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灵的声音回荡在几人之间,伊丽莎白没有关注玛丽,只是平静看着面前的圣像。可玛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她踉跄了一下,站立不稳,跪倒在地上。
“小姐……”
安娜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明白小姐的意思——玛丽之前的人生,不论她对家的渴望,还是与妹妹的故事,在成为血仆的那一刻,已经“结束”了。
按照小姐的性子——安娜看了眼玛丽,眉头微蹙,她得做点什么。不过,有一道声音比她的想法更快些。
“克里斯蒂小姐,您说这个孩子的故事结束了。但恕我直言,天父的恩典从不会无缘落下,这是‘预定’的命运。”
他悲悯的目光停留再玛丽身上,随后又转向伊丽莎白那张精致却写满漠然的脸庞。从那姣好的脸上,高里昂感受到了某种带着抽离感的嫌弃。
主教明白,他必须找到一个更能触动伊丽莎白的。一个恰当的理由。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他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身上。
“我以为您还在生我的气,主教。”伊丽莎白樱唇轻启,“那场辩论的失约的确是我的不对。或许这也是天父给我的,一场仁慈的诘问?”
“并非诘问,克里斯蒂小姐。只是一个迷途的灵魂寻找归宿的必经之路。”
“主教,只有天使才能接引灵魂,而我只是将人领到渡口。”伊丽莎白看着高里昂主教, “我已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慈悲,接下去,迷茫的灵魂会偏向东、还是偏向西;是会被风吹落还是抵达天堂。在于她能否通过自己的选择,与主完成合作。”
“您为何如此肯定呢,若是一切的偶然如同砖缝般严密,又何尝不是一种必然。这正是天父给予的,属于天使接引‘预定’的荣耀。”
教堂顶窗的天光正好移到高里昂身上,如同舞台剧上,属于独白时刻的主灯。不过伊丽莎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她抓住了主教话语中的漏洞:“主教,若按您的说法,既然‘预定’的救赎是天父必然的赐予,那何必执着于此。万物皆有定论,那得到恩典的,也必得到救赎,不是吗?”
高里昂主教沉思片刻,但最终还是脱口而出:“或者,我们换一个角度。若天父选择的恩典其实是您呢,克里斯蒂小姐。若您才是被带到渡口的,您会接受这样的慈悲吗?”
伊丽莎白听到主教的论述,下意识的想要勾起胜利的笑容。在辩论里,开始诘问的一方,如同沉不住气先发起决斗的骑士,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伊丽莎白轻声继续说着,带着一丝从容不迫的微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辩论的终点。“主教,您或许忘了,我并非是天父的信徒。但于我而言,若是真有那样的伟力,神恩的结果本就要握在自——”
伊丽莎白猛然顿住,那个即将出口的词语——“自己”——在她口中凝固,消失在喉咙深处。突如其来的直觉,像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停了下来。
伊丽莎白的红瞳微缩,那种可能性是如此遥远,如此可怕。以至于她自己都不愿去仔细思考,仅仅只是模糊的抗拒这种可怖。
只是在这一刻,在玛丽那悲哀却执着的水蓝色眼瞳中,又显得如此真实。
——若天父选择的恩典其实是您呢?
高里昂主教的话语在伊丽莎白脑海中回响。如果她是那个被天父选中的,赐予慈悲“恩典”的人。那凭什么她就可以选择发出声音,呼唤那缥缈的天使,接引自己前往天堂。
伊丽莎白的目光看向玛丽,这个被捆住手脚,推进湍流中的灵魂。
仅仅只是完成了属于伊丽莎白自己的慈悲?这是对预定的命运,有限的武断回应,还是……双标?虚伪?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了伊丽莎白的心脏。
双标?虚伪?用在她身上?不,不可能!
伊丽莎白·莱茵兰·克里斯蒂,莱茵兰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与此无关。一股强大的、近乎生理性的抗拒在她心中爆发。她下意识地,带着一股无法抑制的慌乱,在内心深处狠狠地否定了这个恐怖的可能性。
这里没有双标,没有虚伪!
