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
眼前是无尽的花海。
月光倾泻如瀑,将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镀上银边。远处有蜿蜒的回廊,有若隐若现的宫室轮廓。
战士、学者、挥舞旗帜的人群、燃烧的街垒,在远处的金光与红晕之中,遥望着这片土地,
他们同远处若隐若现的那座由天使环绕的,指向天空的玫瑰状的塔,成为这片空间的一部分,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这就是……花月之庭,”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边……便是一切变革者的归宿,那伟大且不断燃烧的天球……”
“前往那里的路上匍匐着多少畏惧变革的灵魂,游荡着多少未走向变革的魂灵……这不是你现在要过去探寻的事情。”
卡尔维诺转过身。她站在几步之外,穿着那件她最常穿的暗紫色术士服,白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脸上的疲惫似乎被这片空间洗去了大半。但她的眼神仍带着一丝克制的紧张,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什么。
“克维尼斯在哪?”卡尔维诺问。
安娜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花海深处。那里,一个少年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照料着身下的花朵。
卡尔维诺迈步走向他。脚下的花瓣柔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安娜没有跟来,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
距离越来越近。那个背影一动不动,仿佛凝固在月光里。直到卡尔维诺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那人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
“你来了。”
克维尼斯没有回头。但卡尔维诺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即将坠落的枯叶。
“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只希望真的按照设想的那样,让伯特利克吃点苦头。”
“你要做的怎么可能只有这个?”
“还是你懂我,没错,我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用死来警醒世人,提醒他们,看清这个吊诡的世界,这个张开血盆大口的世界。”
“但你也知道,这种方式做不到。”
这句话是安娜和卡尔维诺同时说的。
“所以,我现在只想在这样的空间养花种地了 那样崇高的事业只能靠你们了。”
“不,以后你会和我一起——”
“能像安娜一样给我一片这样的地方再说吧,朋友,你知道我现在要什么。”
卡尔维诺扭头看着身后的安娜,安娜什么都没说,不过眼神像是在告诉他:这不是你全部的目的。
的确,赛特雷斯想要更多地了解克维尼斯,尽管在世俗意义上,两个生死相隔。但现在,卡尔维诺能够创造这个宝贵的机会。
“赛特雷斯想了解你。”卡尔维诺说。
克维尼斯的肩膀停止了颤抖。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花瓣。
“赛特雷斯?”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疲惫的确认,“那个帮工人打官司的律师。”
“你知道他?”
“他在一个一个地赢,但他……我觉得他不会救我,我是萨莫斯特的后裔。”
卡尔维诺蹲下来,和克维尼斯平视。
“那个保安——你放走的那个——他在养济院过得不错。”
克维尼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卡尔维诺说。“你死的那天,法庭上那些话,不是白说的。有人在听。有人在继续。”
“继续什么?”克维尼斯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继续被压榨?继续还债?继续活着然后死掉?”
“继续赢。”卡尔维诺没有退让。“一个一个赢。赢一个算一个。”
克维尼斯盯着他,沉默了很久。远处那座玫瑰状的塔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塔尖指向的星空深邃得令人心悸。风从花海上掠过,带着某种无法命名的香气。
“我不能回去。”克维尼斯终于说,声音低下来,“你知道我不能回去。我已经死了,法律上,社会上,生物学上都死了。”
“但你的意识还在。”卡尔维诺说。“你的记忆还在。你经历过的那些事——潘格妮娅、洪德忒斯、米塞利娅乃至伯特利克——它们还在。”
克维尼斯的手指猛地攥紧,一把花瓣被他揉碎。
“他恐怕不需要那些杂种。”
“告诉他——你当时在想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克维尼斯松开手,碎花瓣飘落在他脚边,新的花瓣立刻填补了空缺。
“我已经不能——”
“但我能。”
卡尔维诺的目光落在克维尼斯身上,这一次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欣赏,同情,但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他们在高中走廊里擦肩而过时,曾经交换过的那种“你也在这里”的默契。
“你要记住我。”克维尼斯说。
“我要记住所有人,更要让世人记住所有人”卡尔维诺说。“安娜、克丽丝蒂安、赛特雷斯、在赛特雷斯那里赢了官司的刘先生和姝雅——还有你。我要把你们记录下来,可以的话写下来,让以后的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个世界张开过血盆大口。”卡尔维诺说。“也知道有人没被吞下去。”
克维尼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照料的那片花。
“这片花……”他忽然说。“我种它们的时候,会想起一些事。不是那些杀人放火的事,是别的事……小时候的事,祖父农场的事,养济院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玫瑰塔。
“那座塔里,有安娜的战友。有她认识的人。有伊科提诺斯,有安东尼奥尔德,有那些死在革命里的人。他们不说话,但他们在那儿。我每天看着那座塔,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卡尔维诺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你能不能也告诉他——告诉那些还在泥里活着的人——他们也不是一个人。”
“哪些?”卡尔维诺说。
克维尼斯念了几个人和他们现在的处境,语速越来越快,随后长舒一口气。
“太多了,但有一个,我绝对要帮。”
“谁?”
