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走到家，便躺在卡尔维诺的房间里，缓缓喘着气了。
克丽丝蒂安走进房看了一眼，神情若有所思，左手不断摩挲着下巴，有些担忧地问道：
“卡尔维诺……怎么你也成这样了，脸色比平常要白点啊？”
“我……喝了他一点血……”安娜颤颤巍巍的回应着，“这怪我。”
“好吧，”克丽丝蒂安轻叹一声，便走出了房门，“我不大会做饭，只能出去给你们买点了。”
等到克丽丝蒂安关上房门，卡尔维诺开了口：
“其实……我想见克维尼斯。”
安娜仰头轻笑一声，随后看向卡尔维诺，微眯着眼睛说：
“我知道你会问什么，不过，恐怕不太行呢。”
“为啥……”
“启动结界的魔力量可是很大的，我那种规模至少也要用几十个敌人的魔力补充。”
“好吧……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倒是有，你还有力气进浴室泡澡吗？这种方式要身上干净一点。”
“这点力气倒有，不过还要一起泡吗？”
“这也没啥，”安娜坐起身，踩到地板上，蹒跚了几步才站稳身子，“我先接点热水。”
“我等会便去。”
几分钟后，两人便坐进了浴缸，身体没入了温暖，水汽让脸庞变得朦胧。
卡尔维诺挪了下左腿，感觉碰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安娜发出了呻吟，头低了下去。
“安娜？”
“动作……收敛点，被碰到晶体是很难受的。”
“对不起。”
“无妨，你想睡觉吗？”
“啊，现在不想，趁这个时候聊点什么也不错。”
“安娜是什么时候的人呢？有时候你的腔调什么的，像两三百年前的人呢。”
“你大抵是听错了……吧？”安娜脱口而出，随即一愣，过了几秒又缓缓地答道，“估计也瞒不住了，啊，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的人吧，想想哈……我是18世纪出生的，嗯，差不多和共和派伊科提诺斯是一个时代的。”
“科穆宁末期到巴列奥略的那个百年总督家族？也就是现在统治新爱琴群岛（新西兰及周边岛屿）的萨莫色雷斯家那个？”
“没错，我还在这位手下干过一段时间。”
“那传闻中他离世一年前给罗伯斯庇尔的信还有死因——”
“不清楚，”安娜的回答很果断，“怎么可能事事了如指掌啦。”
“那你在东罗马的那次革命是在干什么？立宪派到底是怎么篡夺共和派的成果的？”
安娜没有回答，她太累了，尽管是亲历者，但她，完全不想再回答一些长篇大论了。
她长叹一口气，把半个头潜进水里，闭上了眼。
“咕咕咕……你问的太多了啦，想不起来了咕咕咕……”
几个气泡漂到了卡尔维诺的胸口，也提醒着他，眼前这个女孩子，尽管她的年龄完全不符合，太需要休息了，而且，她也有点孩子气。
她不会永远示人以冷静，果断，又不失暴烈的战士形象，她也是个具体的人。
突然，安娜掀起一大片水花，打在卡尔维诺身上。
“干啥啊？！这……这完全不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怎么突然跟小孩子一样嘛！”
安娜只是坐在浴缸中间偷笑。
“笑什么嘛，你这家伙！”
卡尔维诺在水中扑向了她，把安娜抱在自己怀里，但精准地避开了她身上每一处晶体，两人在水中互相凝望着，头与头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直到挨上了脸颊。
但不过几秒，安娜像蛇一般扭开了他。
“干啥啊？唔……好吧，这种感觉其实……还是不错的……唔，太突然了啦，我只是想玩玩嘛。”
“你现在有够小孩子气的，不过也好……但你内心里是想被人抱着吗？”
安娜点了点头，她想了一会，此前，除了母亲和克莱恩，几乎没人抱过她。
“你明显没那么抗拒被触碰身体……为什么呢？”
“这……唔……嗯……”
卡尔维诺察觉到有些问题她并不愿回答，于是换了个话题。
“说会正话，另外一种方式，见克维尼斯那个，是怎么样的？”
“其实你刚刚就已经示范过了。”
“什么意思？”
“你的意识通过我的身体接触，可以以光速传输到结界。不过，这样一般只能持续最多两个小时，要是超出了时间，那意识可能就会散失了。”
水汽像一层柔软的纱，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安娜将手掌轻轻覆在卡尔维诺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即使浸在温水里。
“魔力会以我躯体内既有的回路为桥梁，将你的意识‘渡’过去。比展开完整结界省力太多，但也更……私人。需要绝对的信任，因为你的意识会短暂地流经我的存在。”
她低声且轻柔地说着，指尖微微亮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紫芒。
卡尔维诺感到一阵奇异的抽离感，并非不适，仿佛思绪的边界正在融化，要流向另一个温暖的容器。但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安娜便收回了手，紫芒熄灭。
“就像这样。但你现在的状态，还有我……”她摇了摇头，几缕湿透的白发贴在颈侧，“等我们都缓过来。至少，等我能稳住自己的‘岸边’，才不会让你的意识被卷走。”
