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了吗?那个乌莲娜好像惹到什么人被教训了一顿,好像得有个四五天来不了学院了。”
上课前几分钟的教室里,一如既往充斥着讨论的喧嚷声。
“啊?真的吗?她可是因比拉特公爵的独生女,就算是学院里的老师最多也只敢口头上对她发火吧?”
“据说啊,动手的是那个商会大小姐多玛的护卫……”
说话的女生压低了声音,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教室后排瞟。
“你是说那个看起来比我还小的银发女孩?开什么玩笑,她就只是一个平民学生的护卫,就算是虹石商会也不可能有这个胆。”
“我也只是听说,当时在场的就只有乌莲娜的那几个跟班,似乎现有的这些消息都是从她们嘴里套出来的,更具体的就不得而知了。”
与讨论着流言蜚语的学生们不同,此时的多玛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虽然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面前摊开的课本上,但那些毫不掩饰的议论声、混杂着惊惧与好奇的目光,就像是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背上。
虽然学生们谈论的主角是诺伊,但毕竟诺伊的身份是她的护卫,话题自然也会引到她的身上。
如果在以前,她大概早就已经缩起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但这次她没有,虽然手心里还在微微冒汗,她却并没有逃避。
“那就趴在地上,好好仰视这个世界吧。”
诺伊那冷漠而霸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既然诺伊小姐为了她做到了那种地步,她绝不能露怯。
“别理那些长舌妇,多玛。”
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了多玛微微发凉的手背上。
身旁的朵黛丝鼓着腮帮子,像只护食的小兽一样狠狠瞪了一圈周围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
她那双浅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忿,毫不客气地提高了音量:
“有些人就是嫉妒!明明是乌莲娜先不论青红皂白动的手,现在反而怪起受害者来了?真是好笑!”
被朵黛丝这么一瞪,周围的议论声稍微小了一些,但依旧有着不服气的视线投射过来。
“谢谢你,朵黛丝。”
多玛转过头,对好友露出一个带着歉意却真诚的笑容。随后,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另一边的少年。
“那个……摩耶尔他,还没好吗?”
只见平日里沉稳冷静、也是三人组里最靠谱的学霸摩耶尔,此刻正整个人瘫倒,趴在课桌上,处于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恍惚状态。
“没事,那家伙只不过是发现自己敬佩对象的形象和自己想象的差异有点大罢了,不是什么大事,过两天就恢复了。”
就在朵黛丝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把摩耶尔摇醒的时候——
“砰!”
教室的前门被一把推开,发出了一声并不怎么温柔的闷响。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背,以为是那位以严厉著称的卡塔格教授提前到了。
然而,走进来的并不是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头。
“啊,找到了。”
清脆悦耳,却带着一丝明显的慵懒和不耐烦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是一位穿着带有繁复星辰纹路法袍的少女。
她那一头标志性的浅栗色双马尾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手里却极其违和地提着一个绑着金红色丝带、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精致礼盒。
赫丝提娅无视了满屋子学生错愕的目光,径直穿过过道,走向教室的最后一排。
她路过的地方,学生们本能地屏住呼吸——虽然他们大多认不出这位少女是谁,但那种只有上位者才具备的、即使在抱怨中也不经意流露出的庞大魔力波动,让人根本不敢造次。
“啪。”
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礼盒被随手放在了多玛的课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多玛,是吧?” 赫丝提娅叹了口气,一脸“我想下班”的表情,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礼盒盖子上那个烫金的徽章——那是一朵盛开的蔷薇,周围环绕着皇冠与荆棘。
教室里有识货的贵族学生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是……‘蔷薇廷’的徽章?!皇室专供的那个?!”
“不可能吧……那种东西连我有钱都买不到……”
赫丝提娅完全没理会周围的惊呼,只是对着多玛说道:
“这是那个只会使唤人的家……我是说诺伊,她点名要的‘蔷薇廷’特供下午茶……现在不是早上吗……算了。刚从皇宫送过来的,还是热的。我忘记问她的宿舍在哪了,你下课后带回去给她。
“然后,再见。”
说完这句话的赫丝提娅干脆地转身离开,然后又“砰!”的一声关上了教室门。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
只有那那盒印着“蔷薇廷”徽章的礼盒,还在课桌上不知趣地散发着甜腻而优雅的香气,与教室里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先前那些还在对多玛指指点点、眼神中带着轻蔑的学生们,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被谁集体施了定身咒。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个烫金的徽章上,喉咙里发出像是被掐住一样的“咯咯”声,却没人敢再说半个字。
如果说之前对于诺伊的实力还有质疑,那么现在摆在眼前的这个盒子,就是用皇室的权威直接把那些质疑砸了个粉碎。
能让那个连正眼都不看他们一眼的神秘少女跑腿,还能搞来皇室特供……这哪里是小商会的护卫?这根本就是哪位下来体验生活的公主吧?
“刚才,是赫丝提娅大人来了吗?”
