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灵昕张开双手,对着一面湖水仔细端详起自己来。
她的全身上下都是如同湖面一样色调的浅淡水绿色,浑身看不到一点人类肉体特有的褶皱、手纹、体纹,双手双脚都变得更为纤长、柔滑,摸起来像是披着一层浅薄人皮的果冻一样,她的面孔变成了陌生又熟悉的模样,好像把自己的脸强行ps在了一个陌生怪物的脸上,她的披肩长发也从黑色变成了墨绿色,唯独能看出来还保存了人类模样的就是身体的结构和特定的生理意义上的比例。
许灵昕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现在的这副模样。
她曾经就读于生物学有关的本科专业,本来就对生物学较为熟悉,同时生而为人,当了一辈子人类了,非常熟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那套人类基本动作,伸手是肱二头肌肱三头肌在作用,张嘴就是下颚关节上下活动,无论做什么动作,都会在循环往复的若干次后陷入肌肉疲惫状态,如果是大幅度的体能活动,则会迅速陷入肌肉疲惫状态,转瞬而来的就是对应身体部位因为分泌乳酸而导致的肌肉酸痛。
但是现在所有的主观感受全部被推翻重组了。
她获得这副融合后的新身体不足一天的时间,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再也不能感受到任何部位、任何程度的肌肉疲惫了!她做出的任何动作,仿佛都不是通过肌肉发力而完成的,而是被一种介于主动和被动之间的,与大脑主动思考十分类似的运动机制所取代,直白来讲,就是驱动整个身体运动的不再是肌肉和关节,而是全部被人类所无法想象的,奇特形式的主观意识所取代,因此,它几乎不会产生任何形式的肌肉疲惫。
这样的运动形式,不仅绕开了肌肉发力的局限性,还做到了想使多大的力就使多大的力的生理学极限,虽然不能真正实现无限制加大运动力度,但是这样的力量却足以做到,脑子里一个轻微迅速的念头闪过,面前的一块几米高的巨型花岗岩就被一拳打裂了,许灵昕还惊奇地发现,曾经困扰自己数年之久的抑郁和焦虑,竟然全部消失了,现在的这副躯体,是被一种绝对理性、无任何多余杂念,思考能力极强,抗压抗挫折能力近乎无限的神一样的大脑所驱动的。
她唯独没有被取代的,是自己作为一个卑微的社会底层人类活了一辈子所积攒的全部记忆和情感,她仍然记得自己的爷爷叫许百灵,她的爷爷为了杀鸡做菜而满院子追着鸡转圈,她的男朋友吴宏斌每逢春节的时候就亲自带着厚礼来她保定的农村看望她和她的家人。
这就是穆里亚精灵文明的古代贤者,圣使木伊所留下的古代圣物的力量,也是几乎等同于木伊本尊的力量,它是在继承者的原有心智局部不发生改变的情况下,在它的基础上复制融合木伊的肉体而达到的。许灵昕可以不经过任何形式的肌肉发力,而仅凭大脑的主观意识来驱动全身的运动,这不是增加运动上的麻烦,而是彻底改写了生理学上运动的本质。
所以,许灵昕唯独没有得到的,就是木伊长达数千年之久的大部分记忆和这份来自本主的原始情感。然而从某种意义上讲,木伊的原始记忆和情感是最没有需要去获得的东西,对于许灵昕而言,这就像是摆在眼前的一张能立即兑现一亿人民币的银行支票和一张刻着这张支票原主人名字的红色印戳,二者之间只选择支票就可以了。
许灵昕仅仅获得了关于如何使用穆里亚精灵魔法的有关记忆。
当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大脑中出现了从未经历过的熟悉又深奥的记忆片段后,才恍然大悟那竟然是一种能够影响到现实世界的强大精神力量!
如果岩石是被手打碎的,那么如果这样操作呢?
许灵昕在好奇之下尝试动用了随机的一种精神力量,导致了原本仅仅开裂的巨大花岗岩被从地下冲出地表的坚硬锥状物质冲击后彻底解体,凑近一看,那竟然是从地底下经过结构变性而冲出地表的土块!
这种弱不禁风的自然演化物质竟然能把岩石打碎?!我靠!这他妈得施加了多大的动能才能做到啊?!我刚刚明明只是随便一想而已啊!
许灵昕深知自己已经无法以现在的这副身体回到保定农村的老家了,准确地说,她现在无法再回到有大量人类居住的地方,无论是城市还是乡下,一旦回去,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可是高木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告诉我,怎么才能变回去原来的我呀?!
