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
黑暗中，那个存在仿佛正背负着整个宇宙前行，喘息声如同星辰的崩灭。
“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那就停下来休息吧，母亲。” 那个声音充满了诱惑，像是蜜糖，又像是毒药。
“休息？不……不可以……”
“做得到的哦。只要把那些沉重的东西分给我们就好啦。”
那是纯粹的恶意，披着天真的外衣。
“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那场仪式。”
“真的……可以吗？”
“当然。”
咔嚓。 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
“剥夺。”
随着这两个字脱口而出，那段不知源于何处的古老记忆瞬间破碎，消散在咸湿的海风中。
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味，以及手中那块碎片的温润触感。
诺伊缓缓踏上逐渐趋于平静的海面，脚下的海水仿佛有意识般自动凝固，为她铺开平稳的立足点。
面前，那个不久之前还遮天蔽日、不可一世，自称深洋之君主的家伙，此刻已然变了一副模样。
没了“碎片”和“欲望”，还有那缕残念，这所谓的塔尔塔利德拉，不过是一只稍微大点的海蛇魔物罢了。
眼下，它那原本坚硬如铁的鳞片已经脱落殆尽，露出了下面灰扑扑、满是褶皱的软皮；曾经威严的短角化作了两个难看的肉瘤；那双原本如探照灯般巨大的暗黄色魔眼，此刻光芒黯淡，变得浑浊不堪，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眼前这个白色恶魔的战栗。
“嘶……嘶……”
它试图发出咆哮，但喉咙里只能挤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它想要逃回深海，但身体却像是不是自己的一样，连动一动尾巴尖都做不到。
诺伊提着裙摆，踏着海面，一步步走到这头巨兽……不，这条长虫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它，那双紫红色的眼瞳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看待路边垃圾般的漠然。
“你并没有实际造成什么破坏，顶多就是导致这里的渔民有一段时间没法出海捕鱼。”
海蛇不理解诺伊想表达什么，它依旧只是遵循生存的本能，蠕动着试图逃跑。
“已经，那个状态的你，实际上是被塔尔塔利德拉的残念影响。直到此刻，那种影响也还没有完全消失，你依旧把自己当作那家伙。不过，也只有再一小段时间了。”
诺伊伸出赤裸的右脚，帮海蛇稍微翻过身，让它变成更方便行动的姿态。
“当那份擅自缠上你的记忆消散，你也就变回你自己了——一只普通的，只有低等智慧的一只海蛇，彻底忘记自己曾经触碰过’王‘的权柄。”
诺伊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条瑟瑟发抖的长虫——它已经不记得刚才发生什么事，也不认得这个白色的家伙是谁了。
“回去海里养伤，或是被吃掉吧。反正已经与我无关了。”
见诺伊对自己失去兴趣，海蛇如蒙大赦，虽然身体依旧剧痛无力，但本能依旧让它疯狂扭动光秃秃的身躯，狼狈地向深处的水域游去，很快便消失在深蓝的海面下。
诺伊没有再去注意这边的事情，而是抬起自己的右手，端详起手背上那怪异的纹样。
就在刚才，当她真正触碰到被完全净化之后的那枚晶体后，后者竟无法阻止地融入了她的右手中。
更准确的说，是融入了手背上的纹样。
但是就以诺伊花了大约五分钟时间观察下来的结果，似乎并没有带来任何变化或是影响。
“是不是变得更黑了一点……也许只是错觉吧。”
诺伊甩了甩手，不再纠结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海岸上依旧残留着一股腥臭味，在这种环境下诺伊也不乐意去思考。
“真麻烦。”
诺伊向着先前图琳丝和赫丝提娅飞出去的方向勾了勾手，旋即，两道亮紫色的光芒从她身边射出，并在数秒后卷着着两名少女返回。
因为先前的冲击，两人的都受了明显的外伤，内伤虽看不见，但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图琳丝的右手依旧死死抓着锤柄，没有一丝放手的意思。
“那只长虫我已经解决了。”
诺伊弯下腰，在图琳丝的耳边如此低语，
“主人……”
直到等她辨认出眼前是自己的主人，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一直强迫自己不能晕过去的少女总算闭上眼，彻底昏死过去。
“哐当。”
失去握持的巨锤从图琳丝手中滑落，重重砸在湿润的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机化作点点银白色的光芒，消散在空气中，回归诺伊给予狼女仆的异空间。
诺伊看着脚边这个浑身是血，惨不忍睹的少女，眼中的图案顺时针缓缓旋转。
此时的图琳丝，手臂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胸口因为肋骨断裂而塌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换做是普通人类，受了这种伤早就没命了，全靠兽人强悍的体质在硬撑。
”弱小的力量，但是有强烈的欲望……而且美味。“
她缓缓蹲下身，白皙的小手悬停在图琳丝残破的躯体上方，掌心之中，那股属于神明的、淡紫色的光晕开始流转。
随着光芒倾泻而下，神迹降临。
