划过第一个刻度后，卫生间便陆续传来“一泻千里”的声音
“喝再多酒，最后还是要吐出来，既然这样，当初就不要喝这么多”
衣着华丽的男人靠墙站在卫生间的角落，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把控不住自己酒量的醉鬼撞开隔间的门，发出“呕——”的一声长叹后又跌跌撞撞离去；偶尔还有人醉酒后本性暴露，或豪放或娇媚的想要挽住胳膊让男人和自己共度良宵，却都被以微笑和柔情婉拒，在那些迷失的灵魂上留下深切的烙印
“叮！”
淡蓝色的烟雾冉冉升起，修长的雪茄在男人指缝间转动：“如果是学姐，这时候早就冲进舞池动手了吧，也怪不得她要让我打下手”
“喂，这位小哥把你火借我用用，我的火不知道让哪个王八蛋给偷了”
浑厚低沉的男声在面前响起，声音的主人满脸横肉，本就横向发展的体型配上嘴里粗壮的雪茄显得意外般配，再加上脖子上的金链和卡在额头的墨镜，活脱脱一副黑社会老大的造型
而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毕竟没有普通人会身后时刻跟着满脸痞气的随从
“荣幸之至，先生”
男人见状毫不含糊，把自己衣兜里那纯银的打火机递上，即使对方用丑陋而肮脏的手把玩也面不改色，始终保持着暖色的笑意
“别再抽劣质雪茄了，我送你根好货”
黑老大似乎对男人的烟品相当不屑，嘴角微动嗤笑着伸手打掉男人手里的烟，踩上去碾得粉碎，又挥手示意小弟奉上上好的高希霸，露出自以为宽宏大量的怪笑，把整盒雪茄拍在男人胸口：“男人出门在外，抽的烟不好可是会让小瘪三看乐子的，这是琛哥教你的人生至理，Understand?”
“感激不尽，琛哥的教诲我必定牢记于心，受用终生”
被人侮辱的男人却毫无怒色，甚至往旁边挪了挪，把窗口的位置让给对方：“早就久仰琛哥您的大名，我这次就是专门为了您才来的，传言说琛哥喜欢在这扇窗户上俯瞰街景，我早早就在这等着您来散心，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真人比照片气派多了！”
“哎呦呦，哪有哪有，你看你都给我夸上天了！”体会到被人追星捧月感觉的琛哥乐的合不拢嘴，顺着男人的谦卑趴在窗口上：“我喜欢这窗户，是因为小时候我经常从这条街上过，那时候光看着里面的人又唱又跳，特别嗨，我就想啥时候我也能进来玩他个爽！”
“那您现在算是还愿了，整个S城都要听您的调遣，您想在哪唱就在哪唱！谁也拦不住琛哥您！”男人笑着给对方烘托气氛，双手插在腰间
“诶！那可不是吗！”听见男人这么顺着自己，琛哥跟被打开了话匣一样：“我跟你说啊，现在整个S城不管黑道白道，都得走老子的道！你小子人不错，叫什么名字？以后只要你还在S城，有事只管找我，琛哥我给你安排的明明白白！”
“诶这就不劳您费心了哈哈哈，我就是想听听您的教诲，顺便想咨询您个事儿，您看有没有空为我答疑解惑？”
男人打开旁边的窗户，惬意地撑着窗沿，胸前的口袋塞着琛哥给的雪茄，主动地往对方旁边凑
“你说！琛哥我混迹社会多少年，从三战开始我就无师自通自立门户，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你白手起家到现在，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啊？”
伴随着“噗噗”两声轻响，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小弟应声倒地，子弹撕裂了脑干，连痛苦都没来得及表现出来
“你们……你们是干什么的！我可警告你们杀人犯法！”原本还意气风发的琛哥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靠着窗户不敢乱动，嘴里的雪茄掉在地上也毫无察觉：“我在黑白两道都有人！我死了你也别想活命！你身手不错，好好考虑考虑，跟我干我能让你挣大钱——”
“你说的白道，那个人是不是姓祁？”
漆黑的枪口顶上对方的眉心，男人目光如炬，眼里闪烁着阴冷的杀意
“我谨代表普锐西斯向您问好，先生”
话音刚落，男人抬手用枪托猛砸对方胸口，在对方还来不及惨叫的瞬间将人从窗户扔出，而后看着这名穷凶极恶之徒摔进楼下的垃圾车车厢
“学姐，垃圾扔车里了，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很快耳机里传来略显疲惫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些许抱怨：“你和他谈这么久干什么，一点意义———哈啊……也没有，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的想让我熬夜？”
“能和学姐一起执行任务是我的荣幸，当然是越久越好”
“你最近越来越皮痒了，安特，等我回去就找助手把你顶下去”
楼下的垃圾车嗡嗡作响，耳机那头也嗡嗡作响，很快车辆便离开了视线范围，朝着远处的郊区驶去
“学姐你少刀子嘴豆腐心，我知道你舍不得把我顶下去，没了我你就只能去看那些废柴给你提供的情报了～”
耳机里的少女先是一顿，随后轻笑着回应：“还真是，你可真是把我拿捏的死死的，难道我这辈子都甩不掉你这么个狗皮膏药了么？”
“这辈子不行下辈子也不成，我对学姐的爱如同滔滔江水流不尽！”
“发到网上别人都得骂你是死舔狗啊，安特，你可别让人看见你这模样”
