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高贵的星辉魔女时隔四百年后，总算离开那个小渔村的理由？”
学院长办公室的陈设一如既往的古板单调，除了堆积如山的文件外，就只有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墨水味。
默耶西比尔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桌后，那双暗金色的眼瞳透过十指交叉的双手，审视着坐在他对面的“稀客”。
赫丝提娅·拉瓦洁，前朝皇室最后的苗裔。
此刻，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客用的软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不然呢？难道我是因为怀念这早已与我无关的帝国回来的？”
赫丝提娅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翻了个白眼。
“默耶西比尔，虽然我们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多，但你也应该很清楚。当一个无法理解、无法解析，甚至连存在本身都违背了熟知的所有常识的家伙出现在面前时，作为一名求知欲旺盛的魔女，会怎么做？”
“观察，记录，解析。”
学院长平静地回答，随即话锋一转，
“但据我所知，那位……似乎并不像是会配合研究的对象。”
“配合？”
赫丝提娅回忆起不久之前的种种经历，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苦笑。
“别说配合了，她大概都不会在乎我做什么吧，除非是能满足她需求的……”
赫丝提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看过她的灵魂——这点不必多说，毕竟，她之所以会来找我肯定也有你的功劳吧？”
默耶西比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前倾身体，默认的同时表示洗耳恭听。
“灵魂的表层，被某物充斥，填满，却又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光芒，却又能够看清自己。
“记忆似乎完整无缺，但我所看到的‘开端’充满异样。”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诺伊和我说过，她来自异界。”
不知有意无意，赫丝提娅没有提起“碎片”与诺伊灵魂外观的事情。
“异界？”
默耶西比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并没有多少惊讶，反而带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沉重。
“起初我以为那只是用来掩饰身份的某种谎言，但只要像我一样和她待上半天，你就会发现，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并非源自别的什么，而是她确实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仅凭如此你就这么笃定？或许她实际上是某位，度过了与俗世完全不接触的漫长时光的存在呢？”
“就没说这种话的必要了吧，你也明白的，默耶西比尔。”
赫丝提娅轻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底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谓‘隐世’的存在，哪怕再怎么与世隔绝，身上也会带上属于这个世界‘岁月’的气息。那种沉淀的、沧桑的，无论如何都属于这个世界规则之内的气息……就像你，或者我。”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面前这位看上去深不可测的学院长。
“但她不一样。她太‘新’了，也太‘高’了。”
赫丝提娅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初见诺伊的午后，回到了那个被轻易抹除的巨龙面前。
“那种态度并非居高临下的‘傲慢’。傲慢是需要对象的，是需要通过贬低他人来确立自身的优越感。”
赫丝提娅轻轻摩挲着微烫的茶杯壁，似乎在从那触感中确认着现实。
“但她没有。在她眼中，无论是那条不可一世的深洋龙王，还是学院里那些叫嚣的贵族，亦或是……现在的你我。”
她抬起眼帘，直视着默耶西比尔。
“都不过是路边的花草，或是画框里的风景——与她无关。
“那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疏离’。如果不去干涉她，她就像个误入此地来郊游的孩子，对一切都兴致缺缺，却又能随遇而安；但一旦挡了她的路，或者引起了她的什么……欲望。”
赫丝提娅想起了那只被“物理意义”上吃掉了欲望和概念的龙王。
“她就会毫无心理负担地将其抹除，就像随手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自然。没有怜悯，没有愤怒，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默耶西比尔，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缺乏‘实感’。”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默耶西比尔交叉的十指微微收紧，暗金色的眼瞳中光芒闪动。
“缺乏实感……也就是将现世视为‘游戏’或‘布景’吗？确如你所言，这确实是只有来自‘外侧’的存在才会拥有的特质。那么——她和你师傅向你说过的，神明赌局，有什么关联吗？”
听到“神明赌局”这个词汇的赫丝提娅身体一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那之前先陷入了约半分钟的沉默。
“你竟然还记得啊，老狐狸。我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赫丝提娅嘴角虽然挂着笑，但那笑容却并未到达眼底。她低下头，看着红茶中倒映出的自己，与水面下的琥珀色眼眸对视。
“师傅当年就只是留下了‘要去颠覆神明的赌局’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消失无踪了，迄今再无任何消息。而对于那‘赌局’，我至今未能得知，也早已放弃探寻。”
