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在学校走廊尽头消散时,伊丽莎白与安娜踩着最后一个音符闪进教室。海因希里的唾沫星子正从第一排飞溅到第三排,落在某个倒霉鬼的课本上。
“莱茵兰的小姐居然能在上课前回来?”海因希里扶了扶眼镜,脖子上的银十字徽章闪着光。
“您倒是不吝啬自己的休息时间。”
“我的时间不算什么,如果之后你愿意继续深造,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
伊丽莎白不置可否,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来到最后一排,课堂重新回到了正轨。当少女陷进靠窗的阴影里,看着讲台上激情讲课的海因希里出神时。阳光正蹭着玻璃的边角,洒落在银白的睫毛上。
“说到底,您的底层逻辑还不是为了评职称时,领一笔名师绩效的奖金。”
圆框眼镜突然闯入这片光影。恩彻斯特像只好奇的幼鹿俯身过来,婴儿肥的脸颊几乎要贴上伊丽莎白的鼻尖:“克里斯蒂,你刚才在自己嘀咕什么呢——”
“啊,没什么,我只是说你这对角真可爱。”伊丽莎白伸出冰凉指尖,捏住对方额前的小鹿角。娇小的“埃拉菲亚”立刻把她的手拍掉,然后捂住发烫的脸,宛如一只幼兽。
伊丽莎白压低声音:“上次测验你差点挂科吧?再走神的话...”
“不要摸啦,我知道了,这节课我会好好听的。”恩彻斯特抬起头,挣脱了束缚,将注意力集中在海因希里的身影之上。
“所谓刻印几何学,鉴于你们这次的考试成绩,我不得不再重复一下!”海因希里站在讲台上,拿着小教鞭指着自己的板书。“通过对圣天主教会魔法的破解,采用数学刻度进行术式构建……”
时间在海因希里的讲解中过得极快。伊丽莎白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摩挲着浅棕色桌面。她瞥了一眼安娜——女仆小姐伏案记录着每一个知识点,紧蹙的眉头并不影响姣好颜容。
明明伊丽莎白自己也能给安娜开小灶补习的,何必在课堂上这么认真呢。
叹了口气,她继续在桌面上勾勒繁复的几何图形。两条曲线围绕着基线上下翻飞,经过数个循环后,最终稳定成双曲线的螺旋结构,有序的沿着另一根线做着周期性环绕运动。
一切有序都能在无序的浪涛中逐步构建。
伊丽莎白很享受这种感觉——在理想世界里创世的快感。白发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笑容。
“你们上次考试成绩,简直是对孤皇不敬!连经典战役中火球术刻印的改进都不知道怎么绘制。说明你们不但没有认真学习,还对条顿的历史没有丝毫敬畏!国家如何前进?你们应该对保护你们的军人感到愧疚,对国家感到愧疚!”
海因希里的呵斥打断伊丽莎白愉快的沉思。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排学生的肩膀,落在黑板上那道被反复鞭笞的题目上。
“哪又如何,毕竟都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早就淘汰的东西。” 前桌的反驳声虽然很小,但语气里满是不屑。“难道我在战场上,还要慢吞吞画一个威力只够炸开铁甲的刻印不成?”