水渐渐凉了。他们互相搀扶着离开浴缸，擦干身体时动作迟缓得像两个老人。
安娜套上了一件卡尔维诺的旧衬衫，下摆遮到大腿，她没在意，只是赤着脚，默默走向卧室。卡尔维诺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有些踉跄的背影，忽然快走两步，在她歪斜时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安娜没说话，只是将一部分重量倚靠过去。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两人并排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同一床被子。
卡尔维诺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失血的眩晕、热水的松弛，还有安娜身边某种令他安心的气息，共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他抵抗了几次，终究沉入黑暗。
他陷入沉睡，并未看见安娜在昏暗光线中凝视着他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克丽丝蒂安探进头，手里拎着食物袋子。她看见床上依偎的轮廓和交握的手，愣了一瞬，随即了然地抿嘴一笑，悄悄把门重新掩上。脚步声远去，客厅传来塑料袋细微的窸窣声。
◇
在放下袋子的窸窣声中，克丽丝蒂安若有所思。
她的父母，究竟是参与了什么呢？可能和赛特雷斯帮卡尔维诺做的事情类似，只不过武力的参与会更多一些。
她从上了初等魔术学校之后，只有周末才可能见父母几面，高中时父母一次性付清学费之后就不知去向了，只是最近寄了一封信让她找安娜。
在找到安娜之前，她早就自行看过信了，尽管父母叮嘱她不要随便拆开。显然，一字一句，都表明父母生死未卜。
但她可不想在那种老套的教育和善意的欺骗里感动成长，这种羞愧的感觉并不舒服，与安娜的相处让她明白，安娜也会尽力不这样做。
与其觉得父母死了，还不如觉得父母活着。
她犹豫片刻，决定带着食物走进房间，试试能不能问出点东西。
“安娜大姐~我进来啦~”
克丽丝蒂安打开灯，看见卡尔维诺和安娜躺在一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颤颤巍巍地把食物放在床头柜上。
“嗯……唔……克丽丝蒂安吗，”安娜看到了食物，“哦，谢谢。”
卡尔维诺没有出声，估计是睡着了。
“那……那个……我爸妈还有多久回来啊？”
“这我哪知道，但他们要处理很长时间。”
这并不是克丽丝蒂安想听到的答案。
“很长是多久？”
“这种事情我也不好预测啊，不过前几天他们又寄给我一个东西……你那个法杖的另外半截，就在书架下面……嗯，好像是第二层中间那个盒子里面。”
“怪不得老感觉魔力输出差点意思……”克丽丝蒂安转向房门，“谢谢了。”
随即她便关上房门出去了。
“卡尔维诺这家伙！”
但法杖的事情要紧，她也只好先进房间找到那个盒子了。
盒子不小，打开后是一个多重环形嵌套的手柄，上面镶嵌了几颗宝石，和她手上的棍状部分组装，形状像是一把长剑，克丽丝蒂安试着挥舞了几下，法杖前端便浮现出一圈光刃。
“好厉害……”
克丽丝蒂安注入了一些魔力，光刃变得更亮了一些，周围空气的温度也上升了些许。
“毕竟这是在房间里，把房间烧着可不是什么好事嘛。”
几秒后，光刃熄灭了，克丽丝蒂安把法杖架在一边，看向了一旁安娜的电脑。
“话说安娜大姐都在玩什么呢？看一下……嗯……应该不会有什么的嘛，大姐应该也不会说我什么的，嘿嘿。”
克丽丝蒂安把电脑开了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软件名。
“比我想的要多呢……大姐也玩这个吗？不过大姐要是问的话，还是不要撒谎吧。”
◇
“我撒了个谎，卡尔维诺。”
安娜的语气十分平静，但很明显可以听出一丝忧愁。
“唉……嗯，什么意思？”
卡尔维诺的语气听上去就是刚睡醒的样子。
“那东西，其实是三年多之前，她的父母给我保管的，这个法杖组件不是便宜货。”
“你是想让克丽丝蒂安认为父母还活着？”
“当然，但不止。”
“嗯……什么意思？”
“遮掩事实到最后再让她理解我，这种以爱为名，通过欺骗产生的公式化感动，早该退场了。”
“那你想怎么做？”
“我要她亲自去发现，亲自获得……她不需要我就能获得真相。”
安娜还是那般平静。
“但是……你，甚至她和我都可能知道，这会陷入什么样的危险。”
“我当然也不想让她死啊……我怎么可能让……让她死啊……呜呜呜呜呜呜……”
那一丝忧伤在一瞬间扩大了，安娜的脆弱一览无余。
千言万语转换化成了抽泣。
怎么在让她自行探索的同时阻止即将发生的危险，又不干涉进程？如何阻止被害至死又在这个必然的结局中保持完整？应当怎样肯定她的能力，又消除那些准备夺走她生命的，暂时的更有能者？
这是个难以探寻的界限。
在泪水和抽泣声中求索。
“相信她便好，她具备破坏（καταστρέφω）一切的能力。”
过了两三分钟的忧伤与寂静后，安娜缓缓开了口：
“是……但，不止，她可能颠覆（ανατρέπω）一切。”
“所以我想让她掌握这种宝贵的能力。”
安娜眯着眼，微微低头，释怀地呼出一口气。
“哦对了……克里斯蒂安买的东西，再不吃就凉了啊。”
