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少女站在黄昏的街道上,日暮的光从义务官身后照来投下一片阴影。皇后大街依旧人潮涌动,却无人敢在此处驻足——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将此处划为禁地。
义务官没有说话,静静伫立。黑色的制服礼帽遮住眼睛,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伊丽莎白眯起眼,夕阳从义务官身后刺来,将他的轮廓剪成黑影。她熟悉这群议会圈养的猎犬,平日里狺狺狂吠,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夹着尾巴退开。但此刻——
“我这就把她放下来。”
终于,淡金色头发的义务官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能让周围的人听清。
伊丽莎白没有理会,她蹲下身,手指扣进已然放在地上的粗糙麻袋边缘,将盖着玛丽的麻袋掀开一角。女孩的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你的义务编号是多少?” 她问。
“安德烈,义务编号四六六。”
“他呢?”伊丽莎白偏过头,看着另一个义务官,音色冷峻如同冬夜月光。见他不语,伊丽莎白蹙起了眉,目光又移回安德烈身上。
“他——威廉之前伤到喉咙还不能说话,他的编号是四三一。”
贵族少女重新低下头,暂时失去了对他们的兴趣。安德烈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伊丽莎白,不觉握住宽大袖子里那节坚硬而又冰冷刀柄。一截刀刃已然出鞘,闪出猎猎寒光。
玛丽还活着,这不在原本的计划之内。
安德烈低估了她的求生意志,更麻烦的是牵扯进了贵族。他凝视着眼前的主仆,握着刀柄的指节正在颤抖。
失败已成定局,所有目击者都得封口。可是——
突然,一直沉默侍立的沃尔珀女仆抬头看向安德烈,她的手指微微抬起,像是引导术式刻印的前奏。空气似乎瞬间凝滞,安德烈的神经骤然绷紧,肌肉鼓起,如同一头即将扑杀的猛兽。
“克劳泽先生——”
女仆的清脆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安德烈猛地回头,马蹄声由远及近,修长的身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治安厅的白色制服上挂着督察肩章。
“真巧啊,又碰到你们了。”
克劳泽朝着安娜点头示意,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随后目光落在安德烈身上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安德烈顿了顿,握着刀柄的手指缓缓松开,将那截已然出鞘的冰冷匕首悄无声息地推回宽大的袖子里。随即,他脸上扯出一个近乎完美的、标准的公务笑容。
“警官阁下,这人犯了偷窃罪,我们正准备带她去义务管理所。”
“她偷了什么?”伊丽莎白缓缓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裙摆。
安德烈一滞,下意识地说出那个词:“一枚——”
“一枚金马克?议会什么时候立过新法,规定穷人身上发现金马克即是罪证了?!”
伊丽莎白打断了义务官,她深红色眼瞳冷淡地扫过去。安德烈的心沉了下去,他瞬间意识到,眼前的贵族小姐似乎并不是一时兴起——她认得这个女孩。
“您…认识她?”
伊丽莎白无视了他的询问,仿佛只是略过乐曲的无聊间章。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伊丽莎白朝克劳泽看去,随即开口:“现在,我以克里斯蒂的名义,委派克劳泽治安官全权接手此事的后续工作。可有异议?”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克劳泽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临时“委派”。安德烈因堆笑而产生的皱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角已然跌落冰渊。
“我们会向义务管理所报备的,”安德烈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昏迷的玛丽,那眼神复杂难明。“我帮您把她从这肮脏的麻袋里弄出来吧。”
伊丽莎白没有回应,只是闭上双眼,以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轻轻点头,默许了安德烈的请求。他将裹着玛丽的麻袋粗鲁褪去,瘦削的拉比特女孩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她躺在那,如此安静,仿佛一具破碎的玩偶。
安德烈做完这些后转身,拉着威廉快步融入街道。然而,在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时,安德烈的身影凝滞了一瞬,他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帽檐下的阴影深不见底,随后彻底消失。
“多谢你了,克劳泽。”
“举手之劳,”恩佐·克劳泽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身上时,多了几分凝重,“不过,这女孩伤势沉重,需尽快送医。”
“我清楚。”伊丽莎白看向安娜,“安娜,你先回别馆备马,然后准备晚餐。女孩…就让他带着,把她送到圣约大教堂的医院去,动作快些。”
