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塔尔塔利德拉还未好好品尝被自己吞咽的那小小神明有什么样的味道，就听到一声对它而言可谓渺小的惊呼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图琳丝又带着她那把重锤回到了岸边，此刻正以复杂的神情紧盯着眼前的龙王。
该说是什么样的情感？
惊讶吗？图琳丝看到了方才诺伊任凭自己被吞噬的场面，但她内心隐约认为，自己的主人必定能毫发无损地解决眼下的遭遇。
愤怒吗？现在还不至于到愤怒的那种地步，毕竟图琳丝是第一次见到塔尔塔利德拉，虽然她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刚才这家伙自我介绍的时候，图琳丝并不在场。
……
是恐惧。
完全源自本能，毫无缘由的恐惧。
那是一种仿佛面对着天敌，面对绝对无法抗衡的存在时，才会产生的战栗。
兽人的血脉在这一刻似乎都要凝固，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她逃跑，远离那从种族位阶上就高她不知道几等的怪物。
来自于基因的绝对压制。
“地上的走兽，汝称呼那家伙为，主人？”
塔尔塔利德拉垂下巨大的头颅，暗黄的双眼戏谑地顶着岸边渺小的身影。
它刚吞下一位“神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此刻心情正处于一种膨胀的愉悦之中，以至于有闲心去向图琳丝搭话。
“汝可知道，那家伙究竟是何等存在？”
虽然塔尔塔利德拉似乎没有表现出任何杀意，直面它的图琳丝却也感受到了某种极致的压迫感，和处于生死边缘的危机感。
“我……不知道。”
狼人少女的牙齿在打战，发出“格格”的声响。
紧握锤柄的双手手心满是冷汗，滑腻得几乎要抓不住武器。
她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甚至在微微弯曲。
身体在逼她下跪，本能在要求她臣服。
”但，那又如何？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然而，她依旧仰着头，双眼死死盯着这位海中的君王。
即使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在强劲的海风和威亚之下几乎听不见。
”嗯？“
塔尔塔利德拉发出一声鼻音，似乎没听清这只蝼蚁的低语。
赫丝提娅依旧在瘫软在一旁，完全无法动弹的身体被风浪一起裹挟，以可观的速度向海洋的方向移动，随时都有可能被卷入海中。
图琳丝察觉到了这一点，可仅仅是站在这和塔尔塔利德拉对话就已经用尽了她的全力。
”我不知道主人她是什么样的存在，但我知道——“
图琳丝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那对属于狼的耳朵不再耷拉，而是倔强地竖起。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嘶吼出声：
”她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容身之处，给予我活着的意义的——主人！“
恐惧依旧存在，甚至更加剧烈，但那股名为“忠诚”的火焰，却在那冰冷的恐惧海洋中，硬生生烧出了一条路。
”把她，还回来！——”
就算知道眼前的怪物绝非自己能对付的存在，就算从内心相信诺伊能自己解决一切，图琳丝依旧抬起了那支夸张的巨锤，发动攻击。
“轰！”
地面炸裂。图琳丝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竟然顶着那让赫丝提娅都昏迷过去的龙威，高高跃起。
手中的重锤裹挟着她所有的魔力与愤怒，狠狠砸向那悬在半空的巨大龙首。
……
只可惜，力量的差距实在过于悬殊了。
那足以粉碎岩石的重锤，甚至没能触碰到塔尔塔利德拉的一片鳞甲。
“哼。”
甚至不需要龙语魔法，也不需要肉体冲撞。深洋的君王仅仅是从鼻孔中喷出了一股带着腥味的气流。
“砰！”
图琳丝那看似一往无前的身影，在触碰到这股气流的瞬间，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
“唔啊！——”
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她整个人被狠狠拍回了岸边的沙滩上，砸出一个深坑，而那原本应该滑向大海的赫丝提娅，也被这股气浪顺带掀飞，翻滚着撞在了一块礁石上，彻底昏死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图琳丝爆发跃起，到她浑身是血地倒在坑底不知生死，不过短短一瞬。
“走兽之类，皆为如此。无趣。”
塔尔塔利德拉连看都没再看一眼地上的蝼蚁。对于它而言，这不过是路过时随脚踢开了一粒石子。
“太弱了。若非吾刚饱餐一顿，心情尚佳，刚才那一下，汝已化为齑粉。”
它傲慢地扬起头颅，巨大的身躯开始向海面倾斜。既然得到了那个特殊的“碎片”，它现在只想潜回深海的宫殿，好好消化那份美味的神力。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绝望的寂静笼罩了海岸。
“美味。”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声音直接发自塔尔塔利德拉的脑中，就算那两位少女还保有意识，也只有它能听见。
“你的欲望，恶臭。不过，你身体里有个好东西。还真是谢了，把它送到我的嘴边。”
“什……么？！”