卡尔维诺说完，便坐起身子，到客厅把东西拿进了房间里。
“就在床上吃吧。”
两人就着床头柜，沉默地吃完了那顿迟来的晚餐。
安娜吃得很慢，咀嚼的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的认真。
卡尔维诺把空饭盒摞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她。那层永远笼罩着她的、锐利而遥远的东西，此刻似乎被水汽和疲惫彻底洗掉了。她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专注地对付着饭盒里最后一块鸡肉。
“安娜。”他轻声叫她。
她抬起眼，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卡尔维诺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用拇指把那粒米蹭掉。安娜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那瞬间的表情介于惊讶和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之间——像一只习惯了被投掷石块的猫，忽然被人轻轻挠了挠下巴。
“……干什么。”她小声嘟囔，但没有躲开。
“没什么。”卡尔维诺收回手，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只是想叫你的名字。”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感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安娜挪了过来，把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白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刚洗过后淡淡的皂角香。
“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法，”卡尔维诺开口，“神游花月之庭。现在……可以试吗？”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子的一角，半晌才闷闷地说：“很累的。不是身体累，是……意识会被拖进很深的地方。你现在刚醒，我也是——”
“所以更需要试。”卡尔维诺打断她，语气意外地平静。“我想见克维尼斯。不是出于好奇，是……有些事情，必须当面问他。而且，”他顿了顿，低头看向她的发顶，“我相信你。”
安娜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望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动。
“……你真的想好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我的‘岸边’还不够稳。可能会晃，可能会让你晕得更厉害。可能会——”
“会什么？”
“也可能会看到一些……不是很适合看的东西。”她别开目光。“我的记忆。不是那些我愿意展示的，是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愿翻出来看的。”
卡尔维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把她的脸转回来，让她看着自己。
“你已经让我看过你最不堪的样子了，”他说，“在巷子里。那之后，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安娜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把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
“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闭上眼睛。”
卡尔维诺照做了。他感到安娜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掌心温热，但比起常人的体温要低上几度。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魔力脉动。
那脉动起初像远处的心跳，渐渐变得清晰，变得同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搭建一座看不见的桥。
然后是失重感。
不是坠落，而是漂浮。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从躯壳里轻轻托起，穿过皮肤、穿过空气、穿过某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薄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