很快,马蹄声与女仆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最终被涌动的人潮与夜色吞没。伊丽莎白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微凉,吹动她银白色的长发。
平静感如同潮水,缓缓漫过心间。不,或许用“满足”更贴切——将混乱与无序重新纳入秩序掌控的满足感。此刻,天边最后的夕阳散去,透出艳丽的靛青与紫蓝。街道两侧,昏黄的街灯刻印被次第亮起,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射在石板路上。
当伊丽莎白骑着漆黑的独角兽,在教堂医院侧巷口勒住缰绳,马蹄踏在石板上几近无声。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教堂侧门里出来——是海因希里教授。老学究似乎心事重重,步履沉重,终究没有注意到她。伊丽莎白也仅是瞥了他一眼,便驱使坐骑朝着医院的正门行去。
教堂医院内部,弥漫着草药与香薰混合的气味。重症病房外,克劳泽已经离去,只留下高里昂主教——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他正背手而立,闭目养神。
“主教,”伊丽莎白微微颔首,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而言颇为罕见的恭谨,“您难得来教堂医院一趟。”
“克里斯蒂小姐,今天是四年一次的九月第二个安息日。主的仆人自当在此,为迷途的绵羊带来主仁慈的慰藉与指引。”
高里昂主教睁开眼,随后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您是为了刚才那可怜的孩子而来,或许天父会稍稍减轻您背信弃约的罪愆(qiān)。”
主教的声音很平静,但依旧能听出,他对那场神学辩论会耿耿于怀。贵族小姐微笑,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她几不可查的偏头轻轻晃动,表达着想要结束这段尴尬对话的意愿。
恰在这时,静谧被猛地撕裂——病房门向外撞开,年轻的修女跌撞而出。
“主教阁下!那个女孩……她、她快不行了!”
高里昂主教脸色一变,常年沉稳的眼神也露出一丝波澜。他不再多言,立刻转身推门而入。伊丽莎白紧随其后,一种混合着烦躁、疑虑,被冒犯的不悦重新浮上心头。
“情况很糟,”高里昂主教简单查看了女孩的情况,眉头紧锁,“内出血,多处骨裂,加上长时间的缺氧……”
伊丽莎白看着躺在床单上的女孩,她的脸白得透明,嘴唇发紫,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见。那条象征着拉比特身份的尾巴,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微弱、近乎绝望的痉轻轻颤动,像是一簇即将熄灭的摇动火苗。
高里昂主教立刻走到床边,双手交叠按在玛丽的胸口,口中开始低声吟诵起古老的祷文。随后带着神圣气息的白色光芒从他掌心散发出来,笼罩住玛丽的身体。
然而,几分钟过去了,圣术的光芒虽然璀璨,却似乎无法渗进女孩的身体。只是徒劳地包裹着她,玛丽的呼吸依旧微弱。
最终,光芒黯淡下去,高里昂主教疲惫地收回手,“她的生命流失得太快,我的圣术来不及填上她失去的部分。”
“主教阁下,没有办法了吗?” 修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抵在胸前。
高里昂主教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伊丽莎白,眼神复杂。伊丽莎白缓缓走到床前,看着这个被她偶然“投喂”过的、引起她注意的小东西。
伊丽莎白想起刚才认出她时的那股不悦,想起那枚抛出的金马克,想起今天沙滩上随手拾起又扔掉的贝壳。
要救她吗?用自己的血。
她伸出手,冰凉的洁白指尖轻轻拂过玛丽额前汗湿的碎发。拉比特女孩的尾巴猛地痉挛了一下,随即无力垂落,几乎静止。
死亡将至,是傲慢的拯救还是——
罢了。
“主教,您请留下。”伊丽莎白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波澜,“其他人,出去。”
高里昂主教深深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选择。他挥挥手,示意旁边的修女离开。病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
“克里斯蒂小姐,您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主教的声音带着告诫。
“我要她活下去。”
伊丽莎白伸出白皙的手腕,主教叹了口气,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刀锋划过皮肤,一滴殷红的血渗出,滴落在玛丽已经苍白的嘴唇上。
几乎是瞬间,玛丽原本微弱的呼吸变得有力,惨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她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血红的光芒,随即又陷入昏迷。
“她活下来了,克里斯蒂小姐。”高里昂主教语气复杂,“但代价是永恒的黑夜。从今往后,阳光对她而言便是剧毒,她已是您的血仆,终生不得见光。”
“我知道。”
伊丽莎白平静地收回手腕,那道细小的伤口已消失无踪,皮肤光洁如初。她的目光落在玛丽脸上。一个跌入永恒的生命,一个从此活在黑夜里的人,一个只属于她的灵魂。
“照顾好她。”
伊丽莎白的声音没有喜悦,也没有怜悯,只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