在那柔和光晕的包裹中，图琳丝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错位的骨骼在皮肉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自动接续归位。
不过短短数息，除了那一身破破烂烂沾满血污的女仆装，图琳丝的身体已然恢复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处理完这边，诺伊站起身，顺手——真的是非常顺手且随意地——朝旁边那个还像咸鱼一样趴着的星辉魔女丢了一团光。
赫丝提娅身上的擦伤和内里的震荡瞬间痊愈，连带着湿透的长袍都被魔力粗暴地烘干了。
“好了。”
看着两个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只是还在昏睡的“累赘”，诺伊嫌弃地拍了拍手，然后伸出那只赤裸的小脚，毫不客气地踢了踢赫丝提娅的大腿。
“喂，别睡了。”
神明大人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起来。我现在，立刻，马上，要洗澡。”
“呜……嗯？”
赫丝提娅揉了揉惺忪的双眼，仿佛陷入的不是昏迷而是睡眠一般，花了将近一分钟才恢复清醒，理解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打败它了……那个仅靠笑声就把我……”
“这不重要。”
赫丝提娅身下的紫色光芒突然消失，毫无预料地摔落在地的痛感令她不由得猛然站起，揉搓磕碰到的身体部位。
“有浴室吗？”
诺伊的发问一如既往，冷不及防。
赫丝提娅也算是稍微有点习惯这位神明大人的交谈方式了，没有用语言回答，而是做出“跟我来”的动作后，向自己住所的方向走去。
严格来说，是往比住所更偏向东边的方向。
诺伊并没有立即跟上，而是在原地望着魔女的背影，仿佛是思考了什么事情之后，才操控着紫光继续裹挟着图琳丝跟随自己一同开始移动。
……
“我们到了，我花了两个星期时间才终于打造完毕的浴池。”
那是一个位于海边峭壁之后，被茂密的植被与岩石巧妙遮蔽的露天场所。
与其说是“浴池”，不如说是一方被人工修整过的天然温泉。
池水并非普通的海水，而是赫丝提娅通过精密的土系与水系复合魔法，从地下深处引流而出的淡水温泉。
水面上蒸腾着白色的雾气，与不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静谧感。
池边用光滑的白色石砖砌成了台阶，四周还点缀着几株散发着微光的魔力植物，既充当了照明，又增添了几分梦幻的氛围。
“如何？这里的水温被我用恒温法阵维持在最舒适的温度，而且我还加入了一些舒缓精神的炼金药剂——”
赫丝提娅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个白色的娇小身影已经走到了池边。
“还行。”
诺伊给出了简短的答复。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从她微微扩张的瞳孔来看，显然是对这个环境感到满意。
紧接着，在赫丝提娅的注视下，诺伊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随着紫光一闪，诺伊身上那件黑紫色的连衣裙连同贴身衣物瞬间消失不见，化作神力回到了体内。
那一具如雪般白皙、甚至带着几分圣洁感的少女躯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凉的海风中。
“这里可是露天的……罢了，这里也不会有人来就是了。”
赫丝提娅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找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盘腿坐下，在一旁看着诺伊迈入水中，嘴唇翕动，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不需要先用身体的一部分试探水温，诺伊整个人直接浸入水中，直到水位没过胸口，长发如银色的水草般在水面铺开，她才发出一声舒缓的长叹。
“呼……”
少女靠在池边光滑的岩石上，双眼微闭，显然是享受到了极点。
紧接着，她半睁开眼，目光投向了仍悬浮在半空、被紫光包裹的图琳丝。
“还有你。”
诺伊轻声嘟囔了一句。 “虽然洗干净了身体，但穿着那种破烂衣服泡澡可不行。”
“啪。”
又是一个响指。 图琳丝那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样的女仆装瞬间消失。
随后伴着“扑通”一声轻响，狼人少女就像个充气浮排一样被扔进了水里，在诺伊魔力的精妙控制下，正好保持着面部朝上的姿势仰面漂浮着，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做完这一切，她向那位在一旁盘坐着，正打算进入冥想恢复魔力的魔女投去视线。
“你不下来吗？”
“啊……但是我更喜欢裹着浴巾再下水，还是算了吧。”
赫丝提娅摆摆手，推辞了诺伊的邀请。
“是吗？”
诺伊没有强人所难，而是闭上双目，双臂舒展搭在池边的石沿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石面。
“那么，想问什么就问吧。”
“诶？”
被看透想法的赫丝提娅稍显惊慌。
“你那求知欲的味道，虽然比不上那个家伙，但也已经强烈到可以轻易闻见了。”
诺伊并没有睁眼，只是依旧保持着那副慵懒的姿态，语气平淡。
“在我面前，你内心的想法就像是写在脸上一样清晰。‘她到底是什么存在’、‘她真的是神明吗’、‘她是怎么打败塔尔塔利德拉的’、……吵死了。”