赫丝提娅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的边缘，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如果所谓的‘赌局’真的存在，那么它必然建立在某种严密的规则之上。无论是命运、因果，还是神权，都是维持这场赌局运转的精密齿轮。而我们，包括师傅在内，都不过是身处局中、试图从内部寻找破绽的棋子。”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但诺伊……不知为何我确信，她虽然身处这盘棋，但她已然超脱了棋子的身份。”
“她不懂规则，也不在乎输赢。她只是凭着自己的本能行动，不管是出于食欲，还是因为被打扰了睡眠。但正是这种无意识的‘随心所欲’，才最有可能……”
赫丝提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压抑的激荡而微微颤抖。
“才最有可能在无意间，将那张我们看不见的赌桌，彻底掀翻。”
办公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默耶西比尔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消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中透出一股决断。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让她脱离视线了——这才是你来学院的目的。”
“别把话说这么直白嘛，多伤感情。”
赫丝提娅毫无被戳穿的尴尬，反而顺势在软椅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像只慵懒的猫。
“这样的话，我有个主意。”
默耶西比尔点了点头，十指松开，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张总是写满严肃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让赫丝提娅感到有些不妙的笑意。
“作为老朋友，我自然不能将你拒之门外。图书馆最顶层的那间空置教员室，你可以随意使用，那里视野开阔，还没人打扰，正适合你。”
“这么好心？”
赫丝提娅狐疑地挑了挑眉，手中的茶杯停在嘴边。
“还是说，你是想趁这个机会把我招揽到你的阵营呢？”
“阵营？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在乎那种东西做什么。”
默耶西比尔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但这毕竟是皇家学院，哪怕是我，也没法在名录上凭空塞进一个没有任何职位的闲人，除非公开你的身份，但我想你自然是不乐意的。”
“所以？”
“挂个‘特聘荣誉顾问’的名头吧。不需要你做什么实质性的工作，也不用去给那些贵族小鬼上课。只需要在某些教授解决不了的学术问题出现时，或者……发生类似‘强大魔兽入侵’这种意外时，稍微出个面。”
“听起来像是让我给你当免费的保镖。”
赫丝提娅撇了撇嘴，虽然嘴上嫌弃，但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了下来。
“互利互惠罢了。”
默耶西比尔笑了笑，并没有否认。
“作为交换，你会拥有最高级别的图书馆与‘魔导术塔’的通行权。”
“我偶尔还是会回去阿格罗斯一趟的，毕竟，那里还有一群让人放心不下的家伙。”
赫丝提娅叹了口气，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总是兴冲冲下地、却又总是带着一身莫名其妙的伤口回来找她哭诉的村民们。
“如果我不定期回去看看，也许他们又会把锄头挥到自己的脚背上，或者被鱼钩挂住眼皮。虽然教了他们四百年，传承了这么多代，但这群家伙在照顾自己这方面，似乎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仅是魔女，还是位负责的‘村医’和‘导师’啊。”
默耶西比尔并没有嘲笑她的这点“凡俗”牵挂，反而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没问题。学院内部有直通南方的定点传送阵，原则上不对外开放，但对于‘荣誉顾问’来说，这点特权还是有的。你可以随时往返，虽说可能传送的目的地和村子之间还是有点距离，但不会耽误太多你在那边的工作。”
“……听起来还算周到。”
赫丝提娅点了点头，这下最后的顾虑也打消了。
“另外……还有最后一项，算是私人赠送的福利。”
默耶西比尔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我知道你需要这个”的表情。
“考虑到那位诺伊小姐似乎十分喜欢甜点……”
“等一下。”
赫丝提娅打断了他，眯起眼睛，
“你派人监视她？还是我？”
“监视？不不不，只是正常的‘入境管理’。”
默耶西比尔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报告，
“我听说，星辉魔女进城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来找我这个老朋友叙旧，也不是去找别的什么人，而是被一位白发少女带着在城内的甜品店到处逛，甚至排队排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看着赫丝提娅那逐渐僵硬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认识你这么多年了，赫丝提娅，你还不至于这么痴迷甜点。能让你做到这一步，那位小姐的喜好不难推测吧？”
赫丝提娅嘴角抽搐了一下，无言以对。
“所以，”默耶西比尔继续说道，
“虽然学院没有随叫随到的仆人，但专门负责皇室成员膳食的‘蔷薇廷’……”
“……”
她回想起海边的那一幕——那位白发的少女神明在泡完澡后，理所当然地索要“肉和甜点”。
“如果能满足她的食欲，大概能让她安分点吧……”
“我会把那位小姐的喜好加进最高优先级的供应名单。每天下午，会有专人将刚出炉的、甚至连皇女都未必能天天吃到的限量甜点，直接送到你们的房间。当然，记在学院的账上。”
赫丝提娅沉默片刻后，起身走到门边，最后留下一句话后便离开了此处：
“那就按你说的做吧，坎特莱维兹。”
随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
默耶西比尔看着对面那只空荡荡的茶杯，那里还残留着红茶的余温。
“坎特莱维兹么……真是个久违的称呼。”
那双暗金色的眼瞳望向窗外，视线仿佛穿透了学院的层层结界，投向了某种不可知的未来。
“上一次提到赌局的，也就只有破局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