她施舍玛丽金马克,是为了改善她的生活;帮她解围摆脱受的压迫,是维护公正的秩序;赐予生命,给她新生。是将她从注定的死亡中拉回,赋予了继续存在的可能。
只有合理的、真实存在的良善。
伊丽莎白转头再次看向高里昂主教,清癯的老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沐浴在天光之中。他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以一种极度的耐心等待着。高里昂主教已经将那个石子抛入伊丽莎白的心灵,激起一圈涟漪。
天平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悄然倾斜。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压下最后一丝紧张,“主教,或许您说的‘恩典’,确实存在它自身的轨迹。而那个被选中的——也理应有力量去掌握它所带来的结果。”
伊丽莎白的话音落下,周围凝重的气氛如同被风吹散。空气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大教堂恢复了它应有的平静。她身后立侍的安娜,紧握着颈间十字项链的手也微微松开,眼中瞬间闪过一道亮光。高里昂主教欠身,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如同祷告后的安宁。
“克里斯蒂小姐,这是主的恩泽。感谢您能理解。”主教的谢礼还未完全结束,就被打断。
“请原谅我的到来,小姐。” 从侧厅走来的修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显然事态紧急。“主教,您今天的弥撒马上开始了。再不去,那个教授又要开始闹起来了。”她的话语里透着一丝对某位人物的无奈。
高里昂侧身倾听着修女的提醒,随即点头表示了然。他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不能在此久留。
“再次感谢您,克里斯蒂小姐。”主教不再多言,向伊丽莎白道别。随后跟着修女,走向大厅一边通往弥撒厅的侧门,融入了教堂的宁静与神圣之中。
随着主教和修女的离开,这里重新回归寂静,只剩下伊丽莎白、安娜和玛丽三人。伊丽莎白转过身,看向身前的玛丽,“行了,你先起来吧。”
玛丽听到命令,身体地颤抖了一下。随后缓缓地、带着僵硬和酸痛,摇晃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贵族少女没有再去关注这个可怜的女孩。她回过头,走近自己的女仆。将自己的头轻轻靠在安娜温暖的肩上,如同寻求慰藉的孩子。
“晚上记得带着她回来报到,房间给她挑一个背光的。我累了,先回去了。”
一句话的时间,短暂得仿佛刚才的一切激烈辩论和内心挣扎都未曾发生。伊丽莎白将头从安娜肩上抬起,她没有回头看玛丽,也没有等待安娜的回应。只是转身,朝着那扇铺满鲜花、白色石柱、装饰着圣像的大门走去。
独自一人,迎着盛大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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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小姐,我们也该走了。” 安娜回过头对着玛丽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些许鼓励的微笑。
“走?去哪儿?”玛丽抬头看着安娜,水蓝色眼眸中尽是迷茫,她已然无处可去。
“当然是先去治安厅啊。”安娜说着,声音轻快,试图冲淡玛丽周身的阴郁。她伸出手,带着温和的气息,“好啦,走吧。”
玛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安娜半拉半扶地往外走去。当玛丽即将踏入教堂外的光幕之中时,她停下脚步。
安娜感受到身后女孩的停顿,回过头。温暖的阳光铺满玛丽身前的地面。洁白石料上泛起微光,晕染出她那张凄美又彷徨的脸庞。
“你怎么还是这副哭兮兮的样子呢,”安娜笑着,试图带起一抹轻松,“应该高兴起来才是啊。”
“不是要带我去义务办吗?”玛丽沙哑而哀伤的声音带着疑惑,她看着正从自己手提包里拿出伞的安娜,“不就是要——”玛丽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的声音逐渐变轻直到消失。。
安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不是啦,”安娜一边解释着,一边将玛丽的拉进自己的伞下。“我们是去治安厅,给你妹妹登记信息呀。”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伞,“小姐已经同意帮你了,她答应过的事情也肯定会实现的。”
“真的?”
“当然,我们也没必要骗你呀。”女仆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女孩的脸。在柔软的伞面下,两人一同迈出步伐,走向教堂外的洁白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