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活动一下”,但赫丝提娅很快就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她完全不知道犯人是谁。
“在学院里没有感受到异常的魔力,也没看见有哪个学生或者教师不对劲……”
知晓“深渊”技术的第二天,坐在建筑物顶层那间宽敞得有些过分的“荣誉顾问办公室”里,星辉魔女对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发出了遇到诺伊之后的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息。
“‘发霉的面包味’、‘馊味’、‘沾满污泥的吸管’……”
赫丝提娅解开了发绳,让那浅栗色的长发直接披在身上,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
“这种形容词除了能证明那位神明大人有多挑食之外,到底有什么帮助……”
既然诺伊昨晚都以那副口吻发话了,她大概清楚正在使用“骨器”的家伙究竟是谁,但眼下的侦查工作完全是自己自发的,诺伊一点情报也没有提供。
那位任性神明的态度很清楚:“自己找”。
至于涅索菲伊,毕竟被借取的不是那个书虫的神力,据她所说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
“说到底,‘神力’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我都还完全不清楚。”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我是个魔法师,又不是神官……”
赫丝提娅举起一只手,盯着晃动的手指尖,自言自语道:
“难道只能就这样等到矛头显露出来吗……”
“咚咚。”
门外传来两下轻微的敲门声,随后便再无声响。
寂静无声,分辨不出那人是已经离开,还是仍在等待。
“这种时候会是谁?
“请进。”
随着少女的允许,来者缓缓推开门板,在看到赫丝提娅的瞬间便弯下腰,做出一副恭敬的姿态。
“星辉魔女大人,因比拉特公爵听闻您的到来,特此派我送来了一封信。”
那是一名身着剪裁得体深色制服的年轻侍从,胸前别着代表因比拉特家族的银色家徽。
他身姿笔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平稳地托着一个封有火漆的信函,姿态恭敬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疏离感。
“因比拉特……信放我桌上吧。”
侍从直起身,安静地走到桌前,将那封带有火漆印的信件轻轻放下。
他甚至没有抬眼,便维持着恭敬的姿态退至门边,在赫丝提娅做出任何反应前,已悄无声息地关上门离去。
“……”
赫丝提娅没有立马去阅读,而是看着那封信,嘴角浮起一丝了然又无奈的轻笑。
“上一次收到公爵级别的信件,还是小时候某个老家伙想要讨好我……”
花了几秒回忆往事的赫丝提娅摇了摇头,随手用魔力拆开封口,然后舒适地向后一靠,任由信件悬空展开。
“致星辉魔女赫丝提娅·拉瓦洁阁下:
“冒昧致信,不胜惶恐。
“听闻默耶西比尔院长有幸邀请到您担任学院的荣誉顾问,实乃提里尤安帝国魔法界之幸事。因比拉特家族虽为武勋世家,但对您——前朝皇室血脉与现代魔法的集大成者,向来怀有最崇高的敬意。
“您初来乍到,或许对帝都的生活尚有些许不便。若蒙不弃,在下希望能有幸邀请您莅临寒舍,参加一场小型的私人晚宴。
“另外,听闻您对古典魔法颇有研究。因比拉特家的藏书库中,恰好收录了几卷前朝遗留的、关于古代魔导术的孤本残卷。我想,比起让它们在昏暗的书架上蒙尘,它们或许更期待能被真正懂得其价值的人翻阅。
“小女乌莲娜亦是学院的一年级新生,虽资质愚钝,且近日因身体抱恙正在家中休养,但她对“星辉魔女”的传说仰慕已久。若能让她在晚宴上有幸一睹您的风采,想必对她日后的魔法修行也是莫大的激励。
“扫榻以待,静候佳音。
“——罗塞尔·因比拉特”
赫丝提娅看完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视线在“乌莲娜”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两秒。
“想用孤本来钓我,给他的宝贝女儿铺路吗?这一套我见过多少次了……”
少女轻笑一声,正准备将信纸扔到一边,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等等……乌莲娜?”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名字瞬间冲开。
训练场上那场一边倒的碾压、那个趴在地上歇斯底里的身影、还有那股当时虽然稚嫩却已经扭曲的嫉妒与恨意……
赫丝提娅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恍然大悟的精光。
“原来如此……这就对上了。
“极度的羞辱,病态的虚荣,还有那个足以滋生一切‘霉菌’的阴暗心理……”
“骨器”需要极端的情绪作为媒介……还有比这更合格的“温床”吗?
她原本还在苦恼去哪里找那个拿着“沾满污泥的吸管”的小偷,没想到,嫌疑人自己把门票送上门了。
“其他休假的学生如大海捞针,不好调查。但这只‘老鼠’不仅动机完美,居所就在离学院不远之处,甚至还贴心地给我送来了‘通行证’……”
赫丝提娅抓过一旁的法杖,站起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中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光芒。
“既然你用孤本做饵,那我就不客气地咬钩了。”
她理了理裙摆,抓过一旁的法杖站起身,推开门,向着那所谓的“贵族邀约”走去。
“毕竟,我也很好奇,现在的乌莲娜……变成了什么样子。”
……
因比拉特公爵府坐落在帝都寸土寸金的“金蔷薇区”,这里是权力的核心,每一块地砖都浸透着金镑与历史的味道。
天色完全暗下时,那辆悬挂公爵家徽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宅邸大门前。
府邸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透过落地窗将光芒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仿佛在向黑夜宣示着主人的显赫。
两排穿着笔挺制服的仆人早已恭候多时,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弧度精准、毫无二致的微笑。
赫丝缇亚手持一柄华美甚于实用的法杖,姿态优雅地走下马车,杖尖轻触地面。
“这就是武勋世家的气派吗?”