塔尔塔利德拉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僵在半空，原本即将入水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双足以震慑万物的巨瞳中，此刻正因为难以置信而剧烈收缩。
它听到了。 那个声音不是来自外界，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顺着它的食道、它的神经，直接在它的灵魂深处炸响。
更让它感到惊悚的是，伴随着那个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它从未感受过的、源自本能的战栗——就像刚才那只狼人面对它时一样。
那是猎物面对捕食者的战栗。
与此同时，塔尔塔利德拉的胃中。
这里是足以在数秒内融化钢铁的强酸地狱，四壁蠕动的血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与硫磺味。
然而，在这片混沌的污秽中心，却撑起了一方绝对纯净的领域。
一层淡紫色的球形屏障，将所有的酸液与秽物隔绝在外。
诺伊悬浮在屏障中央，那双赤足甚至连一滴胃液都没有沾到。
她左手轻轻掩住口鼻，眉头紧锁，那张总是冷淡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真是……太脏了。”
少女嘟囔着，另一只手却透过虚空，像是摘取果实一般，正抓着那块深嵌在胃壁血肉中的发光晶体。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表面流淌着诡异的虹光，却被一团浓烈到化不开的黑气死死缠绕。
那黑气，便是塔尔塔利德拉的欲望——贪婪、傲慢、暴食，以及对力量无止境的渴求。正是这股欲望与碎片的结合，才让一条海蛇化作了如今的深洋霸主。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残念”。
“这样啊……这家伙，不过是真正的塔尔塔利德拉死前留下的一缕残念……这些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诺伊伸出手，随意拨弄了一下那股黑气，激起一阵颤动。
不出片刻，黑气便消去大半，只剩下比较顽固的部分。
“没办法……”
她微微张开樱桃小口，对着那团黑气猛地一吸。
接着，如巨鲸吸水般，那团顽固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气被她一口吞入腹中。
“呕……”
诺伊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那副模样就像是误食了过期几百年的鲱鱼罐头。
“果然，难吃死了。又是腥味又是腐烂的味道，是把几千年的垃圾都堆在灵魂里了吗？”
虽然嘴上抱怨个不停——这也能算是少有的情感丰富的一面吧——但随着那股维系着“龙王”形态的最后一点被污染的欲望消失，那块晶体终于褪去了所有的污秽，露出了原本璀璨、纯净的模样。
诺伊伸手，轻巧地将那枚已经不再反抗、反而向她传递着亲昵情绪的碎片握入掌心。
“好了，饭吃完了，虽然很难吃。现在……”
少女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血肉，看见了外面的天空。
“该回去了。”
五指猛地收拢。
“剥夺。”
……
外界。
“嗷————————！！！”
原本僵硬在半空的深洋龙王，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声音不再有半点龙威，甚至连之前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都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活生生抽筋剥皮般的剧痛与恐慌。
它那覆盖着坚硬黑曜石甲壳的庞大身躯，此刻竟如同触电般疯狂抽搐，在海面上掀起一阵阵狂乱的惊涛骇浪。
“不可能……怎么回事？！吾的力量……吾的身体……正在流失？！”
塔尔塔利德拉惊恐地发现，不仅仅是腹中的剧痛——它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某种支撑它进化、支撑它存在、支撑它名为“龙王”这一概念的根基，正在被那个它以为已经吞噬掉的“点心”……
彻底剥离！
趴在沙坑边缘，已经意识模糊的图琳丝艰难地抬起头，被血水糊住的眼睛里映出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不可一世的巨龙正在迅速“枯萎”。
它身上那些泛着寒光的暗青色鳞片开始失去光泽、软化、脱落；它那如擎天巨柱般耸立的身躯在肉眼可见地缩小、干瘪；头顶那一对原本以此为傲的短小犄角更是直接粉碎，化作飞灰散去。
它正在逆转进化的洪流，被迫退化回原本那卑微的模样。
而在那怪物痛苦翻滚的腹部位置，一道耀眼的紫光骤然亮起，如同一柄利剑，由内而外，无情地刺破了腹部的血肉。
“噗——！”
伴随着大量的腥臭蛇血与光芒，塔尔塔利德拉的腹部炸开一个大洞。
一个娇小的白紫色身影，优雅地破体而出。
她轻盈地落在翻涌的海面上，足尖轻点浪花，身上那件黑紫色的连衣裙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更别提沾染半点污秽。
诺伊随手甩了甩手中那块已经变得纯净剔透的碎片，然后抬起头，看向那此时已经退化成一条十几米长的普通海蛇，正瘫在礁石上苟延残喘的“前龙王”。
“虽然这东西归我了”
少女歪了歪头，声音清脆而冷漠，嫌弃地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但不得不说，你的肚子里，是我待过最恶臭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