许灵昕清醒地感受到,自己的主观意志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蚕食,越来越趋于不稳定,恐惧感已经如同正在接水的容器中缓缓上涨的水面,逐一地淹没了大脑中的其他所有主观情绪。
那个曾经活了好几千年的,直到古罗马帝国时期才宣布生命终结的只存在于背景板中的伟大生物木伊,就是通过这样的力量,辅佐曾经坐在珠穆朗玛峰山顶金刚石王座上俯视整个地球的世界之王的。
世界之王授予了木伊崇高的职位,代号圣使,在她自己的管辖范围内,臣服者又沿用人类的习惯把她尊称为精灵王,因为她的原始长相与北欧神话中描述的森林精灵十分相像,都是有着树叶形状耳朵的美丽少女,唯一的区别就是木伊的全身皮肤都是淡淡的水绿色的,而且她是像爬行动物一样没有固定体温的,有头发,无体毛。世界之王把木伊任命为穆里亚精灵文明掌管外交、经济、农业、项目建设这四个领域中唯一的顶层从业者,也就是说穆里亚精灵的社会上所有有关这四个行业的从业者皆要无条件服从木伊的命令。
高杉舞姬直到临死前,也没有告诉许灵昕,木伊真正可怕的力量不是来自现在这种与人类体型相仿的常态,而是源自一种名叫原初化的古老禁忌魔法,它也是造成了古代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的那天夜里,在斯巴达人面前发生的恐怖事件,那远比打碎一块花岗岩恐怖得多。
高杉舞姬早已料到,许灵昕作为一个卑微的人类,即使得到了木伊的力量,也未必真心愿意用它来推翻旧秩序,创造新的社会秩序,因此,有些事情没提。况且,他本人在前世还是苏尔拉娅的时候,就是一个已经有着强烈叛逆之心的贤者侍从了,若不是木伊罕见的仁慈厚爱,他甚至可能企及不到木伊身边来侍奉的机会,苏尔拉娅在有关穆里亚精灵文明的历史上曾经被古代中国人这样描述:一个安于现状却又妄想坐到金刚石王座之上的卑**才。
许灵昕获得这个至尊的身体已经一天了,却完全没有对人类社会造成任何的实质性影响,到现在为止,她还在犹豫自己要不要以当前的身份回到河北保定农村的老家?
海南,圆台花园的地下坑道外。
海璃川穿着杰克琼斯的橘色格子衬衫,露着胸口,鸡毛掸子一样的头发被汗水湿得透透的,他坐在炸药爆破产生的碎石块上喝冰红茶,一边喝一边叹气,转眼间,第三瓶一升容量的康师傅冰红茶见底了。
此刻是寒冬时节,海璃川汗流浃背,还喝起来本就冰凉的工业色素兑制的廉价饮料,他的这个举动让井上稚衣子有些好奇,明明自己在任务补给箱里放置了顶级的马天尼鸡尾酒和冰岛特产的黑死酒,他却要喝这种几块钱成本的流水线饮品?
井上未曾与海璃川近距离接触过,她哪里知道,这一瓶康师傅冰红茶就是他一生苦尽甘来走到今天的味道,她不知道海璃川作为一个孤儿院出身的底层,在从孤儿院走出来之前,每逢过节,孤儿院就统一发放冰红茶这种廉价饮料,在那个时候,就连一瓶手打柠檬水都是奢侈品。
海璃川侧身坐在碎石块上,单手托着冰红茶的瓶底,高高翘起一条腿,一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姿态,一举一动都在展露狂悖之色。他扭头凝视着那被炸药炸开的连接圆台花园地下坑道的漆黑洞口,狠狠地朝洞口里啐了一口痰。
井上稚衣子下意识地走过去看了一下,当即愣住。
墓道里不止有新鲜的痰液,还有几枚烟头。
明明距离好几米远,竟然能把痰吐到里面去?那不是什么垃圾箱啊!那可是埋藏着数千年文物的古墓入口啊!怎么可以往古墓的墓道里吐痰啊?烟头也是他扔的?他的这个举动,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井上稚衣子一把将验尸用的放大镜撂在地上:“你知道你刚刚干了什么吗?”
