铝合金拉环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扣动声,在空旷的长椅旁显得分外刺耳。
“你是怎么看待……人类的?”
爱城原本正要拉开饮料拉环的手指倏然顿住。
爱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用某种惯常的冷淡或者轻蔑来搪塞过去,但喉咙深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半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士道的目光看去。
脚下的城市正在一片片地亮起橙黄色的暖光。那里有在厨房忙碌着准备晚饭的母亲,有刚挤下满员电车疲惫不堪的工薪族,有结伴在便利店门口嬉笑打闹的学生,还有刚才在游乐园里因为一个气球而破涕为笑的稚童。
——怎么看待人类?
之前他也询问过时崎狂三。
时崎狂三给他的回答是:
「就好像你每天都会吃的面包一样,精灵与人类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大家都是我可怜又可爱的食物。仅仅如此。」
「——士道,我很恐怖吧?我很讨人厌吧?即使如此,你还是会说出一样的话吗?弱者本来就应该成为猎食者的食物呀!」
时崎狂三用残酷而中二的话掩饰自己的害怕。
然后再新的一天,进行着她所要进行的事情。
可是,爱城不是时崎狂三。
在降临到这个被称作“恶魔”或者“精灵”的躯体之前,她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性大学生。
她挤过早八的地铁,为了期末考试通宵背过重点,在路边摊吃过廉价的炸串。
将生命视作草芥?把人类看作食物?
那种事情……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恶心而荒谬。
“……哈。”
爱城发出了一声自嘲,视线落回到了身旁那个蓝发少年的身上。
“怎么看待……你这家伙,到底在期待我说出什么样的答案啊?”
“人类不过是一踩就碎的蚂蚁,或者是为了填饱肚子随时可以吃掉的面包……”
“就像是你啊!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随手可以踩死的虫子罢了!”
士道,我这样说了,你会觉得害怕吗?
把活生生的人当成道具什么的,不将生命当做是生命……光是说出这种话,脑子就已经坏掉了吧。
人类就是人类啊。
会为了无聊的事情生气,会因为一点点好吃的甜点就高兴得找不着北。有很自私讨厌的家伙,但大部分人……不过是想每天平平安安吃饱饭、睡个好觉而已。
既不是神明,也不是虫子。大家都在拼命活着……仅此而已。
爱城的手死死的攥着手中的易拉罐。
“所以啊……”
爱城的声音低了下去,喃喃自语:
“无缘无故去伤害那种拼命活着的普通人……这种事情,不管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都烂透了。”
好恶心。
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作呕与厌弃。
——冠冕堂皇。
——自己刚才,竟然还有脸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去评价什么普通人?
如果说在几分钟之前,她还抱有一丝虚妄的侥幸,期望着时崎狂三是在用谎言欺骗自己,现在的她还能带有那样的希望吗?
——「恶魔」。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她更配得上这个识别名,更令人发指的存在吗?
打着什么正义的借口,打着什么想要清扫“恶魔”的借口,去伤害他人...
她该死。
像她这种满手血腥、双手沾染了无辜者骨血的恶徒,根本就没有任何被原谅的余地。
爱城将头垂低,额前散乱的灰白发垂落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眼睛。
伴随着脚步声,五河士道的阴影打在了爱城的身上。
——求求你……不要再靠近了,士道。
爱城抬起头,五河士道的脸上没有厌恶,更没有恐惧。
——不要对我露出那种温和的表情,也不要用那种想要拯救我的语气说话。
她算什么?
一个骨子里残忍嗜杀的怪物,一个夺走了别人人生的刽子手。
明明自己伤害过他,为什么他还不逃跑?
她那残存的,可怜而卑微的自尊心,像是一把锁链,把那想要不顾一切逃走,按耐不住的愧疚死死的锁住了。
她不想被眼前的少年看出自己的狼狈,不想被看穿内心的自暴自弃,更不想……被当成一个需要怜悯和施舍的可怜虫。
“哈……哈哈……”
爱城发出了两声轻笑,想要掩饰自己起伏的情绪。
“……突然说这种奇怪沉重的话,吓到你了吧?”
“才没有!”
五河士道忍不住的说道,他怎么能就这么看着少女陷入自己的绝望中。
爱城没有理会士道,甚至没敢看士道的眼睛,语气刻意放得轻描淡写,带起几分疏离:
“天都已经完全黑透了啊。”
“走吧,士道……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家了,我很开心哦,还有哦,士道,今天遇到的那些店铺……都是你安排的吧?”
爱城把手中的易拉罐丢到垃圾桶中,岔开了话题。
五河士道整个人猛地一震,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错愕与震惊,刚想开口辩解,却被爱城的话堵在了喉咙。
“开始的时候是这样,还有后面所有店铺也是这样……”
“那从刚开始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是精灵吗?”
“没有,不是从开始知道的。”
五河士道几乎是在爱城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脱口而出。
“好,那这就暂且不论,你们的目的呢?在知道我是精灵的真相后,你们的目的呢?”
爱城重新转过身来,直视着五河士道。
“伤害……不,是报复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坦然接受报复的哦。毕竟你是我少有的朋友。呐——士道,可以不告诉八木姐姐他们吗?就当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说出这样的话,被认作是报复,五河士道应该会就这么退却吧?
“……你在说什么啊。”
看着爱城的那副模样,想要哭泣的模样,五河士道粗暴的喊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报复什么的……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东西啊!我不是为了看你出丑,更不是为了把你骗到什么地方去杀掉或者报复你!”
“我承认,在废墟里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我确实害怕过,甚至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是,在公园里因为迷路而不知所措的你、在商业街吃到甜点会露出笑容的你……这些全都是真的啊!”
强烈的恐慌与无地自容感在她胸腔中疯狂翻涌,爱城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不要这样。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承认吧,五河士道,只要你顺着我的话说下去,只要你认同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害虫……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复杂了啊!
只要说是报复,这一切就都结束了啊!
“……我会伤害人的原因,就只是我喜欢伤害别人。”
她扬起那张苍白的小脸,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毫无悔意。
“不是这样!才不是这样!”
一声粗暴的断喝毫无征兆地炸响在空旷的山顶上。
“诶——?”
爱城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在她过去的所有认知里,眼前这个蓝发少年一直都是温和的,像是一个老好人一样,他会因为不知所措而挠头,会因为别人的玩笑而脸红,在被拒绝时也只会露出苦笑并体贴地退开。
可是现在的士道,整个人却像是变了一副模样。
少年那张清秀的面庞带着的事爱城看不懂的认真。
“少在那边自说自话地把一切都搞砸啊!!”
“如果真是那种享受杀戮的家伙,怎么可能会露出那种表情?!”
士道死死地盯着爱城那张因为震惊而失去所有伪装的脸庞。
“喜欢伤害别人?别开玩笑了!”
“你刚才明明……明明难过得快要死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