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会站在您身边,一直支持您。”
她低声呢喃,脸颊轻轻蹭了蹭伊丽莎白的发顶。在氤氲的水雾中,安娜看着眼前的伊丽莎白。少女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仿佛能数清伊丽莎白轻颤的睫毛。就在水润红瞳重新凝结成冰时,安娜慌乱的轻拍伊丽莎白后背。
“呃——克里斯蒂,那个——”
伊丽莎白回头,看见了一头低着头的金色狮鹫,阳光正斜斜地切过少年低垂的金发。恩佐·克劳泽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卡着颗生锈的子弹。
“你看见了什么?”
伊丽莎白皱着眉毛气鼓鼓的询问,克劳泽笑着举起双手摇头,示意自己啥也不知道。见伊丽莎白的脾气消下去,他从腰封暗袋摸索出三枚带体温的金马克,
“课上——谢谢你,克里斯蒂。克劳泽的荣誉从不允许亏欠他人的恩情,所以……”
“与其担心这个,克劳泽,或许你更该考虑你女仆的处境。”伊丽莎白看向安娜示意她把金马克收好。
“我记得过几天她就要过来了吧,爱丽丝小姐作为人类要融入这里,恐怕比安娜作为女仆要艰难的多。”
“我明白,既然已经决定,我也做好了准备的。”克劳泽眼眸低垂,随后他抬起头,“先我走了,治安厅那边还得去补两天执勤时长。”
“嗯,再见。”
安娜提起裙摆行了个标准的告别礼,而伊丽莎白目送着少年身影融入放学的人潮。红瞳顺着克劳泽的身影移动,最终定在了安娜身上。
“安娜你刚才作为女仆,就是这么维护主人的尊严吗,都被他看见了。”少女的双手抱在胸前,“作为渎职惩罚,你得陪我去买蛋糕!”
“小姐,贪恋甜食同样不是淑女的美好品德。”安娜那双细长的狐狸眼睛弯成一轮新月,嘴角露出标准的女仆笑容。
“不用担心,礼仪课我学的很好。”
法兰克大街73号「恩彻斯特:蜜语」工坊露天的展示区前,伊丽莎白踮起脚尖,几乎要贴上橱窗玻璃
“所以您小时候在礼仪课上学到了什么呀。”
安娜站在她身后单手扶额,看着眼前如同过节孩子的伊丽莎白,她伸出手按住自家小姐的肩膀往下压。多少维护住伊丽莎白所剩无几的贵族体面。
“安娜,我通过对礼仪课的研究,最终所得出的结论就是——”伊丽莎白特地停顿了一会,随后得意说到,“礼仪的本质就是不需要遵守礼仪。”
“唔——小姐,您又在说一些歪理了,作为克里斯蒂的继承人怎么会不需要礼仪呢?”
“当然不需要!难道别人会因为一点礼仪问题而不尊重——”
工坊的木门打开了一条缝,刻在门上的发声刻印叮咚作响。烘焙香气里混进店主老汤姆的哀叹,打断了伊丽莎白的狡辩。
“哎呦,我的小祖宗,可别贴那么近!这玻璃上的制冰纹已经十几年没换过了。再碰几下,怕是奶油塔上的糖果干都快融化了!”
他边抱怨边用沾满面粉的指节敲打价目表,最新贴上的“红梅制品+30%”补丁在红木衬板上摇摇欲坠。旁边还叠着三四张不同时期的涨价标签——层层叠叠,像是烤焦的千层酥皮。
“莱茵兰领的糖果干又涨价了,说是雨水泡烂了铁路刻印。克里斯蒂小姐,您回去可得跟您父亲提提,那些拉比特耗子——哦不,拉特比商人。他们要是再偷奸耍滑,我这小店连糖浆都熬不起了。”
他叹了口气,袖口蹭到面粉,在深色围裙上留下一道白痕。
“怎么,你那些徒弟的连锁店分成都不够你熬糖浆?”伊丽莎白指尖绕着银白发梢走近店内,目光在榛子松仁蛋糕上流连。安娜会意地点头,少女立刻伸出食指点了点玻璃柜,“就这个,老规矩 晚上送到皇后大街九号。”
“克里斯蒂小姐您可别开玩笑了,”老汤姆絮叨着推开后厨门帘去准备材料,但他的声音依然清晰。“现在宴会订单少了一半,连子爵夫人都开始赊账买糖霜了。”
当他再次从仓库出来,伊丽莎白已经叼着可可泡芙咬出月牙状的缺口。安娜带着歉意,拿出两枚金马克按在柜台,女仆身后传来少女**指尖的轻响:
“怎么不做点差些的面包,码头上多得是饿着肚子等活计的工人。”
“我的小姐,咱这招牌可是祖传的!”老汤姆一边说着一边擦干手,小心翼翼的收起那两枚金马克,“那些啃黑面包的流民,哪里品得出红梅酱里特调的角瓜酸汁?”
