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临尘世,见妇人玛丽殁于难产,其子亚当独活,受主洗礼。自此,慈悲与苦难为一体,皆为玛——小姐,您的嘴角沾上奶油了。”
温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伊丽莎白抬眼,看见女孩合上圣典。她的身影从白桦长桌对面起身,带着别馆温馨烛光勾勒出的柔和光晕。她伸出手,指尖捏着洁白的手帕,越过桌面,轻柔地拂过伊丽莎白的嘴角,拭去一点残留的甜腻。
不过那柔软的手并没有就此停下,它从嘴角沿着下颌线滑落,死死扼住了伊丽莎白的喉咙!贵族小姐的红瞳猝然缩紧,眼前,玛丽的脸染满鲜血,狰狞异常。
“是你害了我!是你——”
咚——
伊丽莎白睁开眼,熟悉的卧室天花板在视野中缓缓聚焦。被子已经在睡梦中被踹到了床边的角落,凌乱的堆在那里。
她坐起身,银白色的长发如失控的丝线般披散在肩头和背后,几缕甚至粘在了因冷汗而微湿的颈侧。窗外,教堂的钟鸣穿透玻璃,传来恒定而规律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安娜没有如往常般站在床边,等待自己醒来,此刻卧室里独留一人。
“好渴。”
————————
时间催着太阳爬上更高的天空,在稍作梳洗和用餐后,安娜已牵着那匹独角兽,来到别馆正门前。“小姐,您是在做一件善事。甚至可以说,那孩子因您而活,您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伸出手,扶住伊丽莎白的手臂,帮她稳稳坐上侧鞍,“小姐,不必自责。您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您已经足够、足够善良了,我的小姐。”
她轻轻拍了拍独角兽顺滑的颈侧,见伊丽莎白坐稳并微微点头后,便牵着缰绳,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病房内,玛丽确实已经醒来一段时间了。不过身体深处传来的痛楚,让她难以动弹,只能无力地偏着头,打量着这个陌生而洁净的房间。
洁白的墙壁上悬挂着几幅线条柔和的圣像,厚实的窗帘遮蔽了大部分光线,只留下一道缝隙。阳光从中闯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如同一道金色的幕布。
这里无疑是某个教堂的医院,但绝非她记忆中法兰克街上,那个狭小、昏暗的小忏悔室所在的修道院。这里的墙壁光滑得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和干净的味道。
是哪位好心的大教堂修女救了自己吗?
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修女带着一位主教走进她的视野。修女似乎并不着急拉开窗帘,房间里维持着一种奇异的昏暗。
“她醒了吗?”清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显然这并不是修女。
“当然,”主教刚要抬手释放自己的术式,突然想起什么随即停滞下来。“不过——克里斯蒂小姐,她现在这个状态已经接受不了任何圣术的祝福了。”
“哦,我知道了。”
玛丽看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出现在自己视野边缘,朝着主教随意的摆了摆。然后,硬质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两句简短的交流,好听的音色带着某种熟悉。
下一刻,玛丽的视野中,她看那道身影掀开暗幕,恰好站在了那道从窗帘缝隙中刺入的光束里。阳光透过她银白色的长发,勾勒出耀眼的半透明白边。略带棱角显得有些冷淡的精致脸庞上,暗红色眼瞳似乎闪着微光。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玛丽怔怔地望着她,在那瞬间,忘记了疼痛,忘记了身处的环境,甚至忘记了呼吸。
那是,属于她的……“天使”。
“你叫什么名字?”
伊丽莎白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她踱步至床边,魔力在指尖凝聚,在玛丽眼前勾勒出一枚她看不懂的符号。随着她指尖轻点,淡红色刻印无声地印在了玛丽的额前。刻印术式上的生命力如同溪水,浸润每一根血管。
“玛……玛丽。”女孩低下眼眸,发出了这两天来第一次声响,如同啼哭。
“昨晚我救了你。而代价——你已经是我的血仆,往后需要一直跟着我。”
伊丽莎白语气平缓,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瞳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期盼。她微微倾身,声音放轻了些许,“那么……你愿意吗?”