名叫恩佐·克劳泽的鲁珀少年传来的抱怨,让少女轻笑出声。毕竟自《魔导优先法案》颁布后,军事世家的子嗣被戴上了名为术理成绩的狗嘴套,只有通过考核才能获得议会认证的军官资格。
当抱怨声落地,伊丽莎白看见恩佐·克劳泽的右手就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佩着家族徽剑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这个习惯性动作掀起他的制服下摆,露出内侧绣着的昂首嘶鸣的金色狮鹫。
“恩佐·克劳泽。”海因希里的教鞭指向少年,“你的曾曾祖父克劳泽上将,曾经在独立战争中追随孤皇。第三次北境战役里,就是靠这个‘淘汰的刻印’轰开了人类压迫者的城门。”
教室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羽毛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克劳泽的狼耳朵直直竖起,每一根毛发都舒张开。他的后颈泛起潮红,那块暴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三道疤痕——那是勋贵的男性子嗣出生时留下的印记。
教室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后,教鞭突然调转方向,朝着伊丽莎白指了过来。
“克里斯蒂,站起来。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听到自己的名字,白发少女下意识的站起。椅子推离原先的地方,发出难听的噪音,像是暗鸦临死前的哀嚎。
伊丽莎白抬头,扫了一眼黑板,看到那个简单到侮辱智商的刻印,最终目光还是落在克劳泽身上。他的指节在桌下捏得发白,缝着金色狮鹫的衣角微微颤动。
“教授,现代魔导炮肯定要比三百年前的刻印效果好。有时候刻印系统并不是越简单越强大。”伊丽莎白看着讲台上的海因希里,
“现在,改良古典刻印有新的路径,例如这个火球术刻印——将六芒星基底改为纯粹的几何平面。通过特定的变量控制,动态调节火球的直径,输出距离以及能量密度。”
听着少女的论述,老学究的镜片反射着刺眼阳光,他走下讲台,踱步到伊丽莎白身边。
“精妙的构想,克里斯蒂小姐。这确实是《魔导前沿》最新期刊的观点延伸。”他忽然用教鞭敲响少女的课桌,
“如果这是魔导研究院的学术会议,您或许能赢得掌声——但这里是首都第一中学的课堂。社会需要的是能完成标准化刻印的学生,而不是对着空气画艺术品的幻想家!”
伊丽莎白感到全班视线像细密的针脚般扎在背上,甚至血族敏锐的感知让她听到几声讥讽的嗤笑。余光里,那些笑声来源——新晋暴发户的纨绔和浑身铜臭的商贾之子,正用手帕挡住嘴角,连基础的礼仪都来不及学会。
“所以,宁愿要我们像抄写圣典一样,重复三百年前就产生的错误?”
“如果这种错误,仅仅只是以些许运转效率为代价。总比某些明明能进国立大学的天才,非要报考美术学院涂鸦圣母像要好接受的多。”
老学究声音虽轻,仍惊飞窗外栖息的渡鸦。伊丽莎白诧异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不仅仅因为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更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明明白白听到老学究自己的想法。
教室里细微的笑声更多了,这笑不含温度,贯穿海因希里的神经。
恩彻斯特抬头看着身旁的同桌,轻轻扯着伊丽莎白的裙摆。只是白发的少女并没有在意,白皙的手指攥紧,指甲在手掌扣出一排红印。
“我以为,在首都第一中学的教授眼里,学生不分平贵,梦想也是。”
她离开教室的刹那,女仆匆匆向海因希里屈膝行礼追了出去,裙摆掠过克劳泽紧绷的关节。教室里静默无声,那些刚才窃笑的暴发户们集体卡住了喉咙。因为大家都知道,首都第一中学的旧称——条顿贵族公馆仍刻印在镶金校徽的背面。
除王公贵族,闲人禁止入内
但此时,女仆小姐在走廊焦急的来回张望,真皮短靴的鹿角鞋跟在光洁的石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节拍。少女穿过玫瑰花坛前的连廊,目光扫过实验楼下的青铜雕像——终于,在那座喷泉边,她捕捉到了那一抹熟悉的银白。
安娜松了口气,朝着伊丽莎白跑去。
“安娜,”伊丽莎白没有回头,仍然凝视着喷泉。水珠在阳光下跳跃,闪烁着细碎的银光,坠入铺满蓝色琉璃的池中,发出清脆的碎响。“老头还在教室里讲他那套爱国主义大道理吗?”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淹没。
“小姐,错不在您。那些话本不该——”
“我当然知道。如果我愿意,甚至可以命令老头跪下向我道歉,”伊丽莎白转过身,银白色的长发随之舞动,染些许喷泉的水雾。少女细眉低蹙,“但事情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看着自己脚下鹅卵石铺就的地面。她并非仅仅因为海因希里的话愤怒,而是那课堂上弥漫的某种气息——那些若有若无的嗤笑,以及藏在那之下的轻蔑。
沉默漫延了几秒。
她抬起头,正对上安娜的视线,那黑水晶般的双目倒影着自己的样子——眼角透出些许淡红。
“容我僭越,小姐。您看起来——伤心极了。”
安娜上前半步,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伊丽莎白轻轻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