她微微抬头,目光扫过这座如同堡垒般宏伟的建筑。
这座象征着奢华与权力的建筑,在星辉魔女的感知中,其周围的魔力流动却显得异常……粘稠。
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淤泥正在无声地翻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静谧,死气沉沉。虽无诺伊所厌恶的“馊味”,却同样让人难以放松。
“星辉魔女阁下!您能赏光,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一道爽朗且充满磁性的男声打断了赫丝缇亚的观察。
罗塞尔·因比拉特公爵快步从大门内走出。
这位在帝国政坛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此刻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甚至主动向赫丝缇亚行了一个只有面对平级贵族才会使用的礼节。
“公爵客气了。”
赫丝缇亚收回视线,脸上挂起了一副无可挑剔的、属于“荣誉顾问”的社交假笑。
“前朝的孤本残卷,对于任何一位魔法师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我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点出了自己“咬钩”的理由。
这种直白反而让公爵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在他看来,有欲望就好,有欲望就有交易的空间。
“哈哈哈,阁下真是快人快语!请放心,那几卷孤本我已经让人送到了休息室,稍后您随时可以查阅。”
公爵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边引路,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启了话题:
“说来惭愧,小女乌莲娜自幼被我宠坏了,性子有些急躁。前两日在学院受了些……挫折,身体也抱恙,一直被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过,一听说您要来,她硬是撑着身子也要出来。”
罗塞尔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一位父亲对女儿“好学”的欣慰与心疼。
“她说,能在这种时候见到传说中的星辉魔女,或许是女神给她的指引。这孩子,平日里虽骄纵了些,但对魔法的向往倒是真心的。”
“指引?向往?”
赫丝提娅在心底无声复述,眼底的嘲弄如冰屑一闪而过。
“是吗?”
赫丝提娅轻声回应,手中的法杖轻轻点在地毯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能在‘挫折’中迅速调整心态,确实难得。不过,有时候过于急切地寻求‘指引’,未必是件好事。”
“阁下说的是,欲速则不达嘛。”
公爵显然没听懂这句双关语,只当是长辈对晚辈的教诲,连连点头。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挂满历代家主画像的长廊,来到了金碧辉煌的会客偏厅。
这里比正厅更加私密,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茶点,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红茶的香气。
然而,在赫丝提娅踏入偏厅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顿。
这里……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无人声的寂静,而是一种魔力流动被某种东西“吸附”住的死寂。
仿佛整个房间是一个精致的牢笼,角落里藏着看不见的漩涡,正贪婪地吞噬一切游离的能量。
“去,看看小姐准备好了没有。”
公爵对身边的侍从吩咐道,随即转头对赫丝提娅笑道:
“她身体尚未痊愈,行动多有不便,还请阁下见谅。”
“无妨。”
赫丝缇亚在客座落座,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微微眯起,视线越过升腾的热茶水雾,投向了那扇通往内室的门扉。
她没有动用探查魔法,因为不需要。那种违和感,随着那扇门的把手被转动,变得愈发清晰。
“嘎吱——”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父亲,魔女大人……”
伴随着虚弱且轻柔的声音,一道身影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乌莲娜。
与训练场上那个歇斯底里、张牙舞爪的公爵千金判若两人。
此刻的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蓝色长裙,长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露在袖口外的手臂上还能隐约看到缠绕的绷带。
每走一步,她都会微微皱眉,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看起来,就是一个遭受重创、楚楚可怜的病弱少女。
“让您见笑了……”
乌莲娜在距离赫丝缇亚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想要行礼,却因“体力不支”而晃了晃身子,被身旁的侍女急忙扶住。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水雾弥漫,充满了对强者的憧憬、羞愧,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的身体……实在无法行全礼。能见到传说中的星辉魔女,是乌莲娜的荣幸。”
这幅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觉得这是一位虽然犯了错但已经诚心悔过的贵族小姐。
一旁的公爵眼中满是痛惜,正准备开口让女儿坐下。
然而。
坐在对面的赫丝缇亚,却既没有回礼,也没有说任何客套的安慰话语。
她只是静静注视着乌莲娜——更准确地说,是注视着那双眼睛。
尽管表面极力摹仿着“憧憬”,其瞳孔深处却如一潭死水,倒映不出丝毫光亮。
那是“空洞”。
那不是疲惫或虚弱,而是一种更为彻底的“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某物淘洗殆尽,只余下一具精致而饱胀的皮囊。
她在演戏。并且,演得太“完美”了。
一个两天前才因为极度的嫉妒而发狂的人,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拥有这种“平静”。
“确实是‘莫大的激励’啊。”
赫丝提娅突然开口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指轻轻摩挲着法杖顶端的宝石。
“拖着这样的身体,还要坚持来见我……”
魔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直直地刺向乌莲娜。
“乌莲娜小姐,你真的很想从我这里……确认些什么吗?”