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场地出来后,安娜走在归家的街道上。
灰蒙蒙的外墙将她包围,空气里夹杂着尘埃,天空也是沉寂的阴霾,死气沉沉的灰围绕着她,有什么东西就潜藏在灰之中。
一阵紧张感刺激着她的胸腔,她看向这种感觉飞奔过来的方向,一个皇室的男人站在巷子深处。
“滚开……”安娜幻化出长剑,指着那个男人。
“收敛一下你的敌意,『菲默』,至少我们现在共同的对手是伯特利克,”男人的语气倒十分轻松,“你一定认识我——”
“你们这些贪食的秃鹫……但我现在并非被缚于山崖!”安娜快速跑开了,但越跑,头部的晕眩和身体的幻痛就越强烈。
“算了,随你去……”像是男人的话。
眼前是墙?看错了吧,明明就是正常的街道,腿明明没有受伤,却像灌了铅的同时还一直在流血……那个皇室的男人,叫什么阿莱克修斯的……管他干什么……
安娜只能扶着墙来支撑身体,行动的困难和大脑的晕眩让她本能地想通过呐喊缓解,但残存的神智阻止了她。
但身体对血肉的饥渴正在不断击打她的理智,回去把刚才那个该死的皇室吃干净如何?吃得一点不剩如何?好……渴……唔……我在……想什么……
安娜尝试看清路,没错,她眼前的景象也要被血红的纱幕切碎了。她撑不下去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躺进了一条还算整洁的小巷。
天地也被染红了,不断变深,然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冰凉的雨水打湿了身躯与衣袖……好冷……好疼……和当时……一样呢……
真是一样的感觉……还是想要呼唤出那句求救呢——
◇
18:15
卡尔维诺再一次出了门,克丽丝蒂安则在家中尝试通过电话联系安娜。
沿着手机导航显示的前往会场的最短路径,卡尔维诺一边走,一边搜索着沿途的小巷。
“安娜……”他低声呼唤,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没有回应,只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近处雨水敲打屋檐的声响。
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他的心脏。克丽丝蒂安带着哭腔的电话留言还在他耳边回荡:“大姐的手机关机了……她从来不会这样的,卡尔维诺,从来不会!”
安娜确实不会。那个永远带着一丝嘲讽的冷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女人,那个能在激战中精确计算魔力输出的术士,不会无缘无故失联。
除非……出事了。
他回忆起了她描述晶体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更想起了游船上她右眼中闪过的、令人灵魂战栗的万花筒景象。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堆着几个歪倒的垃圾桶,几只乌鸦飞出,旁边似乎有一团比阴影更深的……
卡尔维诺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慢脚步,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双刀留在了家里。他暗自咒骂一声,凝聚起微弱的魔力感知,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是安娜。
她侧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此刻她的衣物沾满了污泥和暗色的污渍。白发散乱地铺开,有些被雨水粘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像蛛丝一样缠络着。
最让卡尔维诺血液冻结的,不是她的狼狈,而是她的姿态。那不是昏迷,更像一种……僵直。她的身体微微抽搐,手指紧紧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但卡尔维诺能看到她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颈部皮肤下不正常的、紫红色的血管纹路在微弱地搏动。
“安娜!”他冲过去,跪在她身边,雨水立刻浸透了他的膝盖。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
那股刚刚觉醒,并非成熟的魔力感知传达给他一种危险的信号。在安娜周身,是一种……溃散和饥渴混合的气息。空气在她身体上方微微扭曲,仿佛高温蒸腾,却又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更可怕的是,她裸露的皮肤上——手腕、脚踝,甚至从衣领缝隙能看到锁骨——那些结晶化的部位,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如同烧到最后的炭火,或者……渴望鲜血的眼睛。
“血契……”卡尔维诺想起她言及魔术时说过的话,关于诅咒,关于对“死亡”概念的排斥,还有那些可怕的副作用。这就是其中之一吗?因为闪回还是魔力透支什么的原因被激发的……完全的恐怖……
“安娜,听得到吗?”他不敢贸然触碰,只能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稳,“是我,卡尔维诺”
蜷缩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安娜的头极其缓慢地、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般抬起来一点。卡尔维诺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扩散,深处翻滚着**的渴望和满溢的饥饿。
“呜……从这,回去……”她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气音,每个字都像在撕裂声带,“不,救我!(Σώσε με!)”
“带你回去……给你洗洗(Σάο με!)?不过——”
“我……现在……没有开玩笑!走开!”
卡尔维诺没有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钉住了他——他不能把她丢在这里,附近……会有什么家伙盘旋。
“告诉我该怎么做,安娜,”他声音紧绷,但异常清晰,“怎么帮你?”
安娜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压抑的咆哮。她猛地别过头,把脸重新埋进臂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血……”她模糊地吐出这个词,随即发出痛苦的干呕声,仿佛光是说出这个字就让她恶心。“不……不是……你的……走啊!”
血。卡尔维诺的呼吸一滞。他环顾四周,杂乱的巷子,冰冷的雨水。哪里有什么血?