她的天使——她的天使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坠落的冰锥,狠狠砸进心脏。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哀伤如同洪水般玛丽吞没,泪水滴落床单,晕开深色的痕迹。玛丽挣扎着翻下床,虚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门口跌去。修女和主教的声音似乎在她身后响起,但她什么也听不清,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
玛丽举着一块粗糙的木板顶在头上,她的目光看向前方,眼角的泪水模糊了巷道。从高耸建筑间隙中偶尔渗下来的几束阳光时不时擦过玛丽的皮肤,留下红痕。玛丽奔跑着,跌跌撞撞地踩过泥泞,脑海中一片空白,理智被汹涌的悲伤和迷茫彻底淹没。
她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虽然破旧、混乱,却曾有过温暖和光亮的小棚屋。至少,在那里,还有阿丽莎妮娅……她的笑容。
然而,直到熟悉的、歪斜的屋顶出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棚屋里不再是熟悉的破旧,而是狼藉。棚屋的木板七零八落,家具被砸得粉碎,她和阿丽莎妮娅睡觉的草垫被撕开,里面仅有几团灰白的旧棉絮。
阿丽莎妮娅——
女孩的名字哽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
教堂正厅,安娜静立在巨大的圣像前。她双手虔诚地合拢,指尖轻触着颈间的银质十字项链轻声祷告。伊丽莎白踮着脚来到她身边,抬手拍了拍安娜的肩,打断了她的祈祷
“安娜,可能你需要带上我的那一份罪过了。”
安娜回过头,放下自己手中的银质项链。“小姐,”她的声音带着教堂特有的回响,柔和却清晰。“您不必为此感到愧疚。您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天父也无需苛责一个拯救了生命的人。”
伊丽莎白撇了撇嘴,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光线透过那些描绘着圣徒故事的玻璃,散落成斑斓的光点。
“我只是告诉她事实,”她低声说道,像是在对安娜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给了她选择。我还告诉她,如果愿意,晚上她只要带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来别馆报道就行了。”
似乎回想起了病房里的那一幕,贵族少女的眉头地蹙了一下。“之后呢?她就那么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然后……然后就扭头跑了出去。连句话都没留下。真是……”
伊丽莎白的语气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困惑。
“——莫名其妙,活着本身难道都不重要吗。”
安娜静静地听着,随后认真注视伊丽莎白,“小姐,您给了她生命,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恩赐。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一切。” 她上前一步,替伊丽莎白理了理微翘的衣领,动作轻柔。
伊丽莎白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去,目光从彩窗移动到教堂正厅。女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看到正厅里修女们依旧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着,而一些衣着华丽的贵族或富商则随意地在厅中踱步,或在某个圣像前低头祷告,向上帝倾诉着他们的罪。
大教堂里弥散着虔诚的平静,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的苦难与不堪。
高里昂主教从侧门走了过来,“克里斯蒂小姐,您不担心玛丽?毕竟她才——”
正这么说着,大厅门口传来几声诧异的惊呼。循声望去,玛丽正站在教堂高大沉重的橡木门边。她依旧穿着那件格格不入的粗麻衣服,举着一块的木板遮蔽阳光,眼角的泪水似乎仍未消失。
玛丽一步一步地挪到三人近前,依旧是伊丽莎白初见时那副胆怯、瑟缩的模样。
她低着头始终不敢抬头去看伊丽莎白。只是用一种细若蚊蚋的声音向高里昂主教请求:“请您——我求您,帮我找找我妹妹,阿丽莎妮娅……无论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高里昂主教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他垂下眼,看了看这个狼狈不堪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慈悲的目光没有在玛丽脸上停留太久。沉默片刻,他将目光转向一旁,无声的将主导权交给伊丽莎白。
顺着主教的视线,在巨大的、面容悲悯的天父圣像下,那个身影静静伫立。略带棱角、显得有些疏离的精致脸庞,映衬着背后斑斓的彩绘玻璃。无意间,她们的视线又一次相交,玛丽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个救了她,那个温柔地低语,宣判她命运的“天使”。
在那双深邃、暗红色的瞳孔中,所有碎片轰然汇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感觉虚弱不堪却又奇异地“活着”,又为什么——让她如此痛苦。
她逃离了死亡,却不再是自由之身,命运已然既定。
如同湖水般浓稠、窒息的悲伤再次汹涌而上。她又一次,本能地想回到那个属于她的港湾——那个混乱,却曾充满欢声笑语的小棚屋。
然而——
玛丽咬紧了下唇,阿丽莎妮娅清澈、充满活力的明媚笑容再次浮现在记忆中。她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如果“活着”是为了什么的话——她不愿这么接受。
玛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那双原本总是躲闪、充满怯意的水蓝色眼睛颤抖着,却直直望向伊丽莎白。
微弱却顽强的火苗,在废墟之下燃烧。
眼泪的痕迹还未消失,但她的声音清晰了些许:“克里斯蒂小姐……求您……求您帮帮我、阿丽莎妮娅……我……求您了。”
伊丽莎白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扫过玛丽的脸,随后转过身。在那里,慈悲的光幕从天窗投下,如同圣徒的薄袍披在神像上。
“故事的结尾,应该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