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就在几秒前，这里还充斥着贵族千金尖锐的叫骂与魔力爆发的轰鸣，而此刻，这一切都被那一道轻描淡写的响指声强行抹去。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突然出现的娇小身影上。她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充满违和感的甜点纸袋，眼神却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石头。
这种眼神，乌莲娜从未见过，却在对视的一瞬间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多玛。”
“呃，嗯？在！”
被叫到名字的多玛一愣，手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正是诺伊刚才提着的那个纸袋。
“伴手礼。农村里小铺子买的甜点，不太合我的口味。”
虽是对多玛说话，但那对准星一样的眼瞳依旧锁在那位战栗的贵族千金身上。
“而你的欲望，还有那股奇怪的恶意，闻起来，好像也还不错。”
诺伊的声音不大，却传进了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你……你在说什么？！别在这故弄玄虚！你就只是个……只是个演员！”
乌莲娜特意加重了“演员”的发音，就好像这样能带给她些许勇气一样。
“没错！演员！”
身后，那几个平日与乌莲娜抱团的女学生也附和着。
“演员？”
诺伊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浅笑。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她只是迈开赤足，在仿佛被威压凝固的空气中，缓缓向前走出一步。
“有趣。恐惧让你们选择欺骗自己，但这股味道……”
诺伊轻轻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品鉴一杯红酒的成色。
眼中，那四条暗红色的细线开始缓缓顺时针转动，像是精密的机械正在拆解眼前的猎物。
“焦躁、嫉妒、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害怕被抛弃的恐慌。”
随着诺伊的话语落下，乌莲娜原本还在叫嚣的嘴瞬间僵住了。
“不想让别人超过自己，不想让父亲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因为是因比拉特家的长女，所以必须是‘第一’，必须是最‘特别’的。”
诺伊每说一句，就走近一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生锈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乌莲娜心中最不敢示人的脓包。
“所以，只要把所有可能比自己优秀的人都踩在脚下，只要让所有人都跪在自己面前，就能证明自己是无可替代的‘第一位’了，对吗？
“究竟谁才是‘演员’呢？”
少女歪了歪头，看着乌莲娜那张已经从苍白转为惨白的脸，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般的残忍：
“父亲不允许你肆意妄为，你就在家里摆出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到了学校，就肆无忌惮地宣泄被压抑的恶意，靠折磨比自己弱小的人来填补内心的空虚，扮演你在家里不敢扮演的‘女王’。
“但与此同时，又必须费尽心思，让传回家里的消息中，你依旧是那副乖巧、勤奋学习的模样。还真是辛苦。”
诺伊停下脚步——在距离乌莲娜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你脸上到底有几副面具？到底扮演着几个角色？就为了维持那可怜的虚荣心……这股味道我还挺喜欢的呢。”
“闭嘴！！！”
被彻底剥下伪装的羞耻感瞬间冲垮了乌莲娜仅存的理智。
她那张原本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恐惧而扭曲变形，显得格外狰狞。
“你这种低贱的庶民……你懂什么！我是公爵千金！我是唯一的继承人！我……”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手中的折扇再次举起，试图凝聚起残存的魔力。
“太吵了。”
诺伊微微皱眉，眼瞳中那丝玩味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冷漠。
“无意义的聒噪，就像野兽的嚎叫。”
“既然你这么喜欢通过让别人跪下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少女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如同从云端降下的审判。
“那就趴在地上，好好仰视这个世界吧。”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大气的重力被神明随手篡改。
没有任何魔法的光辉，也没有咒语的吟唱——正如她之前抹除奇美拉时那样无声无息。
乌莲娜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整个人就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头顶狠狠拍下。
“砰！”
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公爵千金，此刻整个人面朝下，呈“大”字形死死地贴在了训练场的石板地上。
坚硬的地面因为这股冲击而瞬间龟裂，碎石崩起，划破了她那一身昂贵的制服和脸颊。
“唔……咳！”
乌莲娜想要挣扎，想要抬头，但背上仿佛压着一座山峦。
她引以为傲的魔力在这股绝对的“恶意”面前，连火苗都算不上，瞬间就熄灭了。
原本附和着她的那些跟班，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清晰可闻。
“看，这样安静多了。”
诺伊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身影一眼，只是像拍掉手上的灰尘一样随意地拍了拍手，随后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乌莲娜身后那群已经吓傻了的女生。
“而你们，只是为了无趣的——依附于他人光芒下的、廉价的优越感。”
诺伊的视线甚至没有在她们身上停留超过一秒，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弄脏自己的眼睛。
“连作为养料都不够格。滚吧。”
“咿——！！”
那几个女生如蒙大赦，发出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甚至顾不上还像只死蛤蟆一样趴在地上的“主子”乌莲娜，连滚带爬地向训练场外逃去。
偌大的场地中央，只剩下了还保持着趴伏姿势、不知是因剧痛还是羞耻而昏厥过去的公爵千金，以及那位站在她面前，神情淡漠的白发神明。
“……”
随着闲杂人等的消失，诺伊周身那股恐怖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转过身，看向还在发愣的多玛，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慵懒。