但刹那间他就完全理解了!那股维持她“不死”的诅咒力量,在虚弱时,渴求着来自“生者”的、富含生命力的血液作为补充。
她在土耳其菜馆的行为因为这也解释得通了!但她,拒绝从自己身上获取……但现在由不得她!
“如果我给你呢?”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
“你在想什么!”
“我已经卷进来了。”卡尔维诺说。他想起父母吊死的屋顶,想起弗提斯化为灰烬的脸,想起安娜将燃烧的双刀递给他时眼中的微光。“我……现在只想救你。”
他不再犹豫,伸出左手。
“等等——”安娜的声音带了惊恐,“不!”
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的瞬间,安娜的反应是爆炸性的。
她发出一声混合着极端痛苦和狂喜的嘶鸣,整个人猛地弓起背,又重重砸回地面。她已经不受控制地咬了上去,眼睛死死盯住卡尔维诺流血的手腕,那目光中的饥饿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点理性,变成了纯粹的本能驱动。但她身体的颤抖也更剧烈了,仿佛有两个安娜在激烈搏斗——一个要扑过来,一个死死地把自己钉在原地。
“不……不……不……”她疯狂地摇着头,白发甩出混着泥水的水珠“我不能继续……卡尔维诺……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走开!”
她的挣扎虚弱了下去,可能这点血让她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
卡尔维诺知道,她不得不被那股诅咒的力量从内部吞噬。
他咬紧牙关,将流血的手腕递到她的脸旁。雨水稀释着血液,粉红色的水珠滴落在她惨白的嘴唇边。
“安娜,”他叫她的名字,不是『Karina』,也不是『菲默』,“活下去,这是我的……命令。”
这句话的末尾语气有些震颤,但安娜最后一丝抵抗的力气消失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不断流出的鲜血,喉咙里发出伤兽般的颤动。然后,她猛地张口,同时发出鸣泣与呜咽。
那是一种精准的啜饮。她的牙齿陷入他的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但更让卡尔维诺浑身发冷的是随之而来的感觉——不仅仅是血液的流失,还有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一丝微弱的、属于他的生命力或者魔力,正顺着伤口被强行汲取。
“呃……”他闷哼一声,没有抽回手。另一只手撑住地面,稳住因为失血和这种诡异连接而开始眩晕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安娜。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白色睫毛剧烈颤抖,脸上混合着极致的痛苦和一种濒死获救般的、可悲的解脱。雨水冲淡了她脸上的污迹,露出底下惊人的苍白。她吸吮的力道起初很大,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但很快变得平缓、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仿佛那残存的理智在疯狂中艰难地冒头,约束着本能,只摄取最低限度的、维持存在所需的量。
时间在雨声中变得粘稠而缓慢。失血带来的寒冷开始爬上卡尔维诺的四肢,与雨水的冰冷内外夹击。
他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一动不动,任由自己的血液流入这个活了几百年、此刻却脆弱如婴孩的女人口中。
他能感觉到,随着血液的流入,那股暴戾的饥渴感在消退,那种属于平常的她的气息慢慢流淌着。
终于,安娜松开了口。
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嘴唇染着他的血,微微张开喘息。咬痕清晰,但伤口不算太深。
那双眼睛里的血色褪去了大半,恢复了熟悉的紫色,但空洞、涣散,充满了茫然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耻。
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腕的咬痕上,又飞快地移开,望向阴霾的天空。雨水冲进她的眼睛,她也不眨一下。
“……对不起。”她的声音嘶哑破碎,轻得像叹息。
卡尔维诺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没事”的表情,却只感到一阵虚脱的眩晕。他放下流血的手,用另一只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别动。”安娜说。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带上了一丝熟悉的、命令的口吻。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和还在渗血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
她伸出手——手指也在微微发抖——悬停在他手腕上方。微弱的紫光在她指尖亮起,带着治愈性质的柔和魔力,轻轻拂过他的伤口。刺痛感迅速减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结痂。
但这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她刚刚恢复的一丁点力气。她做完后,手臂垂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再次倒下。
卡尔维诺下意识地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揽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
两人互相搀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莱克修斯,贵族术士……”安娜闭着眼,靠在他的肩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的闪回,和皇室有关……那些试图占据我身躯和回路的家伙们……”
她顿了很久,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你看到我最不堪的样子了——怪物。”
“你不是怪物。”卡尔维诺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想起她眼中最后的挣扎,想起她哪怕在疯狂中也试图让他离开。“你只是……受伤了。像我一样,像克丽丝蒂安一样。我们都在这个憋屈的世界里,带着伤活着。”
安娜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她只是更紧地靠向他,汲取着他身上微不足道的、人类的温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
“回家吧。克丽丝蒂安该担心了。”
她把脸靠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白发湿漉漉地贴着他的颈窝。
卡尔维诺搂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这条肮脏的小巷,走向他们那个狭小、混乱、却被称为“家”的出租屋。雨水继续落下,冲刷着街道,也冲刷着他们身上残留的血迹。
在他怀里,安娜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陷入了真正的、筋疲力尽的沉睡。
在这个光怪陆离、充满危险的世界里,他们能依靠的,或许只有彼此身体里同样的温度。
他抱紧了她,在雨中,走向那片属于他们的、微弱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