被完全说中的赫丝提娅尴尬地咳了两声，随后深吸一口气，调整好了作为一名探求真理的魔女的心态。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矫情。
“咳……既然都被你听到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赫丝提娅调整了一下坐姿，虽然还是没有下水，但神情已经从刚才的尴尬转为了严肃的求知模式。
“刚才的那个塔尔塔利德拉，真的是曾经君临海洋的那位龙王吗？”
“这个问题，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只不过你的猜想不太准确——那只巨蛇，原先是不过是一只稍微稍微独特些的海蛇，它被塔尔塔利德拉的残念与欲望影响，再加上它口中所说的’碎片‘，才让它变成了那副模样。”
也许是泡澡让诺伊感到愉悦，她的话比起平常明显多了不少。
“那，’碎片‘到底是什么东西？”
赫丝提娅闻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虽然诺伊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这番话所蕴含的信息量却足以让任何一名追求真理的魔法师感到战栗。
仅仅是一块所谓的“碎片”，加上强烈的欲望，就能将一只处于水中魔物食物链底端的海蛇，硬生生拔高到足以匹敌、甚至重现传说中深洋龙王的层次？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魔法理论中“等价交换”的范畴，这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能够无视法则直接改写现实的力量。
“如果那东西真的这么危险……它现在去哪了？”
赫丝提娅所指自然是那块能够引起如此异变的晶体。她在昏迷前并没有看到那东西的下落，而醒来后，在那片狼藉的海岸上也没有感应到任何高浓度的魔力残留。 如果这种危险物品遗失在海里，或者被其他魔物吞下……
“在这里。”
诺伊漫不经心地抬起湿漉漉的右手，在赫丝提娅眼前晃了晃。
白皙的手背光洁如初，唯有那个奇异的黑色纹样，在月光与水光的交映下显得格外深邃。
“在哪？我只看到了你的手……”
赫丝提娅瞪大了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藏匿物体的异空间波动，却一无所获。
“融进去了。”
诺伊给出了一个让魔女大脑瞬间宕机的答案。
“就像水滴汇入大海，或者说……像把难吃的药片吞进肚子里一样。”
少女皱了皱眉，似乎回忆起了某种不愉快的体验，小脸上写满了嫌弃。
“虽然净化掉了那股恶臭的欲望，但这东西本身的味道也不怎么样。硬邦邦的，像是在嚼过期的石头，毫无口感可言。不过……却消去了一股一直困扰我的食欲，给了我某种满足感——就像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
“拿回……你究竟……”
赫丝提娅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低下了头，喃喃自语地思索起来。
“属于自己的东西……”
赫丝提娅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的震惊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神情。
如果那块能让海蛇化龙的碎片只是“残渣”，如果这种级别的宝物被她视作“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她说过自己是一位神明，可那究竟是什么概念？
不管是圣教会的教义里，还是世界各地的各种神话、故事里，所提及的“神明”。从来都只有固定的那六位。
但赫丝提娅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能性。
“没有必要想那么多。”
似乎是感到了无趣，诺伊从水中哗啦一声站了起来，带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那毫无防备的白皙身躯在月光和微光植物的照耀下，散发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光辉。但下一秒，随着紫光一闪，那件熟悉的黑紫色连衣裙便重新覆盖在她身上，遮住了那令人遐想的风景。
诺伊踏上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岸边发呆的赫丝提娅，以及旁边像浮板一样飘在水面上、正随着水波吐泡泡的图琳丝。
“复杂的问答环节到此结束。”
诺伊理了理湿润的银发，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与慵懒。
“我对它的来历不感兴趣，对它原本属于什么也不感兴趣。对我来说，它甚至不如一顿像样的晚餐有吸引力。今天的运动量比之前大了好几倍，也该吃饭了。”
碎片满足了她先前对涅索菲伊展现出的那股食欲，但在那只海蛇腹中吃下的那些恶臭的欲望，又激起了她普通的食欲。
身体在抗议，想要用美味的食物作为补偿。
“那么，使用这个浴池当作帮你们解决魔物的报酬。而帮你进行治疗的报酬——”
她盯着赫丝提娅，那双异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名为“食欲”的光芒，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吃肉，还要甜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