“那你就祈祷能多开几家连锁店吧。”贵族小姐带着她的女仆走出甜品店,纤细而略带冰凉的声音吹散在风中。
这风同样吹过条顿首都的街道,灌进狭窄的巷弄,像一只无形的手拖拽着玛丽的步伐。两边墙壁要挤压过来,地面上沾满难以言喻的污秽。她的皮鞋太旧,开裂的鞋跟几乎要脱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悬崖边上。迎面的风逼得她眯起眼睛,视野里只剩下模糊暗影。
“该死的女表子,给我停下!”
玛丽身后传来的愤怒叫喊贴着后颈炸开。她听见制式皮靴重重踏过污水的哗哗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啊——!”
玛丽一脚踩上腐烂的菜叶,鞋底猛地打滑,整个人摔向地面。膝盖磕在粗粝的石板上,剧痛如电流般炸开,灰蓝色粗麻衣服瞬间洇开刺目猩红。疼痛抽空了肺里的空气,她甚至不顾上喘息。
“你这老鼠——该死!”
身后,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义务官咒骂着,其中一个蹲下来,猛地揪住她的长发,粗暴地向后一拽。玛丽的视线被迫地对上一张因愤怒而扭曲模糊的脸。
“说!东西藏哪了?!”
没等她开口,一记耳光狠狠扇下。火辣的痛感在脸颊炸开,嘴角渗出的鲜血混着泪水,滴落在污浊的地面上,晕开淡红色的水痕。
见玛丽依旧沉默,义务官伸出脚,金属的鞋尖重重踹上她的腹部,一下又一下。玛丽蜷缩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视野开始发黑,意识像被撕碎的纸片般飘散。
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在坠入黑暗前,她模糊的看见另一名义务官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自己淡金色的头发,冷漠得像是观赏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那抹淡金色,恍惚间与记忆中的两位少女重叠。
一个还在等她回家。
而另一个——玛丽不奢望善良的贵族小姐会再次从天而降。她觉得,自己的生命能拥有下午那一瞬的喜悦,或许——已经足够幸福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伊丽莎白慢吞吞的往皇后大街九号——克里斯蒂家在首都的别馆走去。听完安娜刚刚的猜测,伊丽莎白不免有些许疑问。
“当然,小姐。海因希里老师平时可能严肃了一些,但绝不是乱发脾气的人。而且今天他戴的那枚银十字徽章是他儿子的。”安娜回过头,比划起海因希里脖子上,那个银十字徽章的形状。
“我怎么不知道?而且我们也不能根据一枚银十字徽章就妄加猜测。”
伊丽莎白仰起脑袋,长发扫过身上淡黄色的绸缎发出沙沙声响。她的脸颊鼓起,气嘟嘟的样子显然没有完全原谅海因希里。
“您当然不知道,小姐。五天时间里您能有两天待在学校,就算是天父赐予恩——!”
“当心!”
女仆跌坐在路上,麂皮钱包里的银马克叮叮当当滚向排水沟。伊丽莎白伸手迅速将安娜从地上拉起。撞到安娜的义务官却没有停步,他们穿着黑色双排扣制服,左胸别着议会直属义务官的鹰徽。
“站住,议会直属的义务官连这点礼仪都没有被交代过吗?!”
伊丽莎白转过身,拿出口袋里的黑玫瑰刻印勋章。声音带着刻印的法术次声穿透眼前的义务官,将他们定在原地。
透过刻印的音波带起内脏震颤,让伊丽莎白面前的一切活物发出痛苦呻吟。安娜拍着伊丽莎白的肩膀,顺着女仆的目光看去,那个麻袋里露出一段拉比特人的细尾巴和一节开裂鞋跟。
伊丽莎白的目光略过面前两个男人扭曲的脸,盯着麻袋。血族敏锐的感官让她听到几声细微的喘息——里面是一位女孩。
没由来的,伊丽莎白觉得有些生气,像是被抢走玩具的孩子。
几秒后,术式效果结束。她往前踏出一步,不过淡金色头发的义务官立刻拿出自己的证件,挡在伊丽莎白跟前。
“直属义务官执行公务,请您——”
义务官说着蹩脚的人类语,这让伊丽莎白轻轻挑起了眉毛。这是她来到首都后的第二次——被当成了人类富商之女。
“议会竟然会把你这种,连家族徽印都认不全的人招进来?”
义务官翡翠色瞳孔在阴影中收缩成线,他看到眼前穿着淡黄色长裙的少女冷笑着,薄唇下露出两颗森白的尖牙。他旋即明白,为什么说人类与血族几乎无法分辨。
“根据《贵族豁免权条例》,我有权过问发生在克里斯蒂家族封地内的任何案件,包括首都别馆所在的街道。”伊丽莎白再次踏前一步,义务官黑色的身影倒映在她猩红的眸中,
“现在放开那个女孩,或者——我帮你们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