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长办公室,云海在舷窗外起伏,党小翼转着躺椅,怔怔地对着天花板发呆。
休伯利安号舰长的工作很闲,闲到让人犯多动症的那种。
他离开座椅,手指从书架上划过,停在了一本名为崩坏史的书上面。本着对这个世界多了解一番的想法,他翻开了那本书,作者名为多罗罗。
看到这个名字,党小翼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笑,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一部番剧主角的名字,被认为是男主的女主多罗罗(流浪儿)跟随失去身体的百鬼丸踏上旅途,斩妖除魔,寻找人性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结局耐人寻味,党小翼曾想过拿它来当自己的网名,没想到居然在异世界也有和自己志同道合的人。
他满怀期待的翻开正文:
“天命”这个组织越来越背弃我当初的想法了,它正在由一个拯救人性的组织堕落成一个泯灭人性的地狱。奥托·阿波卡利斯(天命主教)说这是必要的牺牲,我难以认同。
当博士告诉我可以用律者之血制造低配版的律者,也就是女武神时,我就曾明确的反对这一提案,因为她同时也告诉我,量产出来的女武神因克隆技术难免会有基因上的缺陷,其寿命往往只有几年。
我很清楚将她们大量用于武装的后果,制造成本的低廉(一名女武神从生产到投入使用只需要一天)会让决策者轻视她们的生命,可她们并不是没有思想的工具,任何洗脑哪怕是思想操控,在极端压抑的环境下也无法泯灭人性的生长,最终反噬决策者自身。
当女武神的消息漏入奥托·阿波卡利斯耳中时,他喜出望外,甚至没责问我为什么要瞒着他。
奥托·阿波卡利斯认为任何叛乱在绝对力量面前都不足为惧,只要我和他联手。
你和我,这三个字他念得很慢,戴着白手套的食指像一柄利剑指向我,在向我确认。
“不,”我给了他明确的回复,“仅仅是你而已。”
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他想杀死我,毕竟一个和自己有着同等力量的威胁并不是一件好事。
可最终我们都放过了彼此,也与当初的目标越来越远了,我依稀记得三十多年前,那个晴朗的午后,当伊甸园试飞成功时,他站在甲板上向我招手,阳光像瀑布一样在他身后流淌,那时的我们都只想着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我决心离开天命,和我同行的有梅比乌斯博士,她说在船上待腻了,想出去走走,正好有个保镖。
我笑笑答应了,说,可不保证能把她送回来。
在天命他们都管我叫米迦勒天使长,圣经中伊甸园的守护者,我对宗教这类蛊惑人心又佯装自己的行为疲惫了,也觉得自己配不上,早就想换个名字了,想着回归本心,就往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想,想到了多罗罗这三个字。
仅仅是作为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在满目疮痍的世界里,寻找人性的光辉。(序)
1.塞西莉亚·卡斯兰娜
提起崩坏史就不得不提十二使徒,它们是加夫之门开启后诞生的新生命,人类出于敬畏将其命名为使徒。
公元2135年,冬,尖锐像婴儿一样的怪音已经持续数天了,第八使徒胎天使的苏醒迫在眉睫。
由于其繁衍的特性没有很好的应对策略,天命主教奥托·阿波卡利斯决定献祭生命将其封印。
彼时对使徒的研究认为,它们的苏醒多半是因生理需求,即饥饿和交配等。如果是出于繁衍,往往会有两个或多个使徒同时苏醒,心灵感应一般朝某个特定的地点会合。但今年,只有一个。
作出这个决定是艰难的,最先被抛弃是老人、病人以及残障人士,经统计共三万五千余人,献祭的目标是五万人。
剩下的一万四千余人由随机抽号选出,圣殿内人山人海,选号和登记整整持续了两天。
盛装出席的主教奥托·阿波卡利斯站到台前,像做弥撒一样演讲、分发圣餐,他第一个选号,紧接着是我,海量的人流在抽号箱前站成好几排长队。
我们都明白这不过是一种安抚人心的手段罢了,有用的人终究会留下,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抽选。
整个过程很平静,因为还没人知道答案,选号登记后会把信息录入计算机才开始抽选。
选中的人被集中到教堂接受圣母玛利亚的洗礼,他们高唱着圣歌,竭力将对生的渴望遗忘,露出死的喜悦。
“米迦勒天使长来了!”
“天使长是要为我们赐福么?”
我因愧疚而来到这里,一群被圣经洗脑的穿着受洗白袍的女性却兴奋地围在我身边,对她们来说能触摸一次神之代行者的身体是毕生莫大的荣耀。
我被她们的热情淹没,不知所措,慌乱中,看到一名搂着襁褓的母亲,她身边也围着几个人,和孩子互动时笑容与周围格格不入,那是一种苦涩中带着勉强的笑,却发自内心。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仍有一群人会对死亡感到害怕,只是他们躲在角落里很少被人看见罢了。
受洗的秩序恢复后,我来到那位母亲身边。
“这孩子也是么?”我问的是这孩子也要被献祭么?但不想这么直接。
那位母亲转过身,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才着急忙慌地解释:“不,不是的,被献祭的是我,我带她来这里是因为想让别人也看看她,在我对生活感到无力的时候,一看到她的脸就又会充满干劲,不知道为什么,很神奇,当得知自己会被献祭的那天也是,一下就平静下来,我就想如果让那些颓丧的人也看到她会不会也这样?”