海璃川扭头。
他竟然没还嘴,仅仅轻蔑一笑。
这个被深埋在地下,数千年不见天日的古代建筑,在重见天日仅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就被一个社会浪荡青年用这种市井文化中最恶俗的方式对待,在井上的认知中,她从小含着金钥匙长大,父母都是日本顶级阶层的从医人士,殷实的家境不亚于英国贵族米妮尔·弗劳沃·赫本,井上一生中见过的高档人士太多了,这些人把在大街上随地吐痰都视为最没有尊严的行为,在日本,做这种事情的直接罚款伺候。
她真的难以理解海璃川,仿佛自己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可是却被淘气的小孩捡起来又扔回了泥塘里。
井上稚衣子气得想哭,她不是心疼数千年的古代遗迹,而是埋怨为什么公主指定她来辅佐这样一个烂俗的人执行红色任务。
井上稚衣子不像海璃川这么闲,她把披肩长发梳成高跷的马尾辫,脱下工作不便的白色风衣,换上全副武装的法医工作服,戴着N95口罩和橡胶手套,强忍腐败了将近一个星期的吴宏斌尸体散发出的恶臭味道,履行她作为艾萨尼兹学府最资深的外科医生同时也是法医的本职工作来。
井上稚衣子斜眼瞥向海璃川,面露不满:“你就不能过来做点什么吗?”
“我杀了人,艾萨尼兹学府不可能再留我了,你仍然为艾萨尼兹学府效力。”,海璃川仰头,一口把第三瓶冰红茶全部灌进肚子,用力地颔首,“我凭什么继续帮你做事?”
井上立即驳斥他:“艾萨尼兹学府没说一定开除你,况且你这件事性质特殊,既然你愿意伏法,接受警察的传唤,那么我会想办法给你说情。”
海璃川不禁冷笑:“现在我师傅的女朋友已经成功得到了木伊的力量,我师傅惨死高杉舞姬之手,我杀高杉舞姬天经地义,用得着你一个艾萨尼兹学府的走狗给我说情?”
井上稚衣子继续忙工作,一边检查尸体一边唠叨:“吴宏斌说,四年前你刚来艾萨尼兹学府新生报道的时候你就是这种态度,现在,你还是这种态度,你简直是无可救药了,可你明明是这么优秀的一个学生。”
海璃川拳头一紧,把冰红茶喝剩下的空瓶子狠狠地扔到地下坑道的漆黑洞口中,瓶子撞到石块后被弹开到一边。
“我对师傅有感情!但是对艾萨尼兹学府没有感情!一个奉行官僚制度的学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你想过我们以后还迫切需要你这件事吗?”,井上稚衣子迅速回击他,再也不客气,把早已积蓄在心底的话全盘拖出:“你这样怨天尤人,自私自利,没羞没臊,良心上对得起我们对你的精心栽培吗?我们虽然官僚,但我们不是一般的官僚机构,我们是打着维护世界和谐安定,励志扫平穆里亚精灵文明的一切隐患旗号的艾萨尼兹学府!木伊拥有毁灭世界性质的力量,如果不管不顾,她能把整个海南岛都变成荆棘丛生的人间地狱,就在几个小时前,你眼睁睁地看着她带着这样的力量逃走了,难道你不考虑你的独特才能应该被用到正确的地方吗?”
海璃川站在那里,似乎受到了情绪上的打击,仰头放声大吼,声音响亮到惊动了附近树上栖息的麻雀,他再也藏不住心里的那股伤感,眼泪涌现在因为激动而紧绷着的眼窝中。
吐痰是海璃川所为,扔烟头则是他和师傅吴宏斌所为,他其实知道往墓道里吐痰和扔烟头的行为是不对的,但他吐痰不过是为了泄愤罢了,不止是泄愤,还要当着这个千金医学少女的面来泄愤,他师傅的性命终结在这座古墓中,他要对古墓进行报复,要用最下贱的形式玷污古墓主人的圣洁。
井上稚衣子像是一个机器人一样,全然不在乎他此刻的伤感,还振振有词:“吴宏斌的后事我们艾萨尼兹学府会安排妥善,公安那边,我们给你想办法就是了,根据我的经验,估计至少两年有期徒刑,你什么时候去公安自首?”
海璃川转身慢慢地走过来:“把冰红茶拿过来。”
“还喝?”
井上稚衣子整理补给箱时留意到,原本摆放十几瓶一升容量康师傅冰红茶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孤零零的两瓶马天尼鸡尾酒,两瓶冰岛黑死酒,和一瓶康师傅冰红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