“怎么不吃？那个奶油如果不趁早吃，味道会变差的。”
“啊？呃……诺、诺伊小姐……”
多玛抱着纸袋，看看地上生死不明的乌莲娜，又看看面前若无其事的诺伊，大脑一时间还在宕机状态。
“你也太乱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无奈的女声从众人的一旁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一位少女正快步走来。
浅栗色的双马尾随之摆动，那身点缀着星辰纹路的法袍，尤为引人注目。
她手中握着法杖，脸上带着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熟稔神情，语气埋怨却不见生分。
“把别人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冷不丁来一句有事要干就没了影，要不是你那位小女仆能感应到你的位置，上哪找……她去买你要的果汁了，马上就到。”
少女走到诺伊身边，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眼中并无多少惊讶，反倒掠过一丝近乎事不关己的好奇。
“你干的？”
诺伊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作为回复。
“下手是不是有点太重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好歹是学院……”
赫丝提娅瞥了一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乌莲娜，又看了看周围龟裂的地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是让只会乱叫的生物安静下来而已。”
诺伊给出了极其简单的理由，然后指了指多玛手中的纸袋，仿佛是在陈述什么客观真理：
“而且，是你给的谢礼太甜了，我需要一点别的事情来中和一下心情。”
“哈？明明是你自己说要‘特甜’口味的吧！我还特地为这个跑去说了一趟……”
赫丝提娅没好气地白了诺伊一眼，显然对这位神明大人的“随心所欲”颇有微词。
诺伊没接话，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仿佛这根本不算什么事。
然而，这番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却让在场的某人——摩耶尔，彻底僵在了原地。
空荡荡的训练场上，只剩下风声，以及摩耶尔陡然变得粗重、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呼吸。
这位平日里沉稳的少年，此刻正死死盯着赫丝提娅法袍上的纹路，推着眼镜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那个纹路……”
摩耶尔的声音很轻，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前朝皇室的徽章……还有琥珀色的眼睛……”
“摩耶尔，你怎么了？”
身旁的朵黛丝意识到了同伴的异常，有些担忧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星……星辉魔女……”
摩耶尔没有理会朵黛丝，而是双腿一软，差点就跪了下去——那并非是因为恐惧，而是纯粹的、对于知识与强者的崇拜所引发的腿软。
他死死盯着赫丝提娅，眼神炽热得简直要冒出火来：
“她是赫丝提娅·拉瓦洁小姐……我看过她在《魔导原理》上发表的所有论文！她是前朝皇室唯一的后裔，也是公认的现代魔法理论奠基人之一……”
听到这个头衔，朵黛丝和多玛也都愣住了。
虽然魔女并非不可触及的神话，但对于还在学院里学习的学生来说，这种级别的人物通常只存在于教科书或者新闻里。
可现在，这位“理论奠基人”，正站在满地碎石的训练场上，像个操心的姐姐一样，在抱怨……买甜点还要跟店长打招呼？
这种强烈的违和感，让三人的大脑再次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多玛低头看了看怀里那袋“农村小铺子买的甜点”，突然觉得这轻飘飘的纸袋变得有些烫手。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向诺伊，声音有些发飘：
“诺伊小姐……您说的‘农村小铺子’……该不会是指……”
“嗯？”
诺伊似乎完全没在意摩耶尔那仿佛要冲上来要签名的视线，只是随口回道：
“就是个偏远的村子。怎么，不好吃吗？”
“不、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
多玛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赫丝提娅就忍不住接过了话茬，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累：
“为了这袋东西，我可是跟那位婆婆求了半天，她才答应重新生火做的。你知道那个村子里的老人有多固执吗？非说今天太阳好要晒太阳，不做生意了……”
赫丝提娅叹了口气，瞥了一眼诺伊，见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抱怨而露出不悦的神色，才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说着：
“……不仅如此，我看她生火太慢，好心提议帮她用火焰魔法加热炉子，结果……”
赫丝提娅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听，只想把肚子里的苦水倒出来：
“结果她拿擀面杖敲我的手。还训斥我说，‘魔法烧出来的火没有灵魂，烤不出好吃的饼干’，真是的……”
堂堂星辉魔女，为了买一袋甜点，在偏远农村的小店门口苦苦哀求婆婆开张。
这幅画面出现在众人的脑海里，让原本紧张、崇拜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荒诞的认知崩塌。
“行了，走了。”
诺伊懒得继续这个话题，甚至懒得向众人解释赫丝提娅为什么会跟在这个“小护卫”身后。她转过身，向训练场的出口走去，仿佛刚才那个把公爵千金按进地里的人不是她一样。
“还有，图琳丝太慢了，你去催催。”
“好好好……这就去。”
在摩耶尔呆滞且狂热的注视下，那位在学术界享有盛誉、被无数法师视为偶像的星辉魔女无奈地摇摇头。
虽然她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干这个”的崩溃，但身体却很诚实，老老实实地像个随从一样，跟在那个娇小的背影身后离开了。
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训练场，一个还没醒来的公爵千金，以及三个还处于惊讶状态的人。
良久，朵黛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摩耶尔，又看向多玛：
“看来……诺伊小姐这一趟出门，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呢……”
反倒是多玛，听到这话后反而逐渐平静下来。
“诺伊小姐的话……这也不算稀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