她看着角落里的那群人。
洗礼还在继续,圣光与圣词的背后,老人们的脸在黑暗中腐朽,关于这群人,他们年轻时曾为伊甸园的建设留下了血汗,老了却要被自己的土地抛弃,如同耕地里的牛。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将厚望寄托于我,我却不知道如何改变现状,因为无法直视那些麻木的脸,只好收回视线。
“这孩子,叫什么?”我问那位母亲。
“还不知道,打算和她爸在今天定下来,她爸叫齐格飞,在骑士团工作。”
圣殿骑士团是负责清理使徒们的子嗣,在地面行动的机构。
我依稀记得只要是家庭关系,献祭的人选是可以替换的,不知道是怎样一个男人竟会让自己妻子承受这种事。
似乎猜透了我的想法,那位母亲接着说:“我骗了他,他不知道我要来这里。”
我吃了一惊,但那位母亲的脸却很决绝:“因为不能是她,只能是我。”她看着襁褓中孩子的脸。
烛光摇晃,舷窗外刮着风雪,忽然又传来沉睡的使徒那婴儿般的怪叫,声波像海浪一样扩散,洗礼的圣词停了,人们又望向窗外,婴儿的哭声在死寂的阴天炸开。
“啊不哭不哭,妈妈在这里,这里还有个很厉害的大哥哥,会把使徒打飞的......”那位母亲赶忙哄起自己的孩子。
我被那母亲的话逗笑了,立马给孩子露了一手,在她面前打开一扇空间,从里面掏啊掏,掏出一只玩偶熊来,送给她。
那孩子果然笑了,眼睛里荡漾着烛光,小小的手试着抓我的手,很软也很温暖,我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呢?你叫什么?”
“塞西莉亚·卡斯兰娜。”
塞西莉亚·卡斯兰娜,她笑着说。(完)
卡斯兰娜?这不是琪亚娜的姓吗?舰长心想,难道那小妮子和十几年前那位母亲有什么关系?
可她是女武神啊。
女武神因克隆技术诞生之初便是少女模样,不会有童年,而普通人又不可能拥有女武神那般的力量。
没等舰长细想,办公室的门被一股霸道的力量推开了,来人是现任天命主教德丽莎·阿波卡利斯。
“早上好,舰长,有没有看到琪亚娜?”德丽莎一身修女服,眼睛像灯笼似的左右扫射。
舰长正纳闷呢,找琪亚娜干嘛要来他这儿?德丽莎又跑到他坐着的办公桌下的检查。
“又偷跑了?”舰长问。
“嗯,符华找到我的,说一转眼就不见了。”德丽莎说。
真厉害,舰长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居然能在那个班长符华眼皮子底下溜走,某种程度来讲也算个高手了。不知怎的他也很想加入这场躲猫猫的游戏,满舰船找一个人多有意思啊,整日坐在这办公室里他都快闷成个蘑菇了。
德丽莎注意到舰长手中的《崩坏史》,眼神忽然暧昧:“那个,你看过了?”
“啊?你说这个?”舰长晃了晃手里的书,“看过了,还蛮有意思的。”
“那你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啊?”
德丽莎说话含糊不清的样子真的很奇怪。
“看来是没有。”她自顾自地说。
舰长一脸懵,不过他想起书中有关献祭的事,试着问:“以前的天命都是这么宗教的么?像是神啊、天使啊、使徒啥的。”他没敢说献祭,因为眼前这家伙正是天命主教。
“那都是过去了,”德丽莎说,“现在的我们不为宗教,只为自己的生存而战。”
“那你之前说我的血能给女武神续命是什么意思?”作为思想还停留在上世纪的古人,舰长不是很理解。
“你真想知道?”德丽莎故作玄虚。
“难道我还不想知道?”舰长反问,不想知道他问个毛啊。
“那你听好了,既然你已经看过这本书了,就知道女武神的诞生源于律者之血,又因为克隆导致的基因缺陷寿命只有短短几年,经过稀释同源的律者之血能暂时修复缺陷,而你曾是律者。”
休伯利安号悬停在一千多米的高空,洁白的云层正好捂住太阳,是个适合偷懒的好天气。
心中五味杂陈的舰长推开舱门,来到甲板上散步。
休伯利安号的外壳看起来就像一艘老旧的金属怪兽的皮肤,遍布雪花状的斑点,那是焊接工艺造成的,略去天空的背景和周围鬼气森森的炮管就像行走在荒凉的郊外。
舰长来到靠近甲板边缘的地方,风吹着军装的衣领,脚下是一片末日的景象。
加夫之门开启后,世界便被一层诡异的红色笼罩。若是在地面上,这样的环境并不显眼,但在高空俯瞰便异常明显,就像从太空看地球,那蔚蓝的外壳一样。
新编圣经中将这样的世界称之为红海。在甲板上俯瞰,隐约能看见沉没于红海中的破败的楼宇,像星球溃疡的创口。
“没想到,舰长也来这偷懒?”
想事情出神的舰长被头顶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一身白色作战服的琪亚娜正坐在巨大防空炮的炮塔上,吹着风,惬意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