少女半开玩笑的说着，声音温柔轻佻，却有种难以言说的气场
“放心，我很有分寸，HQ那边怎么说？直接清理了吗？”
“嗯，上面在清理漏网之鱼，把他送进监狱约等于放虎归山，处理掉更安全，他们也清楚我们惯用这种手段，问题不严重”
“那就辛苦你了，连带着剩下的两袋垃圾也在你车厢里，一起处理掉吧”
“收到……早干完早下班！”
垃圾车就这么孤独的在通往郊区的道路上行驶，最终没入阴影消失不见
“好饿……找工作好难…”
刚刚专科毕业不到半年的娣雅穿着千篇一律的西装，病怏怏着蹒跚在外滩的观景台上，目光扫过对岸曾经灯火通明的高塔大厦，内心泛起阵阵酸楚；公文包里满满当当装着自己靠辛劳与汗水挣来的各种网络工程师证书，在战争的摧残下却变成了几张废纸；被那些“人上人”所鄙夷的、最苦最累的工作变成了香饽饽，在这场世界大战中，战争机器全速运转，自己这种看不到摸不着的技术需求量自然急剧下降
没有跟着岗位数量降低的，可能只有这座城市的物价了吧
“啊，一份炒饭就要十五块钱……”
银灰色的瞳孔里反射着小餐馆的价目表，虽然价格相较于战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对于自己这种刚交完房租，穷的荡气回肠的情况来说还是有些肉疼；娣雅不得已，只得咽下口水转身往家走，把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嘴里喃喃自语：“下午再去其他地方试试…”
“你这个学历不符合我们的预期啊，回去等通知吧”
“我看你这个窗口期已经过了……要不你去隔壁看看？”
“我们这个岗位已经饱和了，你有电工证的话我们还有这个需求”
意料之中的四处碰壁，虽然已经习惯了被人婉拒的感觉，但一次次期待落空还是会让内心猛地一紧，而后像泄了气的气球般干瘪下去
“我知道了……非常感谢…”
有气无力地道谢之后，娣雅低着脑袋挪出房间，再一次走在清冷的外滩上，只不过天色已经入夜，凉风吹拂，扬起墨色的披肩长发，遮盖了自己的视线
娣雅忽然觉得累了，由内到外的疲惫化作铁链栓住了自己的双腿，让自己举步维艰；把公文包里的文件垫在台阶上，娣雅就这么坐在上面，打开手机看着银行卡里只剩三位数的余额，心中的疲惫更甚
清脆婉转的铃声响起，住在北方的母亲忽然给自己打来了电话，犹豫再三后，娣雅还是按下了接听：“咋了妈……？”
“没事，就是问问你最近工作顺不顺利，还缺不缺钱”
母亲的声音温和慈祥，在漆黑的夜里升起一轮暖阳
“没有，工作肯定不会轻松，很累嘛……钱还够用的，不用你们打钱，多把钱留给你们孙子吧，我有空就回去看望你们～”
娣雅拿出了自己最后的心力，挤出欢快的语调，竭力掩饰自己的疲倦
“那就好，我听你那还呼呼响，大晚上可别在外面待太久，你们那边晚上可不安全，到家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诶呦，咋回事儿啊？咋又哭了？哦呦不哭不哭……”母亲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婴儿的哭闹又在背景音里响起：“那先这样吧，回去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妈……”
娣雅还想说些什么，但电话已经挂断了，连同如丝如缕的念想也断掉
“………………”
“算了，反正也是…别人都是这个样子，你也得习惯…之类的话吧”
“安特～跟我聊会天呗～开车太没意思了”
少女单手掌着方向盘，胳膊架在车窗上吹风防止自己犯困然后一头撞到马路牙子：“已经快十二点了啊，街上也没有人，而且这车也太慢了，我刚到外滩这边”
“学姐想听点什么？我这还有好多干员的瓜可以吃”
“我对吃瓜没什么兴趣，不如跟我说说CBD那边的黑社会组织的现状？”
刚从浴室出来的安特洗掉头上的发胶，身上裹着厚实的浴袍，只有肩膀和胳膊露在外面———即使这样也能看出安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少男，天生的碧蓝色瞳孔和标准的瓜子脸，还有坚实可靠的肌肉线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乙游男角色
“还是老样子，白天是警察的天下，夜晚则是黑社会的地盘，只不过最近战事比较吃紧，他们比之前更猖狂了点……学姐你是有什么打算？”
“我？我没什么打算，倒是准备把装备换一换，防弹插板不太够用了”
“学姐尽管放心，防弹衣、插板、武器和弹药，学姐要多少我这里有多少，就是日抛我也供得起”
“那肯定的，你绝对有这个本事———稍等一下，我这有点突发状况”
透过车窗，少女赤色的双瞳隐约看到有个人影正坐在外滩的围栏上，低垂着脑袋看着脚下波光粼粼的江面，不论是观景还是吹风都不应该是这么个姿势
“嗯？有不长眼的人要拦你的路？”
“那倒没有，先这样吧，结束后我打给你”
失魂落魄的娣雅抱着那些证明自己曾存在于世间的文件，坐在栏杆上眺望着黄浦江对面已经黯淡的高楼大厦，还有那独树一帜的地标性建筑，心里的悲伤随着吹拂的寒风飘散，而后被新的疲倦和苦闷填满
她就这么看着那座高塔上的灯光一个个熄灭，仿佛自己对生命的热忱也一并燃尽
“澎咚！”
娣雅怀里的公文包在不经意间坠入冰冷的江水，文件和档案在江面上铺散开来，又沉入水底，而娣雅只是看着，看着自己的成就彻底消失
“哈....哈哈，沉下去了...”