“一个学弟,你以前也见过,现在应该是高三,叫安德烈亚斯。”
“我认识……但不是很熟悉。”
“他成绩还行,但是不容易和人相处,分到实验班之后能出得来的就两三个,再加上他们班上小团体不少,处境艰险。”
“但这——”卡尔维诺挠了挠头。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这哥们脾气不是很好,跟潘格妮娅起过几次冲突呢,虽然潘格妮娅也是活该。他在我跳楼前跟我在网上谈过心,状态不好,恐怕要出事。”
“知道了,我们尽力。”
“我不能让他重蹈覆辙,尽管东罗马的教育体系就是如此吊诡,再生产体系根深蒂固,但他只能靠这个……他不能被毁掉。”
克维尼斯看着远处的塔。看着塔尖指向的星空。看着星空下无尽的花海。最后,他看向卡尔维诺——这个曾经和他一起在走廊里躲过潘格妮娅目光的人,这个现在站在他面前、替他记录一切的人。
“好,我们会和你,一起保护他。”他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的花海中,足够让安娜听见。
她依然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他们。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花海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
风又吹起来了。花瓣纷纷扬扬,落满卡尔维诺和克维尼斯的肩膀。远处那座玫瑰塔依然矗立,塔里的魂灵依然沉默——但他们知道,在某个时刻,会有人从那里走出来,走向正在发生变革的地方。
这时,小安娜和西维斯也跑过来了,想和克维尼斯玩。
“他们是谁?有一个好像你。”卡尔维诺凑近安娜,悄悄地问道。
安娜在这时利用意识悄悄对卡尔维诺说:
“我用来掌管结界的分身,还有我小时候的朋友……还有刚才,干得漂亮,不过你也该有自己的结界了。”
这时,小安娜摘下一朵花,递给了卡尔维诺:
“毕竟是客人嘛,收下吧~”
“谢谢……”
花朵的香气清新且独特,再昂贵的香水也无法匹敌。
“现在,我们该走了,导出你的心境,就能创造你的结界了。”安娜微微一笑。
“可是……你看到过,那残酷的地方……”
“我会种上花,植上树。”
卡尔维诺躺在花丛中,仰望结界穹顶般的星空。
他闭上了眼——
◇
他缓缓睁开了眼,仍然睡在地上。
四周并不是温暖的床单,而是枯萎的树木,残破的楼房。
安娜仍然在身边。
“你不会喜欢的,这就是一片废墟。”
“但之后就不是喽。”
安娜一只手搂住卡尔维诺的腰,一只手轻抚着卡尔维诺的头。
“还请你不要动。”
卡尔维诺感到一阵剧烈的上升感,余光缥见的废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坠。
在废墟的中心,一座平顶的圆塔矗立。塔顶不是碎石,而是茵茵的草地。
“起来吧。”安娜早已不在身边。
卡尔维诺身后是一棵树,不过,像是被分成了两半。
他自己的一边是枯萎的姿态,而另一边枝叶茂密,时不时有红色,粉色,紫色的花瓣飘落,想必安娜就在另一边。
“这一半,靠你来打理。”
卡尔维诺抚摸着自己那边的树干,隐隐约约地看到安娜靠在树的另一边。安娜穿着一身现代女装,主体为黑色,整体的设计典雅又不失可爱。
“你啥时候换的衣服?”
“她又分割思考了一次,我现在是她20岁的样子,在你的结界里住下了喽。顺带一提,塔内部的入口在你旁边……没错,就是那个活板门,里面有完整的生活设施……马上我就会脱离这个躯体了。”
不经意间,青年安娜已经站在卡尔维诺的身前,手背在身后,面带笑容。
“请和我……一起走下去……”
语毕,便冲向卡尔维诺,紧紧抱住他,两人顺势倒在草丛里。
“和我把这里变成……更多人的乐园吧。”
卡尔维诺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有些发懵,后背压在柔软的草丛里,鼻尖萦绕着青草和不知名花朵的香气。怀里这个“安娜”的触感温热而真实,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青年安娜支起身子,双手撑在他胸口,歪着头看他,“我就是‘现在’的她。她又累又困,而我呢,”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卡尔维诺的鼻尖,“就负责陪你,和你一起种树,盖房子,等更多人来。”
卡尔维诺怔怔地看着她,又侧过头,望向身后那棵一半枯萎一半繁茂的大树。
她跳起来,顺手把卡尔维诺从草地上拽起,然后牵着他跑到圆塔边缘。从这里望去,废墟依旧包围着他们,但在更近的地方,几株嫩绿的小草正顽强地顶开碎石,迎风招展。
卡尔维诺握紧她的手,回头看了一眼圆塔上那扇半掩的活板门,又望向眼前这张充满期待的脸,轻轻一笑。
但同时,他感觉和结界的联系在被切断,脚底越来越空,不知道是眼睛湿润了,还是和安娜一样困了,眼前的颜色也越来越深,身体先是晃,随后像是在下坠。
“卡尔维诺?卡尔维诺?!”声音虽然焦急,但也越来越淡。
◇
再一次醒来,周围便是熟悉的卧室了。
安娜看样子是睡着了,身体紧紧挨着卡尔维诺,时不时扭动几下。
“不好意思,爽了那边的你的约,但,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安娜头微微一颤,像是在点头。
看着安娜的脸庞,卡尔维诺开始想那个学弟的事情。
安德烈亚斯,卡尔维诺也认识,不过是因为都想搞非商业化的传统同人,卡尔维诺还发过誓,以后他一定会写小说,到时候让他来画插画。
安德烈亚斯倒也挺谦虚,说自己的画技不好,班上有很多养什么“自设”和“OC”的都比他强。
尽管卡尔维诺觉得他画得还行,但他也诉过苦,那群家伙总是挑刺,或者因为对作品的意见还有乱七八糟的一堆原因孤立他。
带头的一个,父亲可是中学的校长,据他说,这家伙在一次汇演报了节目,背景屏就是她的“OC”,是个天使,不过她的歌喉和人品和天使是没什么关系的。
幸运的是,对于卡尔维诺,真正的天使就在身边。
不幸的是,学弟恐怕还没能遇见,那个愿意理解他,帮助他的现世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