死寂中,摩耶尔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
这位三人组里最理智的少年缓缓地直起了身子,推正鼻梁上的眼镜,似乎是已经回到了常态。
“我想跟她确认一下,我发现的一篇魔导相关论文里面的错误是不是真的……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见摩耶尔这幅模样,两位少女无奈地相视一笑,
随后一同看向了桌上那仿佛还在冒着热气的烫手山芋。
多玛伸手想要将礼盒塞进课桌,但那精致的包装实在有些体积过大,正当她有些手忙脚乱之时——
教室的前门第二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不再是让人心脏骤停的神秘人物,而是大家熟悉的、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卡塔格教授。
他腋下夹着厚厚的教案,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习惯性地扫视全场,原本因为赫丝提娅的离去而稍有躁动倾向的教室,瞬间被一股低气压笼罩,彻底变得鸦雀无声。
这种安静与刚才因为震惊造成的死寂不同,是纯粹出于对挂科和严师的敬畏。
“上课。”
卡塔格走上讲台,将教案重重一放,沉闷的声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又是枯燥且高压的一课,准备翻开书本时,卡塔格正在翻动教案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排那些屏息凝神的学生,径直看向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最终,那道严厉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多玛课桌上那个显眼至极、甚至还散发着甜腻香气的“蔷薇廷”礼盒上。
周围的学生心头猛地一跳,不少人甚至开始在心里幸灾乐祸:完蛋了!卡塔格教授最讨厌学生在课堂上带与学习无关的东西,更别说是这种充满享乐主义气息的昂贵甜点!就算之前对多玛那么温柔,她这次肯定要挨骂了,说不定还会被当众赶出去!
多玛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手指僵硬地停在礼盒边缘,进退两难。
然而,卡塔格只是眯了眯眼,盯着那个烫金的蔷薇徽章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正襟危坐、一脸紧张的多玛。
老教授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学生们预想中的愤怒,反而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他都感到无奈且头疼的存在。
“那两个麻烦的家伙……”
对魔女和神明的抱怨也就只能停留在心中了。
“……把东西收好。”
卡塔格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仿佛那里放着的只是一块普通的橡皮,而不是什么皇室特供。
“别让香味影响其他人听课。”
说完,他便转身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书写今天的课题。
那些原本等着看多玛笑话的学生顿时面面相觑。
那个以严厉、古板、不讲情面著称的卡塔格教授……居然默许了?不仅没发火,甚至还特意叮嘱“收好”?
这一刻,哪怕是最迟钝的学生也意识到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有关多玛只是个普通商人之女、她的护卫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平民的流言,从此刻起,彻底变成了一个笑话。
在这个学院里,有些规则,显然对她——或者说对她背后的人——是不适用的。
多玛默默地将礼盒塞进课桌深处,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中,原本的轻视与恶意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和探究。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手心里的汗水终于慢慢干了。虽然过程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甚至有点胃疼……但结果,似乎还不错?
一切照旧,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
“可恶……那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与此同时,帝都贵族区,因比拉特公爵府。
厚重的丝绒窗帘将正午的阳光死死挡在窗外,让宽大的卧室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之中。空气中弥漫着高阶治疗药水的苦涩气味,以及某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还在抱怨吗?乌莲娜。”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男声打破了房间内的咒骂。
卧室的门被推开,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穿考究的贵族便服,眉宇间与乌莲娜有几分相似,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失望与严厉。
“父、父亲!”
躺在床上的乌莲娜像是看到了救星,挣扎着想要起身,牵动了伤口让她疼得龇牙咧嘴,
“您终于来了!您要为我做主啊!那个该死的商人之女……还有那个护卫,她居然敢当众羞辱因比拉特家的人,她——”
“够了!”
公爵猛地顿了顿手中的手杖,沉闷的撞击声让乌莲娜吓得浑身一颤,下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父亲……”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向宠爱自己的父亲。
因比拉特公爵看着满身绷带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很快就被更为强硬的冷硬所取代。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泼妇一样大吼大叫,哪里还有半点公爵千金的体面?”
“可是我被打成这样……”
“那是你技不如人!”
公爵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诛心,
“我已经了解过事情的经过了。是你先去挑衅,是你先动的手,结果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对方一个护卫连手指都没动就压趴在地上。不仅输了里子,连面子都丢尽了!”
乌莲娜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想要反驳,却发现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她最痛的地方。
“我平日里宠你,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撑起家族的门面,而不是让你仗着身份在外面惹是生非,最后还要家族来替你擦屁股。”
公爵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压抑怒火,
“我已经替你向学院请了长假。在你伤好之前,哪里都不许去。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交活动都停了,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反省。如果再让我听到你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就别怪我按家规处置,把你送到北边的庄园去冷静冷静。”
“禁足……?父亲,您不能这样!”乌莲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为了你好。那个护卫……不简单,在你没脑子地想要报复之前,先学会怎么用脑子思考。还有,禁止再和那些只会阿谀奉承配合你的家伙混在一起,就算是贵族千金也一样。”
说完这番话,公爵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眼神中虽有失望,但还是转头对门口的侍从吩咐道:“让医师用最好的药,别留下疤痕。”
随着沉重的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卧室再次陷入了死寂。
乌莲娜呆呆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抛弃的绝望和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怨毒。
连父亲都觉得是她丢人。连父亲都让她忍气吞声。
“反省……我要反省什么?反省我不该输给一个贱民吗?”
乌莲娜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甲崩断了也浑然不觉。
诺伊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多玛那“虚伪”的笑容,还有父亲离去时失望的背影,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理智。
既然家族给不了她想要的支持,既然正统的力量无法洗刷她的耻辱……
“只要能赢……只要能把她们踩在脚下……”
乌莲娜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方的暗格里,摸索出了一个被层层黑布包裹的小物件。
那是一枚不知材质的灰白骨哨,表面雕刻着令人不适的扭曲纹路。那是她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从一个神秘的流浪商人那里得到的。对方当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至今还记得。
“当您感到无助,当您渴望超越常理的力量时……吹响它。”
骨哨入手冰凉,仅仅是握着它,耳边仿佛就能听到某种含糊不清的、充满了诱惑与疯狂的呓语。
那绝非善类的气息让乌莲娜本能地感到恐惧,但心中的恨意瞬间压过了这份恐惧。
“不管是什么都好……”
少女那原本娇纵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扭曲。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被视为禁忌的骨哨送到了嘴边,用尽全力,吹响了那道凡人无法听见的、通往深渊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