心里没有任何惋惜和失落，感觉到万籁俱寂的娣雅反而笑出了声
“我不要了...都不要了，你们快飘走吧，有多远飘多远”
“我已经不想再为别人活着了....所以你们快点消失吧..”
两行清泪无声地划过脸颊，就连眼角的泪花都是冷的——唯一温热的，除了自己那颗依旧倔强着跳动的心脏，就只剩衣兜里的存折，那是她和遥远家乡的唯一联系，每月娣雅都会往里面存钱，以此换来被人需要的存在感
“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们快走吧，我什么都做不到了....”
娣雅抬手用袖口擦去夺眶而出的眼泪，喉咙泛起一阵酸涩，即使内心什么都感觉不到，痛苦却无时不刻在折磨自己
高塔的最后一盏灯悄然熄灭，流干了泪水的娣雅把存折扔向身后，仰天长叹后附身投入死神的怀抱，也许只有地狱的烈火才是真正温暖人心的慰藉吧
“我得提醒你一下，这个时候的水温还是很低的，等我们把你遗体捞上来的时候你不会比那些泡到浮肿的人好看多少”
想象中的刺骨寒温并没有到来，睁开眼看到的却还是漆黑的江面
“你想投江自尽的话可以去对岸，那边不归我们管，真投了也不会有人扣我工资的”
少女那水晶般剔透的双瞳映照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赤色中没有任何怜悯和同情，连厌恶也无法察觉；戴着劳保手套的左手很轻易就拉住了娣雅的身体，尽管身上穿着破旧的工作服，还散发着些许垃圾的腐臭，但气场却格外的强大
“啊...对不起，我这就走..”
被少女的言行举止震慑到的娣雅有些发懵，条件反射的不停道歉，全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听话的翻过栏杆准备走人，却被少女拽住手腕
“存折没拿，生活拮据可以少打点钱，身体垮了别说赚钱，倒贴钱都能让你之前的努力全部报废”
“啊，好的好的，谢谢您....”
娣雅卑躬屈膝的态度似乎让少女有些不满，锐利的目光自下而上扫过娣雅的每一寸皮肤，似乎要把眼前这个可怜人千刀万剐
“那我走了，就不耽误您了....”
“等会”
刚转过身的娣雅又一次停下脚步，木讷地回头，心里回想着自己是不是又忘了什么东西
“对自己好点，外出打工很难的，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不等娣雅反应，少女便将娣雅拥入怀中，将自己的炽热传给对方，似乎这样就能融化那层积累已久的寒冰，让那颗被封冻的心重新跳动
“辛苦你了，回家吧，好好睡一觉”
二人就这么在寒风凛冽中相拥，互相依偎着获取少得可怜的温暖和安慰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娣雅迟钝地回过神时，少女正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脑袋，像是家里的长辈爱抚晚辈那样轻缓，眼神也不再充满杀意，而变得柔和似水
“醒了吗？我还以为你赖上我不走了呢，这么好骗让人拐回家都不知道”
少女滚烫的手心捧着自己的脸，昏暗的光线让娣雅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能隐约感觉到对方正笑着和自己对视
“走了啊，你也早点回去，这地方不安全”
少女转身离开，坐进了路边的一辆垃圾车，发动引擎准备离开
“那个....你的名字？”
眼看着少女就要离开，娣雅却有种说不出的慌张，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身边逃走，而这样的结果是自己不能承受的
“我....”
胸口无数次的阻塞和悸动后，娣雅终于鼓起勇气，对着即将离开的少女喊道：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告诉我吧！”
“......叫我落华吧，我喜欢这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