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哨没有发出任何尖锐的声响,甚至连气流的声音都没有。
但乌莲娜感觉自己仿佛吹响了某种灵魂的开关。
卧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原本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微弱阳光,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怪物一口吞掉,房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不是那种关了灯的黑,而是那种深埋地下千米、令人窒息的漆黑。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煤渣、铁锈和腐烂泥土的味道,突兀地充斥了这位公爵千金的鼻腔,那是底层、是矿井、是死亡的味道。
“你在恨吗?”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声音粗糙、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碎石。
乌莲娜惊恐地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床边的阴影正如水银般流动、汇聚,最终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魔,看轮廓,那似乎只是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 他浑身缠绕着灰黑色的气息,手里捧着一张泛黄的、边缘烧焦的羊皮卷轴。
“既然你想让她们跪下,既然那个高高在上的世界抛弃了你……”
黑影将卷轴递到了颤抖的乌莲娜面前。
“那就向‘恶意’祈祷吧。神明很公平,它不看你的血统,不看你的财富,它只看你……恨得够不够深。”
乌莲娜看着那张卷轴。那上面扭曲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正在蠕动、尖叫。
那是禁忌。那是深渊。
但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父亲失望离去的背影,是多玛那张“伪善”的笑脸,是诺伊那双将她视作蝼蚁的异色眼瞳。
“我……要她们……死……” 乌莲娜抓住了卷轴,指甲刺破掌心,鲜血染红了羊皮纸。
……
“呸。”
没等多玛把那特制的点心送到诺伊的宿舍,后者就在半路上把她截停,随意地在一旁的长椅上品尝了起来。
然而,正准备享受一块淋满覆盆子果酱的松饼的诺伊,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诺伊小姐,不合胃口吗?”
多玛见状,稍微慌了神。
“和松饼没关系。”
随手用自己的衣服袖子擦了擦嘴,那双紫红色的眼瞳微微眯起,看向了某个方向。
“……一股……馊味。”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打断进食的不满。
“馊味?”
跟随着诺伊的图琳丝下意识地抬起袖子闻了闻空气,又困惑地看向四周。
这里是学院的林荫道,空气中只有青草和远处花园的香气,哪里有什么馊味?
“不是那种东西。”
诺伊皱着眉头,一脸的不爽,那表情就像是吃到了夹着半截虫子的苹果。
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仿佛在指着某种看不见的污秽。
“有人在向我祈祷。”
她的声音很轻,却语出惊人。
“向诺伊小姐……祈祷?”
多玛愣住了。
作为知晓诺伊身份的人,她知道神明接受祈祷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问题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图琳丝和涅索菲伊还有那位大概率也是知情者的魔女,好像没有其他人知道“诺伊”是神。
“可是……知道诺伊小姐的身份的人里……难道是——”
“不是那个书呆子。”
诺伊似乎看穿了多玛在想什么,甚至没等她说完就直接否定了。
“那个满脑子只有书的家伙,味道是干燥的纸张味和陈旧的灰尘味。如果她会祈祷,那祈祷的对象也只会是书。”
她看着自己指尖所指的虚空,仿佛那里正粘连着某种看不见的粘液。
“而现在这股味道……潮湿、阴冷,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味道,还有那种像是发霉面包一样的、自我感动的廉价绝望。”
“叮。”
诺伊彻底没了食欲,手腕一翻,叉子连同那块还没动过的松饼一起掉回了盘子里。
“这根本不是纯粹的‘恶意’,这是被污染的废料。有人在打着我的旗号,教唆别人把这种垃圾塞进我的嘴里——为了自己的欲望。
“真是……太没礼貌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周围原本吹拂的微风突然停滞了。
图琳丝浑身的毛发瞬间炸起——那是她身为兽人战士的本能,在上位捕食者露出獠牙时的应激反应,哪怕对方是自己效忠的主人。
然而,就在两位少女屏住呼吸,以为诺伊即将降下神明之怒时——
“哈……”
诺伊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随着这一声叹息,空气中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怖威压,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图琳丝竖起的毛发重新软了下来,整个人差点因为紧绷后的脱力而瘫坐在地。
“算了。”
诺伊意兴阑珊地重新坐回长椅上,整个人懒洋洋地向后一靠,像是失去了所有干劲。
“诶?”
多玛愣住了,完全跟不上这位神明大人的脑回路,
“不、不去处理吗?您刚才说那是打着您旗号的……”
“太麻烦了。”
诺伊给出了一个让多玛和图琳丝都目瞪口呆的理由。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从这里到帝都贵族区的距离,脸上写满了抗拒。
“而且,为了去教训一只乱叫的苍蝇,特意跑去那种充满了馊味的地方,那我身上岂不是也会沾上那种味道?”
少女皱着鼻子,就像是在讨论不想路过堆满死鱼的菜市场。
“既然是垃圾,就让它待在垃圾桶里发酵好了。只要它不跑到我面前来碍眼,我才懒得特意走过去把它踢开。”
说完,诺伊抬起手,对着刚才感觉到“视线”和“祈祷”的那个虚空方向,做了一个像是挥赶蚊子一样的动作。
“不过,太吵了也不行。”
她的指尖轻轻一弹。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
没有毁天灭地的魔力波动,只有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紫色波纹,顺着那条看不见的因果线,向着遥远的彼端传导而去。
“屏蔽掉就好了。”
诺伊漫不经心地说道,
“就像是把窗户关上,隔绝外面的噪音。”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看向面前盘子里的点心,又看了看那块被自己咬了一口后扔掉的松饼,已然没了进食的兴趣。
“剩下的你们拿去吃了吧。”
“啊,好,好的!”
多玛从诺伊手上接过东西,本着不浪费的精神,和图琳丝一起解决剩余的点心。
毕竟是服务皇室的“蔷薇廷”,在口味这方面不必多说。
看着身旁狼吞虎咽、甚至因为太过美味而忍不住抖动着狼耳的图琳丝,多玛原本悬着的心也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虽然刚才那个瞬间的威压让她冷汗直流,但看着眼前这副午后茶会的温馨景象,那股来自未知的恐惧似乎也就着红茶和松饼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既然诺伊说只是“一只乱叫的苍蝇”,那就把它当成苍蝇好了。反正天塌下来,有这位随心所欲的神顶着。
“味道怎么样?”
看着两人将盘子里的点心扫荡一空,诺伊托着腮,那双异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斑驳的树影,语气慵懒。
“非常美味!”
图琳丝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果酱,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甩得呼呼作响,丝毫没有身为“凶猛兽人战士”的自觉,
“那个果酱酸酸甜甜的,比我在部落里吃过的最甜的野果都要好吃!”
“那就好。”
诺伊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她站起身,像只刚睡醒的猫一样,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该回去睡觉了。你下午也还有课要上吧,多玛。”
“嗯,有三节理论课。”
“那你也该去睡觉。各自回各自宿舍吧。”
话音落下,随着一道淡淡的紫色光芒在诺伊和图琳丝身上闪过,下一刻就不见了二人的踪影。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空气,多玛愣了两秒,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一丝安心的笑意。
“真是……非常有诺伊小姐风格的‘解决方式’呢。”
她收拾好现场,朝着诺伊消失的方向微微欠身,随后转身走向了食堂。
她还没吃午饭呢。
……
“感受到了……力量……等我……把你们全都……”
扭曲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